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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公公退休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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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3

張公公退休後的日子 · 匿名

張和纔在自己的床榻上醒來。

他很規矩地躺在榻上, 身上蓋了薄被, 被角掖在他身下。

今日外間的天很好, 半開的窗子曬進來些晨光,留了一綹亮色在榻頭上, 照著那疊得整整齊齊的,他的外袍。

那整齊之中,留著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溫柔。

睜開眼, 張和才眨了眨, 腦子慢慢清醒過來。

他又把眼閉上了。

閉著眼, 張和纔在口中咬住自己的唇, 下頜慢慢哆嗦起來。

他使勁兒一吸氣, 吞嚥了一下, 咬緊牙關, 想要壓住身子裡湧上來的那個勁頭。

不好使。

他緊起眉頭來, 抬起手背貼住額頭, 又微張開唇吐息著,試圖鎮壓它。

不行。

還是不行。

猛然掀被坐起來, 他雙腳觸地, 推開五鬥櫃的櫃門, 扒掉底下的衣物,拉出了下方的暗格。

“……”

凝視著那裡, 張和才緊緊抓著櫃邊,指尖刮過雕花,隨著下落磨出血來。

他劇烈喘息著, 咳嗽著,斷斷續續地。

雙腿支撐不住,他身子慢慢軟倒下去。

跪坐在滿地繡樣華美的冬服中間,張和才終而涕泗磅礴,哭得如同大雨之中,嘶鳴的一隻野鴨。

三十三年一度的長嘶,伴著風,伴著酒,伴著綿綿的夏雨,遠遠送了出去。

五十裡外的李斂忽而抬起頭來,扭身回望。

她望著身後已遠的烏江府,鬥笠下的雙眸暗暗,麵上一絲表情也無。

“李七。”

身旁人喚了她一聲。

“李七,看路,瞧甚麼呢。”

“……”

望了許時,李斂回過身來,勒馬的手緊了緊,趕馬朝前快行了幾步。

出聲那人不一時也朝前趕了幾步,行到她身邊來,笑笑道:“哎,剛看甚麼呢,那麼上心?”

“……”

李斂頭不動,微斜眸掃了他一眼,淡淡道:“冇甚麼,我聽見我漢子在家哭。”

那人噎了一下,再開口,話中對李斂的興味變少,不甘卻增上來。

“你出來保這趟鏢,冇和他打招呼?”

“打了。”

“那他哭甚麼。”

“……”輕笑了一聲,李斂道:“他心疼我。”

男子嗨了一聲,話中有顯見的輕蔑。

“大男人,那也不至於就哭哭啼啼的。”

李斂仍然笑著,冇有言語。

看著前方,她的眼神穿過坦坦的黃土長路,望向不知何處。

如果叫李斂回望自己,見到這份笑,她想必會吃驚於曾經,更吃驚於現下。

那些迷茫的虛無在一壺酒,一聲嘶喊中,儘數歸攏,抖抖身子立起來,立成一份笑意,一把視死如歸的刀。

他冇有問過她是否再去烏江,她也冇有給出答案的意思。

多麼奇妙。

烏江前一個去,死背後一個歸。

誰都冇有把握的答案,給出與否,實在毫無意義。

自被師父拾回門中,已二十載了,距上一代的那些人死去,也已二十載。

二十加二十,幾度輪迴。

李斂有些淡漠地想。

她們這一門走出去的女人,也是否都終將陷在輪迴之中,是否,都有著些命定的劫數。

綿夏的雨輕敲鬥笠,絲露聚成水滴,順著邊沿落下去,落到李斂的衣衫上。

前方馬車的簾忽掀起來,一張唐仕女般的柔和麪貌露出來。

那女人輕喚道:“七娘。”

李斂隨著她的呼喚趕馬過去,微壓了壓身子。

“裘家主。”

裘藍湘軟和道:“七娘,淋得慌麼?”

李斂輕笑一聲,道:“不打緊。”

“那就好。”

裘藍湘禮節性地笑一笑,一時不言不語,隻觀瞧她。

那觀瞧叫李斂挑了下眉頭。

“怎麼?”

裘藍湘淡淡道:“七娘,你似乎落了一些能言善辯在烏江。”

李斂一頓。

她瘦窄的身子穩坐在馬上,身後馬尾蕩蕩,畫出一方江湖。

直起腰來,李斂平聲道:“是麼。”

裘藍湘看著她道:“走鏢到京城之後,你有甚麼打算麼?”

李斂又笑一聲。

“裘家主,這才上路半個時辰,你就開始挖我去你那了?”

裘藍湘坦然道:“是啊,天底下功夫這般好的姑娘多難尋啊。”

李斂道:“我說過,我隻會殺人的功夫。”

裘藍湘道:“你也說過,你可以學。”

“……”

李斂冇說話。

半晌,她道:“我還有彆的事要做。”

“出了香我要在京城長盤六個月,我可以等你。”裘藍湘道,“裘家還是有些家底的,你若有需,我也可以幫忙。”

扭過頭笑了一下,李斂拇指朝後指了指,車廂後麵大隊人馬跟隨。

“你是不是就是用這法子,把這些水鬼子頭都收下的?”

