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
五日後,秋意泊與探花等人被從廟裡頭放出來,吏部來了禦令,令秋意泊為翰林院學士,職位則是從七品大理評事,大理評事隸屬於大理寺,如果冇有特殊的命令,他以後上班的地兒就是大理寺了。這地方簡單來說就是朱明國最高法院,秋意泊這職位主職是判案定罪,所以四捨五入他現在就是最高法院的一名新入職法官。
秋意泊去上班的第一天,就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一杯茶,一包煙,一本小說看一天——大理寺非常太平,民間糾紛案件一般都是由應天府解決,而官員之間的案件一般也是直接金口玉言給裁定了,跟大理寺的關係並不大,最多就是收押兩個犯官,等著秋後問斬。
對,犯官的家眷還冇資格到他們這兒來住呢。
然而現在正是秋天,該斬的都已經斬完了,整個大理寺整體都瀰漫著一種散漫的氛圍。
大理寺丞是一個非常和氣的胖胖的中年人,他也就秋意泊來報到的時候露了個麵,和和氣氣地與他講了講他指責所在——有空就整理一下以往的卷宗就行了。
再看諸多同僚,基本到了下午就不見人影了,整個大理寺好像就隻剩下了他一個官員,秋意泊也不急著回去,左右也無人在,他就把卷宗當話本子來看。他本以為日子就會這麼太平的過下去,誰知道第二日就來了一樁大案。
乾河府的事情還是冇有捂住,燕京反應的太慢了,等到王閣老親自前往乾河府的時候已經控製不住天花的漫延了——其實也不能說燕京這邊的反應慢。
乾河府距離燕京並不算是太遠,卻也不算是太近,渭河貫通兩地,如果是從乾河府坐船來燕京的話隻需要大半個月的時間,它地處西南偏僻所在,雖有乾河、渭河兩大河流自乾河府地界而過,但那裡土地仍舊貧瘠,大部分的可耕種土地以及水資源都聚集在河流兩岸。然而這年頭耕地在大河兩岸可不是什麼好事,遇到汛期時常有澇災風險,而中央地區則是常年缺水,正應了那一句老話——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而連續兩年的酷熱,更是打破了乾河府及其周邊勉力才維持的平衡,大災之後必有大疫,死的人太多了,眼睛能看見的吃的,不管能不能吃都吃了,大疫自然就冒了出來。
起先乾河府的官員一直欺上瞞下,做的滴水不漏,隻道是雖有災,但朝廷賑災及時,已無大礙,實則乾河府已經餓殍遍地,十裡荒煙,所有的兵力都被調到了乾河府的邊緣,隻要有災民抵達邊緣想要逃出乾河府便會被殺人滅口,至於賑災糧款,自然就落入了官員的腰包。
乾河府官員得知王閣老要來後心知自己是抄家滅族的死罪,竟然隱隱軟禁了王閣老,後麵更是直接了當邀王閣老入夥,若是不從,也隻好報一個他疾病身亡了。若不是王閣老閱曆深厚,虛以為蛇,這才得以叫親信八百裡加急傳訊回京,恐怕等到乾河府成了一座空府都無人知曉。
可就算是八百裡加急,從乾河府走官道到燕京也得十天。中間還有驛站早已被買通,那親信也不能擺明瞭身份,等到他真正到燕京已經是十八天後的事情了。
乾河府一係列官員所作所為幾乎等同於謀逆,甚至謀逆都冇有叫澤帝這般震怒,澤帝當即令輔國公帶一萬精兵前往乾河府,殺貪官、救災民。
莫說是在這個年代,便是放在天花還冇被完全消滅的近代治癒都很艱難,放在這個冇有抗生素,普通百姓又普遍隻能維持一個餓不死的年代,死亡率高到了嚇人的地步,更彆提乾河府兩年顆粒無收,本就是要餓死人的地方了。
輔國公自然是冇有什麼好辦法,隻得將病患都集中到一處,派人送些湯藥粥湯後便聽天由命了,賑災糧款有限,無論是誰去,都隻能選擇保全還健康的那一部分人不會餓死,還有就是遏製天花傳染——也冇什麼好辦法,集中,焚屍,焚村。
緊接著便是以乾河府刺史為首的十幾名官員被壓回了燕京,無甚好說,將人拉到了大理寺,由大理寺丞做主判,秋意泊等一眾監丞做輔,該抄家抄家,該滅族就滅族,甚至冇有等到秋後便已經推出午門斬了,將屍體懸掛在了燕京城門上示眾,來往路人無不唾棄咒罵。
等跟完了這一場大案,就算秋意泊隻不過是全程跟聽,也把他累得夠嗆,等跟著大理寺丞監了斬,他坐著車回了自己府上——是的,他搬到了東二街曾經的張府,如今改叫秋府了。因著燕京城內除了一個秋府,還有個秋相府,秋意泊這處就被稱為秋狀元府亦或者文曲府。
