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此話一出口,張李二人皆是一愣。
李斂乾笑了一下, 嗓音中還帶著嘶吼過後損傷的喑啞。
“你讓我把粥先喝完。”
李斂在求饒, 但孫訾紅沉默片刻, 並冇有放過她。
她直白地道:“你什麼都給了,現下還有什麼可不敢讓他聽的?”屋中氣氛一滯,三個人都知道這個他說得是誰。
張和才因為那句什麼都給了一陣窒息。
李斂為喝粥張開的嘴閉上,抿了抿,垂下眼睛, 張和才從這個動作中看出一縷退縮。
他期望是自己看錯了。
頓了頓,他道:“張嘴, 喝完了你好趴下。”
李斂沉默一會,笑著抬眼道:“我可不趴了,胸累得很。”話落還是張開口,張和才狠狠瞪了她一眼。
他手中的粥還剩小半碗, 四五勺的量,李斂隨著他喝光了, 張和才轉身出去放碗筷。
他出去後,孫訾紅看向李斂, 李斂很有默契地衝她笑了笑, 眼神朝門栓示意。
孫訾紅不動。
她的態度很明白,李斂吸了口氣, 垂下頭。
“你怕了。”孫訾紅突然說。
“……我怕了。”
李斂扯了個冇人看見的苦笑,又像重複,又像承認。
孫訾紅解開環著的手, 摸了摸李斂的頭頂,把她攬在懷裡。冇多久孫訾紅身前的布料就濕了,她仰起頭看著屋頂上的窟窿,渡厄的身影在洞邊時隱時現,瓦一片片的抹上,窟窿漏下來的月亮慢慢變小。
李斂的頭埋在她懷裡,渾身劇烈地顫抖。
“二孃,我太怕了。”
過了好一會兒,孫訾紅聽見李斂的聲音。她哽嚥著,嗓子堵成一團,像跌倒的小孩子。
“在湖上人殺過來時我就想,他不會功夫,要冇護好他可怎麼好,又想我要死了呢,我走兩個月他都瘦得病馬一樣,我真死了他要怎麼辦,後來看船走,又想再見不到了呢。我怕得哆嗦,二孃。”
“你怎麼能怕呢,老七?”孫訾紅歎息一般地道,“從我認識你那日起,你就是最不怕的人。你怎麼能怕呢?”
李斂隻是搖頭。
孫訾紅道:“老七,你要完了。”
門無聲地打開,張和才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全然陌生的李斂。從前輕狂繞過時光,飄搖的線繡出一個他不認得的人。
可是很快,沾紅的淚水疾風過雨,倒地的孩子爬起來,拍拍膝蓋,繼續往前跑。李斂推開孫訾紅,抹了把臉道:“我得走。”
“你說得對。”她笑道,“我不能怕,我得走。”
張和才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勇,就像有人在背後伸了隻手,猛地推著他往前去。
“我和你走。”
屋中二人都看向他。
朝前大踏了一步,張和才重複道:“你帶我走。”
孫訾紅看了他片刻,轉身離去,離開時衣帶擦過張和才的手,彷彿一次交接的許諾。
張和纔沒有看她,他直走到李斂麵前,一瞬間身上的傷全好了,哪兒都不痛,除了勃勃的血,他感受不到任何其他。
李斂麵無表情地與他對視,片刻笑了笑,笑冇到眼睛裡。
她有些累了,單手撐著床鋪邊沿,懶洋洋地道:“老頭兒,你和我走?你要走去哪?”
張和才學她的話,說:“走去江湖裡。”
李斂朗聲大笑起來。
她笑得止不住地咳嗽,捂著嘴微微彎腰,紗布都有些鬆動。張和才被她的笑打散了些勇氣,他怒紅著臉尖聲道:“你笑什麼!”
李斂哈哈道:“笑你跟我走啊。”
張和才雙拳握在身側,用力到哆嗦起來。
“李斂,你不信我?!”
李斂的笑顏猛地全收了起來,彷彿屋中還迴盪的餘音不來自她。她麵無表情地看著張和才,現出冰冷殘酷的底色。
她輕聲道:“和我走,王府裡怎麼辦?”
張和才道:“林子大了,我成日子帶著他,府中事務他都懂,回去我就請辭,叫他接班。”
“老頭子們呢?”
“我留了銀子給三哥,房子也尋著了,搬個家的事兒,用不著我去看著。”
李斂的嘴角慢慢勾起來,聲音更輕柔。
“那府裡的下人呢?”
“都還契遣散。”
“花圃怎麼辦?還有養的雞?”
“不要了。”
“都不要了?”
“不要了。”
李斂的笑慢慢擴大。
“那府裡那張漢白玉床呢?我今夜就要走,你賣不了,咱倆走了屋子荒著,用不多久就叫人盜了。還是那也不要了?”
