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8
黃錦上身還光著, 李斂猛一現身搞了他個措手不及, 慌得差點砸了杯子。
“和才!這、這哪兒來的小娘!不成體統, 不成體統!”
張和才三兩步跑過去,抓住窗欞, 使自己的身子擋住李斂視線,麵目猙獰,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李斂, 你丫的趕緊滾蛋!”
李斂叫他罵得愣了一愣, 抬了抬眉。
兩手平放在胸前, 她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哦喲一聲道:“知道了, 知道了。”
張和才猛合上窗子, 插上插銷。
按著窗欞站了一站, 張和才緊抿著嘴, 低罵了一聲, 忽又笑出來。
“真他娘是個祖宗……。”
他轉身走到桌前,取了乾淨布巾幫黃錦擦淨身上, 歉道:“黃老公, 真真兒是對不住, 這小娘她……她有點……”
“得啦。”
黃錦抓過布巾自己擦著,擺手道:“我算瞧出來了, 你飛走那些心眼兒,是都擱她身上了吧?”
張和才歎了口氣,道:“是, 這些日子叫她攪得上哪兒也不安生。”
頓了頓,他忙又道:“不過您甭操心,我有法兒治她。”
“嗯——嗯——”黃錦拖長腔揶揄道:“你可彆叫人家拿住了就成。”
張和才立馬瞪起眼,譏笑一聲道:“拿住我?姥姥!”
黃錦食指虛點點他,喝淨了杯中茶,笑著站起來道:“得,你自己個兒的炮仗,你愛怎麼放怎麼放,我可管不著。我這身上還有事兒,就是順便的來瞧瞧你,你這兒都好,我回去給老張上墳的時候兒,也就踏實,有話兒說了。”
張和才跑去外頭給他把衣裳捧回來,伺候他穿上,邊朝外送邊道:“一切勞煩您了。”
黃錦擺擺手。
張和纔跟在他身邊朝外走,引他仍去了王府角門,立在門前,張和才斟酌道:“黃老公,您真不去見見王爺?”
黃錦道:“不去啦。”
張和才道:“這合適嗎?”
黃錦道:“我說和才,你這腦袋瓜子咋兒個就是不開竅兒啊?一者咱是私下裡的交情,走動走動怕甚麼的?二者景王爺那脾氣,我這個身份,啊?拱著頭上去,人家還得開桌子請飯局子,閒著冇事兒找罵玩兒啊?”
“……”張和才賠了個笑臉,道:“您言語得是。”
黃錦道:“你也甭送了,我自己個兒往回溜達,順便帶點東西回去。”
張和才送了兩步跟到巷口,躬身下了個全禮,道:“黃老公,您好走。”
黃錦擺著手,不刻便消失在了人群中。
張和纔等到他徹底冇了影,在巷口又站了一會,才轉頭往王府中去。
撩袍抬起腳,他剛跨過門檻,左邊女兒牆頭一個聲音便道:“張公公接完客了?”
張和才都不用抬頭看就知道是誰。
他不知怎麼的心有些忐忑,方纔窗前那個抬眉的表情在心中一閃而過。
抬頭看了李斂一眼,張和才見她麵上笑岑岑的,不見絲毫怒意,才斜眼道:“李大俠在這兒守著你爺爺呐?”
李斂哧哧地笑起來,她手裡捏了一截細軟的柳枝,枝子尖上留了兩片小葉子。
逗貓一樣在張和才鼻子嘴邊上晃悠了幾下,她笑眯眯道:“你早先尋我做甚麼?”
張和才哼了一聲,道:“你還有臉說?我尋,呸,我尋你,我——李斂你給爺爺滾下來!”
他一把抓了那截柳枝,擼掉了上頭的小葉子。
李斂哎呀一聲,做了個可惜的表情。
“你把霖霖揪壞了。”她一攤手,理所當然道:“快賠。”
張和才:“……”
翻了個白眼,他道:“李斂,昨兒個我就叫你騙走十兩銀子,今兒個光天化日之下你還敢訛人。”
李斂道:“我啥時候騙你了?”
張和才冷笑道:“冇騙?那好,十兩銀子還給我!”
李斂吧嗒了下嘴,道:“哦,銀子啊,我花了。”
“你花了?!”
張和才喲喝得都失聲了。
“一個晚上就十兩,你上哪兒鬼混去了你?”
李斂聳聳肩,道:“就,東逛一下,西逛一下,隨便花了。”
“你——你他娘——”
張和才氣得夠嗆,指著她的手指尖都打哆嗦,他正與欲言語,身後角門外忽由遠及近傳來腳步聲,張和才隨牆頭上的李斂一同回頭,見到夏棠滿頭大汗地跑進來。
進了門來,夏棠扶著門框咳嗽幾聲,跟張和纔打了個招呼,接著衝李斂道:“師父,我好了。”
李斂道:“嗯,我叫你插旗的地方都穩穩插了?”
夏棠嚥了口口水,扶著腰點點頭。
李斂又道:“眺樓上也插了?”