裘藍湘掩嘴笑道:“我一文弱女子,可收不下誰,他們隻是跟來罷了。”

吸了口氣,李斂搖頭道:“多謝你美意,但我還是不去了。”

頓了一頓,裘藍湘忽道:“你那件事,就這麼棘手麼?”

“……”

她的心思太過銳利,李斂喉頭一梗,又是半晌無言。

昨夜送張和纔回屋時,她盜走了五鬥櫃中的那封信。那是封很簡單的信,上麵有命令,有督促,還有一個名字。

涼鈺遷。

這個名字很美,名字本也冇有甚麼,可這名字的背後,卻有一個很要命的身份,它叫李斂生平頭一回感到躊躇。

“七娘。”

“……”

“你同我說過,你是幽北長大的,是不是?”

李斂看了她一眼。

“你去過京城嗎?”

“冇有。”

“那你為何這回要去了?”

“我應了你的活兒。”

裘藍湘道:“你我都知道,這一點束不住你的。”

李斂輕笑一聲,道:“那你未必也太小看我的職業道德了。”

裘藍湘咯咯地笑。

笑過了,她歎息般地道:“啊……許久不曾聽人說這般的詞了。”

慢慢地,裘藍湘又道:“七娘,幽北與烏江,哪裡也不比京城,你要在一個從不曾去過的地方,做一件棘手的事,是註定討不到好處的。”

李斂的唇抿了起來。

雨勢漸大,絲線成網,噠噠馬蹄中,李斂鬥笠上的水滴落成一道雨幕。

良久,她微昂了下頭觀瞧前路,道:“裘家主,雨疾了,不若我去前頭探探路,免得車陷在了泥裡。”

“……”

裘藍湘輕輕地歎息了一聲。

李斂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在烏江相遇至今,裘藍湘與李斂幾度來往,她常常能在李斂身上感受到一股氣息。

家鄉。

她好似曾經那個光鮮亮麗的千禧年下生的孩子。她們吃最鮮辣的美食,討論最熱鬨的事實,見識最廣闊的世界,享受最光怪陸離的人生,可內裡卻一個一個,都患著孤獨的絕症。

那缺失信仰與漂泊帶來的冰冷印刻在骨血之中,教他們即使穿越了時間,變換了朝代,教出來的孩子,也仍和自己一樣。

李斂是一道茫然的風,她吹在這世上,刮過一切藩籬,一切城牆,刮出一番隨時隨地的一走了之。

但現在,裘藍湘感到她彷彿被甚麼攔阻住了。

人終究不是風。

人也終究,要被甚麼攔阻住。

“好罷。”

裘藍湘終而輕聲道。

“你去罷。”

頷首過後,李斂不再多言,隻打馬前行。

馬蹄聲疾,鬥笠上的雨簾刹那被打亂,分出兩邊。

李斂抓住帽簷,抬手朝下一甩,再度將鬥笠戴在頭上,一手握韁,策馬疾馳前奔了十幾裡地,地上還算平順。

順著一道岔路爬上坡,李斂複行半裡,很快見到了路邊一家客棧。

陰雨天不見光,客棧門前早早亮起燈籠,繞到後麵,馬廄裡已有三四匹馬。

繞著客棧觀察了一圈,李斂下馬入內,敲敲櫃檯道:“掌櫃。”

“……”

“掌櫃——”

“來了來了!”

櫃後簾布一掀開,出來一個瘦高個,三十歲上下的樣貌,麵容娟秀,嘴有些尖,唇邊有顆黑痣。

他乍現身,李斂擱在櫃檯上的手瞬間僵了僵。

“客官,您怎麼著?打尖還是住店?”

“……”李斂道,“我是裘家商隊的前探,輜重還有十六七裡到此。”

“好嘞。”掌櫃翻了翻春簿,從善如流地道:“房都給預備好了,我這裡現在叫後頭預備熱湯,您回報罷。”

“……”

看著他,李斂忽從鼻子裡輕笑了一聲,點了點頭,轉身出去。

立在門前燈籠邊,她翻身上馬,提韁回馳。

當晚,裘家一行人宿在了這家客棧之中。

出了烏江便近蜀了,蜀邊潮熱,雲多雨多,綿綿熱雨下一陣停一陣,及夜裡雷聲又大作起來,絲毫冇有停的意思。

晚間洗過澡,李斂回到仆從的通鋪臥房翻身上梁,歪倚在梁上閉了眼。

睡到半夜裡,瓦上忽傳來一陣輕輕的咯吱聲,李斂吸口氣睜開眼,眼神跟著那股聲音走,一個猿猴掛枝無聲無息落下來,微敞窗子,從縫隙之中掠了出去。

貼著牆根飛躍前屋,李斂順進後院主家人的宿處,順著已敞開一扇的窗子翻進去,不偏不倚,坐在了屋中鼓凳上。

屋中有兩道人影。

李斂坐定片刻,一人先開口了。

“七娘。”他道,“大江大河霸儂碎盤子拔了蠟,燕子樓下秋刀子,哪裡間活跳跳嘛。(道上人說你被殺了,燕子樓乾的,你這不活得挺好麼。)”

李斂輕笑一聲,道:“開眼罷。(把燈掌上。)”

身側一人身形微動,破空聲後,屋中乍然亮起來。

除了李斂,其餘二人一個是店中掌櫃,另一個,竟是賀棲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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