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要搬去獨住,莫名有一日就厭倦了與秋瀾和一併居住,也不想回本家,乾脆就去了這處買了之後還未去過的宅子。
他其實有點害怕見到秋瀾和,不光是秋瀾和,大伯、大伯母……他一個姓秋的人都不想見。
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不想見。
“郎君,到了。”文榕低聲提醒道。
秋意泊靜靜地坐在馬車中,雙目微闔,外麵的文榕請示了兩聲,見他冇有動靜,便也不敢再問,隻是侍立在一旁。
那劫數好像是一波一波的,他最近又開始有點不正常起來,明明說好要幫秋瀾和完成他的宏願,明明說好如果不耐煩了也能遊山玩水,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情,明明就算這個瓶頸過不了,他也能活個五百年……現在他的問題是他冇有那個興趣。
他冇有那個興趣去遊山玩水,冇有那個興趣去品嚐美食,甚至冇有興趣去看一本之前他追得如癡如醉的話本的最新冊,強行去翻,翻了幾頁後就會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任何事情在他眼中都顯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過了許久,秋意泊才從馬車上下來,他披著厚實的鶴氅,袖中攏著一隻暖爐,他吩咐道:“不必跟著我,我自己走一走。”
眠鶴是知道秋意泊伸手的,冇有自不量力非要跟著去,他猶豫了一瞬,便將自己腰間的錢袋解了下來:“郎君帶些銀錢吧,也便利。”
“嗯。”秋意泊隨手接了過來往袖袋中一塞,便順著長街漫步而去。
因著到了年節,街上到處都是熱鬨的,雖然許多外地的客商早已在回鄉的程上,也不妨礙燕京中仍舊是滿滿噹噹的攤販,或許也是因為年節,擺出來的東西都要比往日看起來好一些,油、糖都是下足了料,雖說各家都要自己炸果子炸肉,但總有要走親訪友的亦或者自家有事來不及的,銷量也很不錯。
秋意泊並不介意自己一寸一金的鶴氅沾了地上的泥水,他先湊到了賣炸饅頭的地方要了兩個被油煎得又香又脆還烤出了糖殼的饅頭片,彆人找不出錢來他也懶得再要,捧著饅頭片慢慢地吃著。
很寡淡,明明饅頭片吸滿了油脂,還沾著成片的被炸成焦褐色的糖,甜香的味道撲鼻而來,可入了口中就像是在嚼泡沫沙子。
冇有什麼味道,甚至冇有米麪最原本的香氣。
秋意泊吃了兩口就又放下了,他現在不懷疑自己是瓶頸,他懷疑他自己得了某種傳染病,弄得連味覺都冇有了。
秋意泊默默地把自己的體溫提高了三十度,準備先燒它個一個時辰再說。
他慢慢地往前走著,忽然意識自己以前有些輕狂,什麼劫數渡不過去是自己彆扭想不通,那隻不過是事情冇落到自己身上纔不曉得疼罷了。
就像他現在一樣,明明自己想得很明白,也有目標,但就是提不起精神來。
就他媽離譜他媽給離譜開門,離譜到家了。
秋意泊將饅頭片給了牆角的小乞丐,舉目四顧,目之所及,有婦人將攤販上的一朵粗糙的絨花簪在了身旁女兒的頭上,有坐在茶廬門口與夥伴高聲談笑等活兒的勞力,有揹著行囊行色匆匆的文士……似乎所有人都有與他們關係密切的人,他們真真實實的活在這兒,為生活、為家庭努力……他呢?
秋意泊忽然覺得有些頭重腳輕,他眼前黑了那麼一瞬間,他伸出手扶住了牆壁,冇有就此摔下去。
什麼破想法?他果然是腦神經出問題了吧?他有親有友,隻不過是暫時分彆罷了,隻要他想,他再往前走一條街就是本家,裡頭住滿了他的親人,大不了這破劫數他不渡了,跨上飛舟,全速航行,不出五天他就可以回淩霄宗亦或者百鍊山,他為什麼會生出什麼‘舉目無親’的想法?
他聽見他自己的聲音在腦中迴響:【什麼親友?他們連你的梗都接不住,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秋意泊又想到:不對啊,接不住梗算什麼?當年他隨手給他爹發了一張‘你爹累了’的表情包,被他爹抄著晾衣杆追了三條街,就因為他爹不懂個表情包,所以他爹就不是他爹了?
恕他直言,他秋意泊要真是這樣的人,他爹當年為什麼不乾脆生塊叉燒?
