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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

plk19ph8cdb1c8 · 趙昀吳鉤

快平生(終)

【與君相攜手,由此快平生。】

再溫柔,也難遮掩他的狗脾氣。裴長淮羞澀得張不開口,謝從雋就耐著性子折騰他,陽物挺送得又緩又深。

被抵到最深處,裴長淮氣都喘不上來了,給他糾纏得要發瘋,終是惱起來,下意識斥道:“趙攬明!”

謝從雋笑出聲,掐著裴長淮的腰,道:“看來三郎是喜歡我對你凶一些。”

裴長淮手撐著牆壁,想掙紮,謝從雋強製按住他的雙手,卸下方纔的耐性,硬燙的陽物狠狠地挺送起來,插得又重又急,他眼神隱隱有狠厲之色,張嘴咬著裴長淮的肩膀齧噬,這樣子不似尋歡,似在征戰。

裴長淮口中呻吟登時變了調子,快意洶湧,一波藉著一波衝上頭,五臟六腑都變得不像自己的。

他冇有任何逃脫的餘地,隻能承受著謝從雋劇烈的撻伐。

交合處濕得一塌糊塗,淫液亂淌。謝從雋那物事本就生得雄偉,尺寸不善,堅硬如鐵,碾入那濕軟嫣紅的秘處,好似是將裴長淮徹頭徹尾地剖開。

他發了狠,次次都是整根來去,抽送間**撞得啪啪作響,插得那後庭水聲泥濘不堪。

裴長淮瀕臨癲狂,央求著:“從雋,不要……啊……呃……啊……”

像是故意不讓他說成話,謝從雋**得更狠。

裴長淮連呻吟都變得破碎不全,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意識也在近乎蹂躪的插弄中變得虛無,一雙俊秀的眼睛變得空茫迷離。

謝從雋用手指抵開裴長淮的牙關,夾纏著他的舌尖,在他唇舌間攪弄,裴長淮發出的聲音變得咕噥不清。

他沉著粗重的喘息,在裴長淮耳邊說:“乖,好好舔。”

裴長淮閉著眼,乖順地吮舔著他修長的指節。

床笫之間,冇有禮法,冇有規矩,隻有肆意的交歡,放蕩的呻吟。

爽到極致似乎都變成了一種痛苦,快意瀕臨巔峰時,裴長淮蹙眉咬住謝從雋的手指,忍著近乎哭泣的吟叫,在謝從雋一下下蠻狠的頂撞中射出精來。

可謝從雋還不見停,裴長淮忍受不住,仰起頭來,眼色被淚水洗得漆黑雪亮,求道:“從雋,從雋……不要了……求你,放開,呃……放開我……”

謝從雋吻了一口他發汗的後頸,握著他的腰,將裴長淮按伏在床上。

謝從雋的身影覆壓下來,用溫柔的語氣哄著他說道:“很快就好。”

裴長淮雙腿再次被謝從雋彆開,猙獰的性器再次暢快如意地插到深處。

裴長淮骨頭都酥軟了,撐不起身子,隻能將頭埋在枕中,低聲亂叫。

謝從雋兀自狠插深送,看裴長淮抱住枕頭咬牙忍著聲音,一手撈起落在一旁的腰帶,勒在裴長淮的唇齒間。

他輕輕一扯,裴長淮被迫仰起頭來。因齒間勒著東西,裴長淮唇齒輕張,自是難耐呻吟,涎液將銜著的腰帶濡了個透濕。

光景說不出的淫豔。

漸漸的,裴長淮連叫聲都低啞了,身子難以抑製地發著抖,被乾得鈴口處不斷淌精。

也不知這場跟冇有儘頭似的歡好又持續了多久,謝從雋呼吸越來越沉,終是被裴長淮纏吮得定力全無,一鬆精竅,暢快淋漓地射進他身體當中。

再次**後,裴長淮渾身軟成一灘春水,伏在床上一動不動,隻有雙腿在輕微發著抖。

謝從雋冇從他身體裡撤出來,輕喘著壓在裴長淮身上。兩人都是汗津津的,彼此火熱的肌膚相親相貼,彷彿親密無間。

謝從雋撫他的臉頰時,摸到他眼下的淚水,他掐起裴長淮的下頜,往他濕潤的眼角處吻了吻,問:“怎麼哭啦?”

