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啊!!!”
張和才駭然而叫, 手忙腳亂地朝後爬去。
他臉上有血, 手上有血, 身上有血,頸上眼中, 一片血紅。
這次,不是雞血了。
“我……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他在原地哆嗦著,身上身下, 全是一片濕涼。
他腦中一片混亂, 一切一時間儘皆忘了, 隻哆嗦著身子, 不斷重複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
李斂把地上那人踢到一旁, 蹲下身來望著他。
她道:“張和才——”
“我……我殺人了……”
“張和才, 你——。”
“我殺人了……我……我殺人了……”
“張和才!”
“我——”
李斂猛然伸出手, 重重扇了張和才一耳光。
張和才的頭被扇得朝一側偏過去, 臉頰立時上了顏色, 火辣辣的,卻不如預想中疼痛。
這一巴掌如同一盆兜頭冷水, 將他從沉陷的夢中叫過來, 他驚醒般喘息兩聲, 回過頭看向李斂。
“張和才,你聽我說。”
她雙目灼灼, 緊緊盯著張和才,也緊緊握著他的手。
她眼裡的熱烈是他前所未見的。
他們握在一起的手上都沾滿了血,同一個人的, 同一件事的血。
李斂快速道:“我方纔纏殺那人見你走了立時去追,此人又欲取你性命,這二人定是衝你來的,我摸過了,他二人都是閹人,是東廠來的,我不知你犯了什麼事惹上這批紫衣狗,但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事兒必要死死埋了。你起來,把此人拖到巷子那頭用扒光了,草蓆蓋上,我去拖那人,你等著我尋輛車子來,咱們把他倆拉到市郊去,你聽懂了嗎?”
“……”
“張和才,你聽懂了嗎!”
張了張口,張和才啞聲片刻,結巴道:“你……你為什麼……”
“……”
“……”
李斂竟還能笑出來。
她輕笑一聲,笑容中卻連一絲笑意也無。
她笑道:“若我幫了你這回,想必你便不會將我殺那人的事,嘴賤透給賀傻子。”
頓了一頓,她將那無益的笑容打落,慢慢道:“張和才,我幫你,是因為我確信,這二人必然比你該死。”
“……”
不等張和才反應過來,李斂垂了垂眼,複又抬起。
“張和才,我知道你不是個什麼好玩意兒,事實上,這世上就冇有什麼好人,一個也冇有。好人和壞人隻在活在話本子裡,在這世上行走的,隻有該死和更該死的。”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
“張和才,我信你。他必然比你更該死。”
“……”
她的這番道理簡直是狗屁不通,張和才卻不知自己為何回不過神來。
彆的刨去俱都不提,可唯有的那句我信你,實在太誘人了。
眼前的女人下巴上有血,身上有,臉上也有,她拉著他的手又熱又穩,麵上有種令人不敢逼視的英姿勃發,雙眸中有火在燒。
犯下殺業的這一刻,李斂像隻綻放到極豔的大王毒花,獨獨一隻生長在幽北深淵之中,世人以孤獨,以疼痛,以鮮血餵養她,一如他們餵養他。
張和才忽然覺得背後出現一雙手。
它們笑了一聲,輕輕推了他一下,他隻感到腳下一空,接著便無聲又輕巧地,落進了那黑洞洞的前路。
被攥著的手上忽然一疼,張和纔回過神來,李斂晶亮的雙眸仍在眼前。
她低聲道:“張和才,你站得起來罷?”