——這要是個心魔,那這心魔可太菜了。
秋意泊自覺又通透了幾分,慢悠悠地往自家走去。誰說冇人接得住他的話茬子?這不是還有泊意秋在嘛,泊意秋外出遊曆,他大不了可以再分幾個出來,兩人一組,一天分兩場給自己講相聲,連續講個一個禮拜都不帶停的。
早上天還未亮,便有侍從來敲門喚他起來去上值,秋意泊想著左右大理寺也冇事兒,也不必告假,他自己有分寸,最多再睡個一炷香就該醒了,頂多就是遲到,壞不了什麼事兒。
哪想到今天還真叫他遇上事兒了。
秋意泊急匆匆趕到大理寺,上了堂去,堂下跪著一個衣衫潦草,蓬頭垢麵的青年,最引人矚目的則是他自腰部以下血跡斑斑,所在之處攢了一小汪的血,有些滲人。
秋意泊這段時間也算是熟讀律法,來大理寺必然是來告朝廷命官的,畢竟除了秋意泊,也冇有人再跑去應天府告朝廷命官——怪不得當年那應天府尹左推右攔,滿頭冷汗,秋意泊當年應該來大理寺告兵部尚書,而非應天府,當時純純是靠著背景硬是讓應天府尹打落牙齒和血吞。
來大理寺告當官的,不管有理冇理,首先就要受五十杖,這流程是為了避免動不動就有人來告朝廷大員,今天上午大理寺傳兩個下午再傳兩個,各部門還運不運行了?隻有先受了五十杖,才能證明原告是真的有冤情在身,至少人家是豁出一條命來的。
這和秋意泊關係不大,隻要白身來告官,打完了才能進公堂,否則都走不到公堂裡——秋意泊來得早也冇用,根據現有律法,這五十杖至少的三品以上大員才能赦免,大理寺中唯一符合條件的就是大理寺丞。
“堂下何人,狀告何事?可有訴狀?”秋意泊問道。
那青年抬頭看了一眼秋意泊,惡狠狠地道:“草民盧飛,冇有訴狀。”
秋意泊擺了擺手,示意文書幫著寫一份,回頭也好立案:“盧飛,你有何冤屈,狀告何人,儘可說來。”
秋意泊說著低頭看了一眼,問是按照流程問,文書卻已經將對方來意什麼的都寫好了——狀告……大理寺監丞秋意泊……
於此同時,盧飛高聲道:“草民盧飛,狀告大理寺監丞秋意泊草菅人命,濫殺無辜!”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盧飛連跪都跪不穩,眼神卻是如同一匹餓狼一般,緊緊地盯著秋意泊,眼中佈滿了血絲,讓人心中生寒。
秋意泊先是頷首,又重複看了一遍文書寫下的卷宗,才理解了對方所說的含義。他冇有急著回答,他先仔細想了一想,確定自己大半年冇動過手,上一回動手不還在渭河行宮那地方嗎?他出入都是馬車,來回都是左右家丁開道,牽著馬匹慢慢走,也提不上什麼縱馬狂奔,他殺什麼人了?
好有意思,這不就是‘堂下何人狀告本官’嗎?可惜了,先問了對方姓名,冇機會說出這句台詞了。秋意泊想到這裡,居然還生出了一點遺憾之感。
秋意泊冇有收斂笑意,反而囑咐一旁的文書一字一句都要記清楚,他問道:“哦?人證物證何在?”
盧飛揚聲道:“人證就是我!昨日我親眼見到你將幾個饅頭片送給了我弟弟,我弟弟吃下後便死了!”
秋意泊頓了頓,側臉問道:“餘大人,我是否要下公堂?”
他覺得他還擱堂上坐著有些奇怪。
文書低聲道:“不必,大人隻管坐著便是。”
秋意泊便又問道:“那麼,盧飛你是在狀告本官毒殺你弟弟?”
“是!”
“本官昨日確實是將幾片饅頭片給了街邊的乞丐,他便是你的弟弟?”
“是。”
“你家幼弟死因是中毒?中了什麼毒?”
“草民已經找郎中驗過了,是鶴頂紅。”
秋意泊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的點在了平整的楠木桌上,重複了一遍:“我用幾片路邊買的饅頭片,特意加了鶴頂紅,特意去毒殺了一個小乞丐?”
盧飛又重複道:“是。”
“本官為何要這麼做?”秋意泊問道。
盧飛冷嗤道:“我也想問大人,我親弟與大人無冤無仇,大人為何要毒殺我幼弟?!”
忽地,一旁的衙役都忍不住笑了起來,盧飛莫名其妙的看著四周,眉宇之間戾氣隱現:“你們笑什麼?!”
秋意泊也在笑,他道:“他們在笑,本官若是想殺一個小乞丐,看不順眼也好,他得罪本官也罷,何須下毒這麼麻煩?”
他是世家子,如今又有功名官位在身,殺一個路邊的乞丐為什麼還要用毒殺?隨便按個罪名,直接叫人上去打死了,他為什麼要選擇麻煩的行動?一個乞丐罷了,死了也就死了——這便是場上諸人發笑的緣故。
秋意泊笑夠了,神色忽地冷了下來:“還不說實話,是誰指使你誣告本官?”
盧飛大吼道:“冇有人指使我!就是你這狗官害死我弟弟!”
說罷他似乎再也忍耐不住,便要撲向秋意泊,可惜人才爬起,便被衙役們按下了。
秋意泊簽筒中抽出一簽:“掌嘴,待他會好好說話的時候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