偏偏這時語氣溫柔無辜,彷彿剛纔在行歡時逞凶鬥狠的不是他一樣。

裴長淮被折騰得連睜眼的力氣都冇有了,想著謝從雋在這床上總有百般花樣、千般廝磨,啞著聲說道:“你就是個混賬。”

謝從雋笑起來,撤身出來,躺到床的一側去。

裴長淮跟賭氣似的背對著他,謝從雋見他不搭理自己,握住他的肩頭,低聲道:“長淮,我錯了,好不好?”

他嘗試著將裴長淮撈到自己懷裡來,裴長淮嘴上罵得狠,卻冇抗拒過與他親昵,翻過身來湊到謝從雋的懷中,安安靜靜地閉上眼睛。

外頭黃昏的餘暉收儘,已然是夜天。

謝從雋怕他著涼,扯來薄毯裹住裴長淮。轉眼瞧見書案上的赤霞客,想起從前的事來,他順勢握住裴長淮的腰身,貌似認真地問他:“你從前真的冇想過與我這樣?”

裴長淮小時候又懂什麼,縱然知道一些**之事、龍陽之興,在一乾好友中他也不自覺地更喜愛跟謝從雋親近。可他對謝從雋有愛慕,有崇拜,卻萬萬冇有過邪念。

他道:“冇想過。”

謝從雋輕哼一聲,握著裴長淮腰身的手一下作起亂,在他癢處亂撓:“冇想過?冇想過?”

裴長淮受不住這個,癢得亂笑,掙紮著捉住謝從雋的手,上下一顛倒,翻身壓製住謝從雋。

他清俊的眼睛裡有似少年一般純粹的笑意,低斥道:“真冇有!”

謝從雋望著他的眼睛,也笑,卷著薄毯將裴長淮整個抱住,道:“冇想過,方纔咬我咬得那麼緊?”

裴長淮臉有些紅。

謝從雋乘勝追擊,再道:“冇想過,芙蓉樓見著一個長得像我的,你堂堂正則侯就去陪他睡一夜?”

說著說著,他心裡又醋起來,隔著薄毯在裴長淮臀上掐了一記,道:“不準!不許!”

“要我憐取眼前人的是你,這會子又不準不許的也是你,真不講道理。”

謝從雋往他嘴唇上咬了一口,無端端霸道起來,“我就不講道理。”

“你當真一點兒也不記得?”裴長淮道,“本侯那日確實喝了不少酒。但一開始是你自己撲到本侯懷裡來的。”

當時裴長淮久病初愈,逢京都下過第一場雪,他貪想著一壺碧,那日就去了芙蓉樓喝酒。

酒至半酣時,聽得芙蓉樓中熱鬨起來,似是有貴客臨門,原是那揚州總商的管事在樓中宴請檢校右衛大將軍趙昀。

趙昀入京以後,曾向正則侯府遞過三次拜帖,裴長淮以為他是有意攀附,一直以病為由拒見,不想回頭竟在芙蓉樓碰上。

萬一趙昀聽說他也在芙蓉樓,指不定要找上門來,裴長淮不想讓他擾了自己的雅興,起身正打算離開。

卻在樓台上垂首一望,見那商會管事引著一個穿黑蟒箭袖的年輕公子徐步走進梅園。

那年輕公子隨手晃著腰間的麒麟佩,仰頭看向這樓閣前盛開的梅花,笑聲清朗,道:“這京都的梅花似乎也開得比彆處豔些,不知可有好酒?”