“……”張和才猛地停頓片刻,從牙縫裡蹦字兒道:“就你這婆娘話多!”他疼得要罵娘,心頭都在滴血,卻偏偏要說這種話,下這種決心。
深吸幾口氣,張和才閉了閉眼。展臂拉來李斂的手,他垂眼看著掌心中一雙素白的手背,忽然雙膝跪下來。
【我纔是你的佛。】
那麼“我的佛啊。”我的修羅。他輕聲道,“我隨你走,你帶我走罷。”
“……”
“……”
難以撥開的沉默在屋中蔓延。
許久過去,屋上最後一片瓦被渡厄抹上,月亮完全被掩蓋住了。
李斂淡淡道:“跪地上膝蓋不冷嗎?”
張和才心裡猛地一沉。
他豁然抬首去望,眼神像在廟中望觀音,看韋陀。他的佛陀卻輕聲道:“起來,地上涼。”
張和才倏然收緊雙手,緊緊抓著:“七娘,你——”
“張和才!”
“……”
李斂忽然笑了笑,笑容平淡溫和。
慢慢地,她又喚了一聲張和才,張和纔回以沉默。李斂出一口氣,低低地道:“老頭兒,你彆來。”
張和才怒容滿麵。
“你當我吃不住?”他尖聲指責。“你看不起我?!”
李斂嗤嗤地笑。
笑過了,她微低上身,將額頭貼在了他的的頭上。
“張和才,自打認識你那日開始,我冇有哪一天,比今天更看得起你。”
張和纔看見李斂眼中燒起的大火,野火接天連碧,劈啪肆意,灼燙他的靈魂。他彷彿看見破碎的星火從中滾落,可那星火閃耀瞬逝,他懷疑隻是自己看見了自己。
“彆來,老頭兒,你彆來。”她道,“我捨不得你。”
李斂吻他,氣息碎在他身體裡,張和才卻覺著連同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我要去做完這件事,這是我自己的事,從我決定上京開始它就已經是我的事了,這事除了我誰也幫不了,天王老子也幫不了。”李斂道,“我本就不該回來,但我想你,想見你,我害怕了,我不該害怕的。現在我不怕了,我會很小心,會比以往都更小心,辦完了這件事,我還會記得回來。”
“張和才,你能等著我嗎?”
她說著,話中甚至有哀求,就彷彿除了她還會有人來搶走他,彷彿他還有選擇。
也許他確實有。
張和纔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兩團火苗,痛苦讓他的脊梁嘎吱作響。
“你……你要是去,我……”張和才磕巴了幾聲,忽而深吸口氣,尖聲道:“李斂!你這個小王八羔子,天底下能讓我張三爺等的人可冇幾個!你最好彆讓我等太長時間!”
李斂縱聲而笑。
半個時辰後,眾人分散開,張和才被李和楨送回王府,孫訾紅、李斂與渡厄各攜一批人分潛出城,各散而去。
李斂等人望北而去,眾人到達城郊,將行出城時她忽然住腳,轉頭問一人道:“孫三,有銀子嗎?”
孫三摸不著頭腦,但還是打懷裡掏了銀票給她。
接過銀票,李斂招呼眾人道:“哥兒幾個先走罷,我和孫三等等跟上。”眾人勸了兩句,最後留下三人與李斂一起,其餘人都走了。
李斂住腳處是城北郊外一處舊廟,她叫孫三等人在外等著,自己一人進去。
這佛堂就是三叔他們住的那個,夜深,平日聚在前堂的那群老太監都去後頭睡了。廟宇裡破敗,李斂揚起臉,看見佛的手與臉被擦拭得很乾淨。
李斂不信佛,李斂師祖就不信,師傅也不信,她一整個師門中人全不信,李斂便也不信。除了這原因,還有一個理由,她若真的信佛,活不到如今。
李斂想環起手,後背的傷卻不允許,她於是插著腰望著座上的佛,佛祖也望著她。
一俯一仰,全是麵無表情。
明明是追命時刻,李斂卻不言不語,在這破廟裡站了整整一刻鐘。
一刻鐘後,李斂忽而輕笑一聲,道:“我剛心中所言,你聽到了,是也不是。”
佛祖不答她。
佛祖誰也不答。
李斂朝前走了兩步,頭更仰,麵上忽而顯出三分遺憾。她從懷中掏出那張大額銀票,折起來塞進了麵前破舊的功德箱。
合一合掌,她終於垂下高昂的頭顱。
她低聲道:“我知這是臨頭抱佛腳,但你既普渡眾生,想來也不會太苛求罷。”
放下手掌,李斂靜默片刻,慢慢道:“我想回來。若回得來,往後我就擱下殺人刀。”
頓了頓,她道:“這功德你算在他頭上罷,等身後了,給他輪迴裡尋個好人家,彆再當太監了。”
頓了頓,李斂又道:“我若再回不來,你記得給他托夢,讓他千萬莫再等我。他信你信得很,你若說了,他必就聽了。他老是來,住處我就不留了,你肯定能找著他。”
片刻她自笑了笑,複又道:“五千兩就稍句話,夠行情了吧。”
廟中靜了片刻,終而響起李斂一句話。
“多謝我佛了。”
遠處,天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