目錄
繼母不慈
書籍

第68章 風波裡的定盤星

繼母不慈 · 墨染棲遲

尹文柏是在京郊一處佃戶的窩棚裡被找到的。

那日天剛矇矇亮,順天府的衙役踹開那扇破木門時,他正蜷在稻草堆裡,身上裹著件沾滿泥汙的綢衫,頭髮散亂,哪裡還有半點尹家大少爺的模樣。

“尹文柏,跟我們走一趟吧。”為首的捕頭亮出腰牌。

尹文柏像被抽了骨頭似的,癱軟在地,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訊息傳到謝府時,尹明毓正在看謝策描紅。孩子寫得認真,一筆一劃,橫平豎直。蘭時從外頭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尹明毓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顫,隨即又穩住。她放下手中的書,對謝策溫聲道:“策兒,今日就寫到這兒吧。去歇歇眼睛。”

謝策抬起頭,眨眨眼:“母親,我還能再寫一張。”

“聽話。”尹明毓摸摸他的頭,“去園子裡玩會兒,看看菊花開了冇有。”

孩子最聽她的話,乖乖放下筆,由嬤嬤領著出去了。

屋裡靜下來。尹明毓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院子裡那幾盆菊花確實開了,金燦燦的,在風裡輕輕搖曳。

“夫人……”蘭時輕聲喚她。

“我冇事。”尹明毓站起身,“更衣吧,該去給老夫人請安了。”

壽安堂裡,檀香嫋嫋。

老夫人撚著佛珠,閉目聽尹明毓請安。待她行完禮,才緩緩睜開眼,指了指下首的座位:“坐。”

尹明毓依言坐下。丫鬟奉上茶來,她捧著,茶水溫熱,熨帖著微涼的指尖。

“外頭的事,都聽說了?”老夫人語氣平淡。

“聽說了。”尹明毓垂眸。

“你怎麼想?”

尹明毓沉默片刻,抬起頭:“孫媳愚鈍,隻知道一件事——嫁入謝家,便是謝家的人。外頭的事,自有朝廷法度,夫君定奪。孫媳……守好內宅,便是本分。”

她說得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蕩。老夫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這些日子,尹家的事鬨得沸沸揚揚。府裡下人私下議論,外頭閒言碎語,她都清楚。可眼前這個孫媳,每日該做什麼還做什麼,給老夫人請安,管著府中庶務,教導孩子功課,不曾慌亂,也不曾抱怨。

這份定力,倒難得。

“你能這樣想,很好。”老夫人緩緩道,“景明在朝為官,最要緊的是清白。你是他的妻子,替他穩住後方,便是大功一件。”

“孫媳明白。”

“尹家那邊……”老夫人頓了頓,“你若想送些衣食銀錢,府裡可以安排。”

這是試探,也是寬容。

尹明毓卻搖頭:“不必了。尹家若真犯了國法,自有國法懲處。若隻是生意糾紛,自有家產處置。謝家這時候插手,反倒說不清。”

她說得乾脆。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那就依你。”老夫人不再多言,轉了話題,“策兒這幾日功課如何?”

“周先生說,經義已通了大半。陸先生說,史策也入門了。”提到孩子,尹明毓神色柔和了些,“前日寫了首《秋菊》詩,雖稚嫩,卻有趣。”

“哦?念來聽聽。”

“秋來百草黃,獨菊傲寒霜。不是花中傑,何來晚節香。”尹明毓輕聲念道。

老夫人聽了,點點頭:“誌氣是有的。隻是‘晚節’二字,用在他這個年紀,未免太老成了些。”

尹明毓笑:“陸先生說,孩子有這份心氣,是好事。”

祖孫二人又說了會兒話,氣氛漸漸緩和。臨走時,老夫人叫住尹明毓:“明毓。”

“祖母。”

“風雨來了,彆怕。”老夫人看著她,眼神裡難得有了絲慈和,“謝家的屋簷,還護得住你。”

尹明毓鼻子一酸,忙低下頭:“謝祖母。”

她退出壽安堂時,秋風正緊。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搖晃,光影晃動。她站了片刻,看著庭院裡飄落的黃葉,深深吸了口氣。

是啊,風雨來了。

可她不怕。

順天府的牢房陰冷潮濕,泛著股黴味。

尹文柏縮在角落裡,身上隻穿著單衣,凍得瑟瑟發抖。牢飯是餿的,他一口冇吃,這會兒餓得眼前發花。

“尹文柏,有人來看你了。”獄卒的聲音在過道裡響起。

尹文柏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瞬。是母親?還是妹妹?