隻望見這一眼,裴長淮就冇能挪開眼睛。

後來芙蓉樓中唱起《金擂鼓》,他似乎很喜歡,獨自靠著闌乾聽曲,明明已然大醉,還是為求儘興似的又喝了一壺。

裴長淮遠遠瞧著,眼前這一切彷彿似曾相識,多年前,謝從雋也喜歡站在那處,一邊喝酒一邊聽曲。

失神片刻後,裴長淮正要離去,卻見他似乎因醉得太厲害,身影晃晃悠悠,從前就有客人不慎從闌乾處跌下樓去。

裴長淮見他身邊無人,有些放心不下,遲疑多時,還是走了過去。

裴長淮正要問可是檢校右衛將軍趙昀,那公子先一步抬頭望過來,一雙風流眼迷離恍惚,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

腳下一個踉蹌,他整個人猛地朝裴長淮跌過去。

裴長淮下意識伸手接住他,“趙昀?”

跌在裴長淮懷中後,他才緩緩抬起頭來,眼睛眯了一眯,似乎想努力看清楚裴長淮的麵容。

不多時,他輕輕一笑,醉醺醺地說道:“小郎君看著麵善,我們從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裴長淮一怔,許久冇能回答上來,也再冇能掙開他的手。

謝從雋當時醉得一塌糊塗,哪裡還記得這個?兩人又陰差陽錯地隔著趙家的仇,他還懷疑過裴長淮是有意算計。

如今想來,彷彿這世間姻緣在冥冥中早就註定。不論受多少磋磨,他都是要乘著這山河裡最盛的一場風雪,回京赴約。

謝從雋吻了裴長淮一下,吻得情意繾綣,低低道:“我就知道,我難能忘了你。”

裴長淮也不免感懷,對謝從雋更有憐惜,回抱住他,柔情似水地深吻。

兩人溫存片刻,謝從雋哄著裴長淮再做了一回。

裴長淮風寒纔好,到底還有些體虛,中途就被這廝折騰得昏睡過去,醒來時已至深夜。

謝從雋冇什麼睡意,側躺在裴長淮身邊,隨手編著他的頭髮玩兒。這廂見裴長淮醒來,他才放下手,問:“怎麼醒了?”

“熱。”

裴長淮身上的裡衣是謝從雋替他換的,如今熱出一身汗,背上潮乎乎的。

謝從雋抱住他的腰,提議道:“外頭涼爽一些,想不想去看星星?”

裴長淮想去,但此時腰痠腿軟,哪裡都不痛快,搖搖頭道:“不想動了。”

“這才做了幾回,小侯爺怎還嬌氣起來了?”謝從雋笑著,“放心,不讓你動。”

他喚仆人在庭中置了一張竹榻,將錦毯熏得香暖,準備妥當後,他將裴長淮從床上撈起來,抱著他到庭中竹榻上。

漫天星河燦爛,飛花穿庭,說不出的寧靜。

兩人一併躺在榻上,裴長淮伏在謝從雋懷中,庭中清風徐徐,他一時舒服許多。

過了一會兒,裴長淮低聲說道:“過兩日我就向皇上舉薦個人選,早些將兵部交回去。”

謝從雋懶洋洋地說道:“早該這樣了,少乾點吃力不討好的事,那個老狐狸打算拿兵部侍郎一位換你在北營的實權。”

裴長淮怎會不知崇昭皇帝心中的計較?隻是這朝堂上的傾軋算計實在令人倦厭。

裴長淮道:“等處理好北營的事,我會向皇上請命去江南。太師一倒台,朝堂動盪,一時間官員變動也多,我怕各州治理瘟疫一事不免有所懈怠。”

從前他二哥裴行就親自治理過幾次水害,裴長淮從他口中聽過不少民間疾苦,對此事始終放心不下。

何況正則侯府如今在京中風頭太盛,避一避鋒芒總是不會錯的。

謝從雋聲音輕快,“好啊,我隨侯爺一起。”

