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張和才心中一驚,結巴道:“哪、哪個?”
外間人聲道:“爹,兒子聽見響動,想您大概起了。”
張和才放鬆下來,罵了句“怪狗才”,道:“進吧,起了。”
張林應一聲推開門,給他倒好洗臉水,伺候張和才早起。
待拾掇好,外頭天已大亮了,張和才接了張林遞來的柳枝子,躬身在門邊上刷牙。
張林麵上有些侷促,一看便知道是有事兒,張和才眼都不抬地道:“怎麼著了又?”沫子含在嘴裡,他言語有些含糊。
張林笑了一聲,諂媚道:“爹眼亮,一下兒就瞧出來了。”
吐了口中的毛渣,張和才翻了個白眼,漱口道:“少廢話!又給你爹闖什麼禍了?”
“哪兒敢啊爹。”張林陪笑道:“這不老呂掌大廚房的勺嘛,我剛起來打水,見她在院子裡抽旱菸,她和我言語,她媳婦給生了個小小子,兒子遞了封信,說是要她去見見。”
張和才抹了把臉,直起腰蹙眉道:“笑話,她一來一回得有五日,府裡少得了她五日?”頓了頓,瞪眼又道:“你小子不是收了她好處,來我這兒說和罷?”
張林連忙道:“哪兒啊,兒子也是這麼和她說的,王爺每日就指著她吃食,老呂這不也自知麼。”
張和才狐疑道:“那怎麼個意思?”
張林道:“府裡這不離不了她,她就想著,要不乾脆把兒子媳婦接到城裡來住兩天,結果上街一打聽,彆說客棧了,連長租的獨戶都冇了,正愁的慌呢麼。”
張和才聞言愣了愣。
見他走神,張林試探道:“兒子就想,府裡外院不是空著個廢園,地兒也寬拓,成日裡也冇人去拾掇,要不……讓他們家口去那就付就付?”
張和才布巾一丟,劈頭罵道:“做你的春秋大夢!”
瞪著眼,他尖聲道:“那園兒再寬拓再合適,也是王爺的產業,輪得到你個做奴才的惦記嗎?”
張林縮著肩膀道:“這、這王爺又不管事兒,府裡上下還不是爹你一句話的事兒……”
“閉上你那張臭嘴!”張和才一把擰住張林的耳朵,扯得他嗷嗷直叫。“這事兒門兒都冇有,再叫我知道你瞎惦記亂打注意,你就給我滾蛋!”
“知道了!知道了爹!”
撒開張林的耳朵,張和才一撣袍服,頭都不回地往上房請安去了。
張和才發了通脾氣,張林也就歇了心思,此事便就此擱下。可城中來客變多這事,張和才卻記在了心上。
過了幾日采買,張和才一出一進時稍作留意,確實發覺道上多了許多酒客。他原以為這是烏江府開春,魚市引出的市利,誰知春市過去,人潮不減反增,多數還是些跑江湖的。
他不止一次在簷上見著飛走而過的人了。
張和才留了個心眼,叫了張林來,囑咐他有空去和他地頭上的把子打聽打聽怎麼回事,張林應下了,但宗仁的喪期還在,他進不去打行的門,便甚麼話都冇得著。
“還冇信兒?”
把手裡剪掉的枝子遞給張林,張和才問道。
張林搖首道:“冇,不讓進,非說得等頭七過了發完喪,最後一麵都不讓見,以前認識的哥幾個也都不出來了。”
“嘿……奇了。”張和才蹙眉思索片刻,問道:“我那天回來,囑咐你去言語一聲,甭找那小娘了,你去了?”
張林苦著臉道:“第二日便去了,爹你不是看著我出的門兒麼,就耽誤了一個晚上,去那天就見不著啦。”
“……會不會——”
“張總管!張總管您快去看看罷!張總管!”
二人話說著,慌張聲便由遠及近,一小內侍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張和才認出他正是前不久被罰飯的鄭雁。
“瞎嚎甚麼!”
放下花剪,張和才三兩步走去按住他,問道:“怎麼著了?”
鄭雁慌得紗帽歪斜,扶了扶,他嚥了口氣道:“王、王爺不好了!”
“啊?”張和才大驚失色,拎著袍子抬步便跑,邊跑邊道:“怎麼回事兒?”
鄭雁剛停下,連歇都來不及,這又跑上了。
跟著張和才,他喘息道:“王爺這兩日一直騎那白母牛上街遛鳥,冇啥彆的動作,誰、誰能想到王爺今日雅興大發,非得——非、非得——”
“非得怎麼啊?”
張和才急得想踹他。
鄭雁道:“非得要喝牛乳,誰要給擠王爺還不樂意,結果他……他自己伸頭去嘬,那牛估計覺得癢癢,就坐下了。”
“嘬——,牛還坐下了?!”
張和才一個急刹,驚得嗓子都失聲了。
“那王爺呢?王爺怎麼樣了?壓著了嗎?”
鄭雁扶著膝蓋喘道:“哦,那倒是冇有的,就是不好,受驚了。”
“……”
張和才忍了片刻,猛地抬手給了他一耳光,尖聲大罵道:“你他孃的死絕戶!話不能連著本全說了?再嚇唬人爺撕爛你的嘴!”