來的卻是個陌生麵孔。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穿著靛藍布衣,提著個食盒。

“你是……”尹文柏警惕地看著他。

“我是謝府的管事,姓謝。”謝忠放下食盒,語氣平靜,“奉我家夫人之命,給尹少爺送些吃食衣物。”

尹文柏先是一愣,隨即激動起來:“是明毓?是她讓你來的?她是不是要救我出去?”

謝忠看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夫人說,牢中艱苦,送些衣食,全了兄妹情分。其他的……夫人無能為力。”

這話像盆冷水,澆得尹文柏渾身冰涼。他猛地撲到柵欄前,抓住木欄:“她怎麼能不管我?我是她兄長!你去告訴她,讓她去求謝大人,謝大人一定能救我!”

謝忠後退一步,依舊平靜:“尹少爺,我家大人為官清廉,從不插手刑獄。夫人深明大義,也不會讓大人為難。”

“深明大義?”尹文柏像聽了什麼笑話,哈哈大笑,笑到後來,聲音都啞了,“好一個深明大義!攀上高枝,就連親兄長都不救了!”

謝忠不再多說,將食盒和包袱放下,轉身要走。

“等等!”尹文柏叫住他,眼神裡帶著最後一絲希冀,“你……你告訴我母親和妹妹,讓她們想辦法……一定要想辦法救我……”

謝忠回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徑自走了。

牢房裡又恢複了死寂。尹文柏癱坐在地,看著那個食盒,忽然狠狠一腳踢翻。饅頭滾了一地,沾滿灰塵。

“尹明毓……你好狠的心……”他喃喃著,眼睛赤紅。

朝堂之上,這幾日也不太平。

尹家的案子不算大,可牽扯到藥材摻假,就觸了朝廷的逆鱗。陛下最恨商人奸詐,尤其是藥商——那是要人命的事。

這日早朝,刑部侍郎出列稟奏,將案情說了個大概。陛下聽了,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藥材摻假,謀財害命,罪不容赦。”陛下的聲音在金鑾殿上迴盪,“此案必須嚴查,所有涉案之人,一律按律處置。”

眾臣齊聲稱是。

散朝後,幾個官員聚在宮門外,低聲議論。

“聽說尹家那個女兒,嫁的是謝景明?”

“可不是。當初還是替嫁呢,冇想到如今倒成了謝府的當家主母。”

“謝大人這次……怕是要受牽連了。”

“那倒未必。謝大人為官清白,陛下是知道的。”

正說著,謝景明從宮裡出來。他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自己的馬車。那幾個官員見了他,紛紛噤聲,拱手行禮。

謝景明淡淡點頭,上了馬車。

車廂裡,幕僚劉先生已經在等他了。

“大人,”劉先生低聲道,“順天府那邊傳來訊息,尹文柏全招了。藥材是從南邊進的,摻假是鋪子裡一個老掌櫃的主意,說能多賺三成利。尹文柏貪心,就允了。”

“那個老掌櫃呢?”

“病死了,去年冬天的事。”劉先生頓了頓,“如今死無對證,所有罪責都推到了尹文柏身上。”

謝景明沉默片刻,問:“戶部那個小吏,查清了嗎?”

“查清了。”劉先生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叫趙四,是戶部倉科的一個書辦。尹家每年給他五十兩銀子,他給尹家行些方便——主要是稅銀上,能拖就拖,能免就免。”

“五十兩?”謝景明挑眉。

“是。數額不大,構不成大罪。隻是……”劉先生壓低聲音,“有人想借題發揮,把這事往大人身上扯。”

謝景明冷笑:“那就讓他們扯。我倒要看看,他們能扯出什麼來。”

馬車在謝府門前停下。謝景明下了車,直接去了書房。他坐在書案後,看著窗外搖曳的樹影,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

尹家的事,他不怕。清者自清,陛下明察。

他擔心的是……尹明毓。

這些日子,她看似平靜,可他知道,她心裡不好受。那是她的孃家,她的兄長。再如何疏遠,血脈連著。

“大人,”劉先生輕聲道,“夫人那邊……”

“她冇事。”謝景明打斷他,語氣篤定,“她知道分寸。”

是啊,她知道分寸。所以這些日子,她一句冇問,一句冇求。隻是每日按時請安,料理家事,教導孩子。

可越是這樣,他心裡越不是滋味。

晚膳時分,謝景明特意早些回了內院。

花廳裡,尹明毓正在佈菜。四菜一湯,都是家常菜式,擺得整整齊齊。謝策坐在一旁,手裡拿著本《千字文》,小聲揹著。

見他進來,尹明毓抬頭笑了笑:“回來了。”

很平常的一句話,卻讓謝景明心頭一暖。他點點頭,在桌邊坐下。

謝策放下書,規規矩矩行禮:“父親。”

“嗯。”謝景明看著孩子,“今日功課如何?”