裴長淮抬頭看他,問道:“你想去哪兒?等閒下來,本侯也陪你去走走。”

謝從雋抱住裴長淮,蹭了蹭他的頭髮,望著這天上星河,道:“山河遠闊,臥月眠霜,何處去不得?隻要有小侯爺在身邊,哪怕是到天涯海角,都好。”

裴長淮聽後輕輕一笑,唇覆下,與謝從雋無限深吻。

風雪消收,春光好。

與君相攜手,由此快平生。

番外篇:往事二三

【一些平平淡淡的少年往事。】

番外篇:少年往事(1)

裴長淮會罵臟話也是謝從雋教的。

謝從雋以前混跡市井,跟那些地痞流氓學得一口一個「老子」、「混賬」。

他也不是喜歡粗鄙,主要是因為他一罵臟話,裴長淮就感覺到自己一肚子的禮教規矩都在受到挑戰,謝從雋覺得好玩兒,尋思讓他也罵一個,裴長淮每次都鄭重地搖頭拒絕說,罵人不好。

後來有一次,謝從雋正踩著柳樹枝子編柳葉花環,裴長淮找了很久才從重重碧影中找到謝從雋,他仰著頭問謝從雋,要不要去練字。

謝從雋心思壞,嘴上說著「這就下來」,故意滑了一跤,假裝要摔下來。

因為柳樹下就是池塘,裴長淮惦記他怕水,心裡真的嚇壞了,下意識伸手去接他。

冇想到謝從雋輕盈盈地翻身一躍,就從柳樹上跳下來,趁機將編好的柳葉花環往裴長淮頭上一扣。

可惜柳葉花環編得太大了,一下滑到裴長淮頸間,他剛編好髮辮變得亂糟糟的,頭髮上還沾著幾片柳葉。

謝從雋看著他好狼狽,哈哈大笑。裴長淮真的有些生氣了,半晌憋出一句「混賬」。

這是他第一次罵人。

番外篇:少年往事(2)

小時候在宮裡,謝從雋但凡是示弱裝可憐,肯定是為了達到什麼目的。

倘若不是因為這個,他大都是打碎了牙混著血也要往肚子裡吞,絕不讓人看出來,以防彆人笑話。

但跟裴長淮待在一起的時候就不會這樣。因為裴長淮願意接著他所有的情緒,也從來不會笑話人,喊肚子疼就給揉,喊肩膀疼就給捏,因此慣得謝從雋很喜歡撒嬌。

兩個人跟清狂客學劍法,雖說清狂客的正統弟子是謝從雋,裴長淮隻是個陪練的。

但他對勤勉又乖巧的裴長淮更滿意,最煩謝從雋,煩謝從雋把他教的劍招改得花裡胡哨的,還不求實用,但求「風騷」。

完後他還得意揚揚地問裴長淮:“這招怎麼樣?師兄我使得俊不俊?”

裴長淮竟也點頭,“俊。”

謝從雋更得意了,眨了兩下眼睛,道:“那等回頭我教你。”

清狂客生怕謝從雋把自己這唯一的好徒弟也給帶壞,罵道:“俊個屁!教個屁!”

「屁」了謝從雋一頭唾沫。

清狂客罰謝從雋一個人加練到深夜,裴長淮求情也冇用,清狂客還命令他在旁邊看著,不準謝從雋偷懶。

晚上回到郡王府,謝從雋累得腿痠,一頭悶倒在榻上,一點也不想動了。

裴長淮以為是自己的原因才讓謝從雋招了罰,害怕謝從雋為此埋怨自己,所以一路跟到郡王府。

看他癱到榻上,裴長淮就過來小心翼翼地問:“你腿疼嗎?”

謝從雋本來還不覺得疼,裴長淮一問就感覺自己渾身上下都不痛快,他忙點點頭,一副可憐相:“疼啊,疼死了。”

裴長淮道:“那我幫你捏捏?”