“……”
張和才低頭不言,隻咬牙撐住膝蓋,李斂幫他站起身,接著放開他,站在一側,指著地上那個閹黨。
她像一根釘子般穩穩的紮在地上,低聲道:“你拖他,我去拖另一人。”
張和才低頭看了看自己哆嗦的雙手,夜中的涼風一吹,他再度感到身上身下都是濕的。他近乎窘迫地後退兩步,可他揮不散空氣中的騷臭。
但李斂並不在乎。
她朝前走來,走到他身邊,聲線平平道:“張和才,記好了,拖到巷口,扒光他。”
“……”
吞嚥一下,張和才哆嗦著頷首。
李斂與他瑟縮的視線對視片刻,轉過身去,提氣蹬壁,踏簷走了。
在原地站了許時,張和才張開顫巍巍的唇,吐出一口氣,吸進一口氣,再吐出一口,吸進一口。
他不斷深呼吸著,雙手緊攥又鬆開,忽然彎下腰去,推著地上那閹人的膀子,將他翻過來,接著揪住他兩隻腕子,使力朝後拖去。
他破碎的麵孔在被石碣隔開的月與影中斷續出現,張和才努力撇開臉不去看他,隻咬著牙朝後拖,朝後拖,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血路,寫下一筆逐漸冇有墨的,血紅色的一。
待到了巷子口,張和才用破草蓆把他麵孔暫時遮住,伸手去解他衣袍上的係扣,但他手抖得太厲害,解了許久也隻解開四五個來。
暗巷牆頭忽掠過一道黑影,遮了下月色,張和才嚇得一抬首,正見李斂身披皎色蹲在上頭,朝下望他。
她躍下牆來,看了張和才一眼,並不多言,隻彎下腰來,和他一同快速地解去死人的衣袍。
二人合力將這閹人的外袍中衣脫下來,袍服中有一封信,上麵有東廠的印鑒,張和纔將那封信取出來,死死捏著,終收在了懷中。
李斂隻看了他一眼,甚麼都冇有詢問。
待張和纔將信收妥,李斂伸手要扒去那閹黨的褻褲,張和才突然扭過頭,猛地伸手阻住了她。
他攥住她的手很緊,李斂抬起眼來,望進他的目光中。
“……”
頓了一頓,她撤回抓著此人褲線的手,反攥住他的腳踝,低聲道:“走罷,車在那頭。”
兩人將屍身拉出暗巷,合力抬上了牛車,趁著夜色推到城郊去。
西北城郊的高地有一片亂葬崗,每一年春臨,這裡的草都生得極豐美,花都開得極好,李斂與張和才便把車上的屍身,推到這片草與花都極好的亂葬崗來。
草和花都好的地方很難挖,李斂也並冇有過多準備甚麼,隻有一把鏟子,但她叫張和才推著車,自己在前頭探踏。
尋了片刻,她道:“就這。”
李斂一鏟子下去,鬆軟的土很快被翻起來,絲毫冇有難挖的樣子。
張和纔看了一陣才發覺,這地方是個埋人的新墳,下麵本就有一具屍身,因而才特彆好挖。
刨墳掘墓是要遭天譴的事,他哆嗦著蒼白的嘴唇立在一旁,實在不敢上去幫忙。
李斂卻根本不在乎。
她彷彿什麼都不在乎。
她速度極快地挖開那片土地,把底下那人的屍身從草蓆中拖拽出來,丟到一旁,又繼續朝下挖起來,挖到坑洞足夠兩人疊躺,她才喘了口氣,跳上來道:“來罷。”
張和纔看了看她,伸手托住車上屍身的脖頸,和李斂一同將二人丟進了坑洞之中,接著他伸出手,要用黃土將之掩埋起來。
李斂卻道:“等一等。”
她重新又跳下洞去,扒開草蓆露出二人的麵龐,朝上展臂道:“鏟子。”
張和才猶豫一瞬,把鏟子遞給她,李斂接過來,舉起鏟子,毫不留情地砸爛了兩人的臉。
她一直打到兩人的五官儘消,麵上隻剩血肉。
撐住坑邊爬上來,李斂用鏟子將黃土撥進去,將墳頭打實,彎腰去拖了一邊原主的屍體,將之朝上丟到一處荒草極高的所在。
走回來,李斂道:“回去罷。”
“……”
張和才一言也發不出來。
二人推著空車回到城中,李斂將車藏在暗處,鐵鏟踩斷,又取出一套新衣來,拉張和纔去到一處廢院,帶他到井邊去。
那裡有盛了半桶的井水,她道:“你洗乾淨身上,快回王府去罷。”
話落,她轉身走了。
張和才捧著乾淨的衣物在原地站了一站,良久才脫下身上血淋淋的衣裳,洗淨了全身,換上新衣,一步一步,走回了王府中去。
夜已極深了,月也下去了樹梢,四下裡一片沉暗。
張和才混混沌沌打開角門,回了府裡,回到自己屋中。抬腳跨進來,他背身掩上門,走到桌邊,拖了隻鼓凳坐下。
這一坐,張和才便硬了半宿。
他長坐許久,雙眸終才動了一動。
他緩慢看向自己的床榻,床榻浸冇在黑暗中,他於是忙挪開視線,又看向桌台,桌台卻也浸冇在黑暗中,桌椅板凳,條案水鏡,連窗欞都陷落在這沉沉的黑水之中。
張和才惶恐地四下而望,竟尋不見一絲光。
他急急喘息,站起身來,踢翻了凳子,後退著靠上五鬥櫃,手指摳著上麵的雕花,彎腰乾嘔起來。
他嘔吐得太劇烈,嘔出淚與血,還嘔出幾片靈魂。
捂著臉,張和才踉蹌跌靠在一旁的床榻上,歪著身子,大哭了出來。
他隻是這世上極微小、極微小的一個小人物,一個不運氣探知了大秘密的小人物。
他以為自己足夠渺小,他以為自己可以逃過。
他以為隻要離開那深宮,就再不會有人為了他這微不足道的人,千方百計的去算了。
可是不行,還是不行。
他為了這個秘密,放棄了前半生的榮華,現下又要為了它,將後半生的平安也儘搭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