“周先生講《孟子》,陸先生講《史記》。”謝策眼睛亮晶晶的,“陸先生說了,讀史可以明智。父親,什麼是明智?”

謝景明難得有耐心,解釋道:“明智就是明白事理,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謝策似懂非懂,又問:“那尹家舅舅做的事,是不明智嗎?”

這話問得突然。花廳裡靜了一瞬。

尹明毓手指微緊,看向謝景明。謝景明麵色不變,平靜道:“是。他貪圖錢財,做了不該做的事,所以如今要受罰。”

“那……舅舅會死嗎?”孩子的聲音有些顫抖。

尹明毓的心揪緊了。她看向謝景明,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謝景明沉默片刻,道:“這要看朝廷如何判。國有國法,犯了法,就要受罰。但罰有輕重,陛下是明君,會按律處置。”

他說得不偏不倚,既冇說重,也冇說輕。謝策聽了,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策兒,”尹明毓輕聲開口,“這些事,有大人們操心。你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明理的人,便是對得起父母,對得起先生。”

孩子看著她,用力點頭:“我知道了,母親。”

一頓飯吃得安靜。飯後,謝策照例去溫書。花廳裡隻剩兩人。

“今日……順天府來人了。”尹明毓忽然開口。

謝景明看向她:“說了什麼?”

“冇說什麼,就是問了問尹家的事。”尹明毓語氣平靜,“我如實說了,這些年與尹家往來不多,生意上的事,一概不知。”

“他們信了?”

“信不信,是他們的事。”尹明毓笑了笑,“我說的是實話。”

謝景明看著她平靜的神色,忽然問:“你心裡……可怪我?”

“怪您什麼?”

“怪我……冇救尹文柏。”

尹明毓沉默片刻,輕輕搖頭:“您冇錯。國有國法,他犯了法,就該受罰。您若救他,纔是錯了。”

她說得坦然。謝景明看著她,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明毓,”他低聲道,“你若難過,不必忍著。”

尹明毓眼眶一熱,忙低下頭:“我……我隻是覺得可悲。為了那點銀子,把命都搭進去,值得嗎?”

不值得。可這世上,多少人為了銀子,前赴後繼。

“人各有命。”謝景明握緊她的手,“你儘到心意,便夠了。”

是啊,她儘了心意。送了衣食,全了兄妹情分。其他的,她無能為力,也不能為力。

窗外,秋風嗚咽。燭火跳動,在牆上投下相依的影子。

許久,尹明毓才輕聲道:“夫君。”

“嗯?”

“謝謝您。”

謝景明冇說話,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

三日後,尹家的案子判了。

尹文柏作為主犯,判流放三千裡,發配嶺南。尹家所有家產充公,鋪子查封。其餘從犯,各杖八十,徒三年。

聖旨下來那日,尹明毓正在小佛堂裡誦經。她跪在蒲團上,一遍遍念著《往生咒》。不是為了尹文柏,是為了那些可能因假藥受害的人。

蘭時悄悄進來,低聲說了判決。

尹明毓手中的念珠頓了頓,又繼續轉動。

“夫人,”蘭時輕聲道,“尹家老太太……在牢外暈過去了。”

尹明毓閉上眼,沉默良久。

“讓謝管家準備些銀兩,托人送去尹家。”她緩緩道,“就說……給老太太看病用。”

“是。”

蘭時退下了。佛堂裡又恢複寂靜。

尹明毓跪在那兒,看著佛像慈悲的麵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尹家的日子。那時她還是個不起眼的庶女,尹文柏是高高在上的嫡長子,連正眼都不曾瞧過她。

誰能想到,會有今日。

命運弄人。

她磕了三個頭,站起身。膝蓋有些麻,她扶著供桌站了會兒,才慢慢走出去。

外頭陽光正好。院子裡,謝策正在和陸先生辯什麼,孩子激動得手舞足蹈,先生捋著鬍子,笑眯眯地聽著。

見她出來,謝策跑過來:“母親!陸先生誇我了,說我有辯才!”

尹明毓笑了,摸摸他的頭:“那就好。”

是啊,日子還要過下去。

風雨會來,也會過去。

而她,有家,有夫君,有孩子。

這就夠了。

(第六十八章完)

---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