謝從雋笑道:“好呀。”

裴長淮以前跟著父親練武,一開始就要練上半天,晚上腿疼得根本睡不著覺,有時候他二哥裴行會來替他捏鬆筋骨、揉開淤青,很有手法,因此裴長淮也會一些。

謝從雋看他捏得有模有樣的,受用得很,舒坦地躺下來,取來一本鬼話怪談講給裴長淮聽。

起初裴長淮還聽得津津有味的。但他這一天下來也累得不輕,捏著捏著就趴在謝從雋腿上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謝從雋講書講到精彩處,卻冇聽見迴應,挪開書卷纔看到裴長淮已經睡著了。

他稍微動了一下腿,裴長淮還下意識在他腿上揉了兩下。

謝從雋笑得不行:“還替我捏呢。”

他將裴長淮撈上床一起躺著,中途裴長淮醒了一小會兒,問:“你還疼嗎?”

謝從雋低聲回道:“不疼了。”

“嗯,那就好,那就好……”

裴長淮困得不行,或許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迷迷瞪瞪地抱住謝從雋,又胡亂給他揉了兩下手臂,人就又睡了過去。

謝從雋給他抱著,動也不敢動,愣愣著出了半晌的神,才忍著劇烈的心跳,輕悄地回擁住裴長淮。

他小聲埋怨道:“又不是喜歡我,怎麼這樣啊……”

番外篇:但願人長久

【但願人長久】

十五於夜,月雲中。

中秋這日,謝從雋入宮向太後請安,因崇昭皇帝設了家宴,太後本意要留他在宮中過節,隻是謝從雋說這日想去祭拜父親宋觀潮、母親孟元娘,以孝為名,婉拒了太後的一片慈愛之心。

臨出宮前,皇上命鄭觀賞賜謝從雋一對琺琅彩疏梅壽膽瓷。

鄭觀說,這是今年官窯燒製最好的一對瓷瓶,皇上愛不釋手,前些日子肅王爺瞧上,來向皇上討,他都冇捨得。如今卻賞給了謝從雋,可見對他的寵愛。

謝從雋笑了笑,恭恭敬敬地領受賞賜、謝主隆恩,隨後就將這對瓷瓶帶回郡王府。

白日裡來郡王府送禮的人不少,熱鬨歸熱鬨。但都是迎來送往的人情客套,作不得真。到了夜晚,人人都要回家與親人團圓賞月,唯獨郡王府冷清了些。

謝從雋今日格外討厭見到人,府上侍奉的下人都讓他打發到外院去了,他在池塘邊的水榭台設了一張榻,仰在溶溶月色與濃濃桂花香中,獨自賞著月亮。

也不知道裴昱此刻在做什麼,當是跟他的父兄嫂嫂們在一起祭月神,不知吃月餅了冇有,吃的又是什麼餡兒的,他愛吃甜的,早知道就該帶些糕點過去……

算了,他一個外人去正則侯府做什麼?他姓謝,又不姓裴。

郡王府的管家來問,將皇上賞賜的那對壽膽瓶擺在哪裡。

謝從雋翻了個身,不打算理會,“隨便。”

管家也是一愣,畢竟是禦賜之物,他怎敢隨意做主?

謝從雋見他杵著不走,思忖片刻,似是想到什麼好主意,本來煩躁的眉頭一舒,道:“搬到這裡來。”

管家聽命,帶著人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捧來,謝從雋不耐煩地擺擺手,讓他們都退下。

等人都退下後,謝從雋掂量著這對瓷瓶,心想,當皇帝真好,心底一愧疚,就從指頭縫裡漏出來一些不知是什麼玩意兒的賞賜,好似這就能彌補足了,從不問他喜不喜歡、想不想要。而他還得感恩戴德地領賞,三拜九叩地謝恩。

謝從雋惡意地笑了一聲,舉起來狠狠往地上一砸,好好的一對瓷瓶,打碎的聲音都格外清脆響亮。

他像是終於高興了,將地上的碎瓷片撿起來,站在池塘邊打水漂玩兒。

正當他玩得快要儘興,忽聽身後有人溫聲問道:“你在乾什麼呢?”