夏棠道:“我還飛不上那麼高,就、就找了個彆的法子。”
李斂道:“進去喝口水罷,我去檢查檢查。”
話落她落下眼瞼掃了張和才一眼,笑了一笑,腳點紅瓦輕功提氣,幾個起落便消失了。
人走了張和才也冇地兒生氣去,隻得堆起笑來好聲氣地將夏棠迎進房中,叫了人來好生伺候她。
因著下午這一出,張和才心不在這兒,隻顧著在院子裡來回走動,盛夏天又熱,氣得他晚飯又冇吃。
早晨隨隨便便用了,中晚兩頓飯也都空了過去,夜裡臨了要歇下時候,張和才試出餓來了。
在床上翻騰了幾個來回,他終是忍不住饑腸轆轆,披衣起身,拎著燈籠走去下廚房。
眾人用過飯後,後廚夜裡便上鎖了,張和才抓著鑰匙走去院中,遠遠卻見到門鎖搭在門掛上,半敞了條縫。
眯了下眼,將鑰匙收起來,他小心走過去。
在門前立了一立,張和才深吸口氣,壯著膽子一推門,利聲道:“哪來的賊人,在這兒撒野!”
燈籠昏黃的火光一映,照出了李斂鼓著一邊臉頰的麵孔來。
張和才愣了。
瞪了下眼睛,她嚼了兩口嚥下口中的吃食,三兩步過來把他拽進廚房,重新掩上門,邊動作邊小聲道:“彆叫人聽見啦。”
張和才:“……”
一天之內見了李斂三回,張和才站了半晌,竟然冇想出該怎麼朝她發火。
長歎了口氣,他捏捏眉心插上燈籠,做了個刻薄相,慢悠悠道:“喲,都來偷東西吃了,還怕叫人見著?”
李斂又叨了口冷菜,筷子尖在張和才與自己之間劃拉兩下,邊吃邊道:“不是,是怕叫人看著咱倆在一塊。”
“……”
張和才叫她噎了一下,臉上上了顏色,李斂見逗著他了,咬著筷子尖嗤嗤地笑起來。
張和才叫她笑得臉更紅,磨了磨牙,他冷笑一聲,壓著嗓子怒道:“正好兒,下中午的事兒還冇跟你說道完呢。”他手一伸,“銀子還我。”
李斂眨眨眼,道:“甚麼銀子?”
又道:“哦,不跟你說都花了嘛。”
“你——!”
張和才氣得要命,指著她你了半天,猛一擺手,自負氣拎了燈籠,轉身要出門去。
李斂在他後頭伸手拽了一下,笑嘻嘻道:“老頭兒,你不吃點兒?”
張和纔回身斜了她一眼,道:“還吃甚麼吃,氣飽了。”
李斂覥著臉道:“那你不吃也行,你會使這個灶嗎?會使給我做點,光吃涼的難受。”
“……”
張和才瞪著眼震驚地看她,簡直要被她這股臭不要臉的勁兒氣笑了。
實際不是簡直,實際他確實被氣笑了。
他嗤地冷笑一聲,道:“李大俠要不乾脆點個菜得了。”
李斂打蛇上棍,笑眯眯道:“好啊,我要吃頭腦,肉的。”
“……”
張和才氣過頭,注意力叫她一轉,打量她兩眼,嫌棄道:“大夏天兒的吃頭腦?”
李斂聳肩道:“冬天吃冰糕,夏天吃烤肉,這叫情趣。”
張和纔不知她在說甚麼,但大致字義也能猜到一二分,哼了一聲,他被一種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的勁頭鼓動,一邊劇烈地抗拒著,一邊挽起袖子,彎腰去灶邊麻袋中摸出兩塊柴來,亮火燒灶。
李斂似乎並未預料到他真能動手,舉著筷子愣了一陣,手背抵著額頭低低笑了起來,笑得張和才轉頭朝她怒吼。
“李斂!你還想吃不想了?”
李斂忙朝前伸手安撫他,咳嗽著笑道:“吃,吃,我吃。”
她嚥了兩下,將口中的吃食與噴灑而出的快樂吞嚥回去,隻彎起眼角,將之隱在無聲的細褶中。
翻了個白眼,張和纔拿來竹管,俯身朝灶中吹了些氣。待火起了,他直起腰,忽見李斂立在他身旁。
張和才斜了她一眼,道:“又做甚麼?”
李斂舉了舉手中的柴,道:“不用添點?”
張和才一把抓過來,扔到一邊的麻袋裡,“就燒碗頭腦哪兒就費這麼些柴火了,添亂。”
李斂聳聳肩,回身雙手一撐,跳坐到大鍋旁的泥灶台上,垂著眼看張和才轉身去櫃裡拿了粟米,薏米,酸豆角,豆蔻,還有些其他的良米。
一樣抓了一把擱在碗中,張和才用小指撓撓髮際,去後邊的梁上取下吊著的帶皮肉,切了二指寬的一綹,又把肉掛回去,返回身來細細切開。
鍋中水很快滾了,張和才放下切到一半的肉,掀開竹蓋將米與菜,撒些鹽下去。
蓋上蓋再回頭,張和才見李斂已跳下灶頭,持了菜刀低頭給肉切片。她切得又快又好,每片肉極薄,規矩得倒在肉案上。
張和纔等了她許時,待切好了肉,他抓過來加了些香料,略一抓便滑下鍋去,追著倒上了兩碗黃酒。
待鍋中再滾,張和才掀開蓋,下勺攪了攪。
夜中起身,他並冇有束髮,過肩的一把青絲坦坦披在身後,隻在發近尾處用草繩草草束了個結。熱氣一撲麵,零落下來的幾根長絲在臉旁撲動,飛向後方,又很快落回頰畔。
李斂側目看著他,眉目淡淡,五官安然。
她忽然想,張和才這個人身上似乎有一種力量,那一種力量和他是誰無關。
他的年齡,個性,身份,所在何處,和這一切全都無關。
那是一種能夠驅散黑夜的力量。
那是她,毫不具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