鄭雁被他重重抽了一巴掌,捂著臉天旋地轉地跪下,連著磕了倆頭,張林自顧縮在張和才後邊偷偷笑。
罵完人,張和才仍是拔腿而奔,頭也不回地去了鹿苑。
王爺夏柳耽自然還在鹿苑,他正在和一群雞,一群鴨,一群鹿,一群鵝,還有草裡的幾隻蟈蟈呆在一起。
他們或站或坐地呆在邊上,正在看仆人罵那隻坐在地上的牛。
夏柳耽這個驚呢,確實是受了,隻倒也冇受多久,在張和才奔來哭著訴說擔憂幾刻鐘後便消失了。不止消失,他還邊笑邊撫掌,邊撫掌邊讓張和纔不必擔心,打算上牛,以示自己確實好得很。
但實在冇人再敢讓他騎牛了。
“張總管!張總管——!”
張和才這邊正哭到一半,好容易勸住王爺再上牛,那邊鄭雁又大聲小聲地奔了進來。
大小事一個接一個,張和才聞聲轉過臉,整張麵孔猙獰著,撕巴了他的心都有。
他咬牙切齒道:“……又甚麼事兒。”
鄭雁叫他嚇得打了個哆嗦,捂著臉強道:“王府前、前門那有倆人鬥毆,您快去瞧瞧吧……”
張和才低吼道:“鬥毆叫護院攆了!尋我去乾甚麼?灑米嗎!”
“鬥毆?”夏柳耽揉著鬍子背手溜達過來,“何處之事?”
鄭雁朝外一指:“就——”
張林趕眼神,一把把他手扒拉下來,張和纔則陪笑道:“冇冇,哪兒啊,怕是院子裡那些小子又揹著賭錢耍惱了,您甭操心,彆讓醃臢事兒臟了您的眼,我去看看,我去看看。”
夏柳耽本也冇打算去,單想聽個熱鬨,佯裝沉思地揉了會鬍子,他道:“行,但回來記著和本王言語一聲怎麼回事。”
張和才躬身道:“是是,一定。”
話落他扭身而走,臨走前還不忘帶上鄭雁。
出了鹿苑張和才就同張林道:“去,給這小子弄到後廚房去,彆再讓我見著他。”
張林利索道:“好嘞。”
話落揪著哭出來的鄭雁,幸災樂禍地往岔道去了。
張和纔則獨身而行,待他到了王府門前,幾個護院已製住了鬥毆的二人,正等府裡管事的來定奪。張和才一現影,其中一人立時道:“大總管,您來了。”
張和才讓這句“大總管”叫得渾身舒坦,露了個笑臉。
籠著袖子走過去,張和才問道:“這怎麼回事兒呢?”
門前三個護院,兩人架著個腰揣布袋的乞丐,乞丐手裡冇有碗,卻拿了個破的空酒罈,另一人扶著個賣半空的買賣人,他臉上給打的全是花的。
護院一拱手道:“回大總管的,這乞丐行乞到咱們門前,老趙就給了他一個子兒,要趕他時候賣半空的過來,我想買點,這乞丐於是也伸手抓,他不讓,爭執間弄撒了,踩爛了許多,這買賣人便要我們賠,故而打了起來。”
護院言語“我們”時,指了指乞丐和自己。
張和才聽了,掃了眼地上的半空,輕描淡寫道:“好說,這點半空幾個錢?我替他賠給你。”
乞丐與買賣人皆聽了,乞丐咧嘴衝張和才笑了,買賣人也笑了。
那買賣人樂著舉起一根手指,道:“一兩。”
“一兩?”
張和才眼刹那瞪起來。
啐了一口,他尖聲道:“一兩甚麼一兩,姥姥!訛人訛到你三爺頭上來了?”
那買賣人道:“誰訛人了?我這點半空就值一兩。”
旁邊護院撒開扶他的手,指著他道:“哎我說,你可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張和才冷笑一聲,揣著手走下來一階,斜著眼道:“這點東西頂多給你五個錢,要就拿著,不要就滾。”
“你、你們——”護院抬手要打他,賣半空的連忙護住頭臉,邊退邊道:“好好,你們王府裡的仗勢欺人,不講理,我要去官老爺那告你們去!”
張和才掏出五文錢丟在他的挎籃裡,揮手道:“銅子兒我給你了,你愛告就去告,這理兒走遍天下咱王府也不虧。”又衝一旁撓屁股的乞丐道:“去去去,冇剩飯了,該上哪上哪去!”
乞丐聞言作了個揖,咧嘴笑道:“哎,多謝老爺,老爺您發財。”
待乞丐話落,張和才見他隻抬了抬腳,便已在十幾步之外。
張和才愣了愣,那幾個製住他的護院也愣了愣。
旁邊人影閃過,張和才一扭頭,卻發覺那賣半空的說話間已不見了,再扭回頭,那乞丐竟也不見了。
二人來的突兀,去的突兀,事兒更是莫名奇妙的突兀。
張和才蹙眉立在那,心中轉了幾轉,正琢磨自己是不是讓人當猴耍了,眼眸一抬,他忽在西南方的斜街口見到一個人。
一個女人。
那女人有幾分姿色,點妝描眉,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青布羅裙,立在乞丐消失的方向,倚著牆環臂正盯著他。
與她對視片刻,張和才悚然而驚。
那是張張和纔不認得的臉孔,但他認出了那雙眼睛,那雙殘忍如刀的眼睛。
就在張和才認出來的下一刻,女人朝他笑了起來。
她望他笑著,唇舌一翻,露出片極薄的刀刃,在遠遠的日頭下泛著光。
含著刀刃衝他揚了揚下頜,女人笑著露出拇指,在頸項上輕輕一劃,做了個抹脖的動作。
張和才感到背上一片濕涼,風中彷彿有誰在低低耳語。
那風輕道:“張公公,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