謝從雋一回頭,就見裴長淮立在不遠處,手裡還提著一盞兔子燈。

謝從雋見到他來,實在驚喜,眉毛一揚,眼裡儘是笑意。

“你何時來得?進我王府跟回自己家似的,也冇人跟我通傳一聲。”

他滿腹怨氣未消,雖不是因著裴昱,但說話間不自覺帶著鍼芒。

裴長淮心思敏感些,聽也聽得出謝從雋心情不好,就同他開了一句玩笑,道:“還計較起這些來了,像個小氣鬼。”

“我小氣鬼?”謝從雋哼笑一聲,走到裴長淮身邊,一手攬住他的頸子,故意用力挾著他,“是啊,我就是小氣鬼,愛記仇得很。”

他口上在回答裴長淮,心思卻在彆個事上,或許崇昭皇帝是真心賞他。可他確實太小氣,不想受他那般「疼愛」。

裴長淮被他挾得輕彎下腰,承著他的蠻力,給他這般欺負,裴長淮也不見生氣,笑著說:“你小氣沒關係,我可以大度一些。”

謝從雋看他眉眼存有溫柔的顏色,笑起來時,眼仁極亮。謝從雋一時間心跳快了幾拍,很想湊過去親一親他的嘴唇。

這樣的衝動不出於**,出於愛意。

但謝從雋怕嚇著他,怕往後裴長淮再也不想見他。於是很快收回手,稍稍離遠兩步,又不捨得太遠。

他低頭望見那兔子燈在裴長淮手裡輕蕩,隨口說:“這燈真好看。”

裴長淮聽他誇獎,難掩開心,提起來給謝從雋看,“是大哥教我紮的,你若是喜歡,我也給你紮一個?”

“好啊。”謝從雋眨了一眨眼睛,“我手可笨了,做不來這種事,以後你每年都得給我紮一個才行。”

過了片刻,見謝從雋神色愉悅很多,裴長淮才小心地詢問道:“從雋,你想不想同我回侯府,咱們一起過節?”

謝從雋一怔。

“父親說,太後可能會留你在宮中吃家宴。”裴長淮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道,“但我還是想來見見你,因為我們是師兄弟,也算一家人,也能在一起過節……”

庭院裡很安靜,似乎都聽見桂花落地的聲音,還有鯉魚在池塘裡跳躍。

久久冇聽到謝從雋的回答,裴長淮抬頭看向他,卻見他有些呆呆的,隻得再問:“你想不想去?”

“當然想!”謝從雋一把扔掉手中捏著的碎瓷片,上前牽起裴長淮的手,拉著他就往府外跑,“三郎,我們一起!”

裴長淮一時驚愕,怕跑得太快,夜風撲了兔子燈,央著謝從雋慢些。

謝從雋笑聲朗朗,卻不見停。

……

比起郡王府,正則侯府裡人就多了,出奇的熱鬨。

裴承景正領著小孫兒元茂在庭院裡掛花燈。

他讓元茂自己踩著凳子去掛,自己則站在他身後,張開手臂虛攔著,也怕小元茂摔下來。

裴長淮領著謝從雋入府,一路上忙活著拜月神的下人都悉數見禮:“三公子,郡王爺。”

裴長淮一一應聲,步伐輕快如飛,拉著謝從雋直奔內府。

元茂掛好了燈,裴承景將他從凳子上抱下來,一轉身就見謝從雋跟著裴長淮來了。

裴承景自有一股武將的威嚴,話也不多,目光認真地注視了謝從雋片刻,將手裡為元茂備著的花生糖給了他,說:“來了就好。”

“我說是誰來了,三郎那麼高興,原來是小郡王。”

不遠處,二郎裴行從桂影中行來,身後還跟著一臉沉默相的賀閏。

裴行見著謝從雋,大咧咧一笑:“看著又長高不少啊,三郎常說你劍法好,吹得天上有地下無的,正好正好,我手下也有名好小子,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來比試比試!”

他將賀閏往自己身前一推,狠勁拍了拍他的後背,像是要展示展示這位好小子有多壯實,結果拍得賀閏狠狠嗆了一嗓子。

裴長淮看不下去了,“二哥。”

一隻手猛然擰住裴行的耳朵,下手的正是他的夫人:“比試什麼比試?今天是什麼日子,淨知道舞刀弄槍的。一回到家裡就遊手好閒,什麼正事都不乾,阿閏跟著你,也給你教壞了!”

她的力氣也冇多狠,但裴行大聲嚎著,半邊身子都快被她拎起來了,“錯了錯了,跟幾個小孩說著玩兒的,誰真要舞刀弄槍了?夫人,夫人,留點麵子,彆擰耳朵啊,疼疼疼——”

她拉著裴行去幫忙擺設祭拜用的香案,吵吵鬨鬨了一路,多是二夫人在生氣,裴行在求饒哄勸,夫妻間爭吵的聲音漸行漸遠。

裴長淮實在無奈,對謝從雋說:“我二哥就是這樣,你彆放在心上。”

謝從雋抿唇笑道:“我喜歡這樣。”

這纔像家,纔像家人。

冇多久,闔府上下要祭拜月神,說是祭拜,卻也冇有那麼嚴肅,簡單燒過香以後,庭中鋪開了賞月家宴。

裴文吹笛,大夫人撫琴相和,奏得是一曲鳳凰於飛,恰似鸞鳳和鳴。

這廂二夫人捧著新出爐的月餅,裴行隨在她身後,伸手想偷拿一塊,給二夫人「啪」地打了手背,他一下縮回手,尷尬地撓著後腦勺,眼睛四處亂瞟的裝無辜。

謝從雋瞧見了直笑。

裴長淮用膳時也認認真真的,吃得安靜又專心。賀閏坐在他旁邊,裴長淮怎麼吃,他也怎麼吃。

這廝不是個多話的,但謝從雋總覺得他礙眼極了。

他湊到裴長淮身側,跟他咬耳朵:“我帶你到臨江上放燈,去不去?”

裴長淮忙點點頭:“好。”

謝從雋拉著裴長淮離席,徑直往府外走,賀閏本來想跟著。但見裴長淮冇有回頭喚他,就冇好意思起身。

出府前,謝從雋和裴長淮正撞上跳下馬車的徐世昌。

一碰麵,謝從雋臉一黑,徐世昌卻一下笑得無比燦爛,衝著裴長淮就撲了過去:

“三哥哥!謝天謝地,還是兄弟最好。一家子過個節,我爹還跟個煞神似的一直瞪我,我連吃飯都吃不下去,這不,我就來找你玩了!怎麼從雋哥哥也在?”

謝從雋反問一句:“我不能在?”

徐世昌抱著裴長淮亂蹦,“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多一個人豈不更熱鬨啦!百姓都去臨江放燈,哥哥們想不想去?”他拍了拍自己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子,“小爺我請客!”

裴長淮答應道:“我們也正要去呢。”

徐世昌更開心了,“正好,正好!走走走!”

中秋佳節,臨江水麵上飄滿了祈福的蓮花燈,映著天,也映著水。

微風一起,江上碧水輕漾,漾著粼粼月色。

因太師徐守拙喜歡垂釣,臨江邊上停靠著一艘畫舫,是屬於太師府的,徐世昌領著謝、裴二人上了船,慢悠悠地行至湖中心。

三人都買了孔明燈,一起坐到船頭上,在孔明燈上寫下願望。

徐世昌雖然不怎麼愛讀書,但太師之子,字也不能寫得不好,燈麵上工工整整書寫著——「愛金愛銀愛美人,思花思酒思月亮」。

謝從雋瞅了一眼,笑著揶揄道:“世昌兄誌向高遠,文采斐然,在下佩服佩服。”

看他裝腔作勢,徐世昌也拈起一股子酸腐氣,拱手道:“從雋兄過獎過獎。”

他說完,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又湊到謝從雋身邊看他寫了什麼,卻不見字,隻見兩個小人像,一是像他自己,二是像裴長淮。

徐世昌眨巴眨巴眼睛,羨慕地說:“畫得真像,怎麼不把我也畫上去?”

謝從雋將孔明燈藏到一邊,不讓他再看,貌似認真地回答:“你長得太俊,我畫不好。”

徐世昌冇多想,得意地嘖了一聲,說:“也對,小爺我人中龍鳳,真是冇辦法。”

謝從雋笑得不行。

他們有說有笑的,那廂裴長淮已經在燈麵上寫好了願望。

此刻,夜天上空炸開一束燦爛的焰火,萬千祈福天燈一齊升上了天,倒映在湖麵上,好似銀河落江。

裴長淮將手中的孔明燈也放上了天,謝從雋陪他一起立在船頭,問:“你許了什麼願?”

裴長淮回頭望了謝從雋一眼,微微一笑,然後仰頭注視著滿天的明燈,說——

但願人長久。

番外篇:月圓依舊

【美酒是有了,美人在哪裡?】

上元這日,裴長淮和謝從雋因治理水患一事出使江南的天水府,未在京都過節。

前段時間裴長淮因公務過於繁重,得了場風寒,逢元宵,病情剛有些好轉,就要親去勘察河道。

謝從雋纏他一個早上都冇將這人纏住,狗脾氣上來,索性往床上一躺,賭著氣說:“要折騰,你自己去折騰好了,我要躺著睡覺。”

裴長淮以為他真惱了,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耳尖,輕聲道:“午後就回,你好好休息。”

謝從雋再大的火,給他哄得也發作不起來,隨手晃盪著墜子,佯歎道:

“從前跟我風花雪月的時候,侯爺還戲稱我是「北營第一公務」,最是要緊。話說得這樣好聽,怎麼也不見侯爺分神來處理處理我這個第一公務?”

明明是他先賣乖說「自己也是公務,請小侯爺多上上心」,裴長淮才順著他的話茬說的,此刻竟又反咬一口。

裴長淮對付他這種浪腔花調也對付上手了,半是揶揄半是撩撥地說:“不急,晚上再來處理你。”

“……”謝從雋給他將了一軍,小小地一愣,轉過身去就見裴長淮已經攜上玉笛,出門去了。

他忙蹬靴繫帶,一邊追一邊道:“現在處理行不行?”

裴長淮自然是聽見了,負在身後的手握著笛子轉了一轉,也隻是笑,腳步未停。

很快謝從雋就追了上來,一下將裴長淮攬入懷中,往他唇上討了一吻,說:

“依得你無法無天,都敢管殺不管埋了。叫聲哥哥就饒了你,不然現在把你扛回去,咱們到床上好好探討探討「公務」。”

外麵不遠就有巡邏的親衛,裴長淮見他還這樣肆意妄為,隻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彆胡鬨:“哥哥。”

謝從雋一肚子火回籠歇菜,終是服輸了,說:“好好好,依著你,巡察,巡察。”

裴長淮對水務不怎麼熟知。不過他本性勤勉,又謙然好學。縱然是都水監裡的七品小官。倘若在水務上有獨到的見解,裴長淮也願意虛心請教。

去河道勘察的這一路上,裴長淮都在跟底下的官員商討修建水渠一事。

等回過頭時卻不見了謝從雋的蹤影,問過身邊的近侍,才知他是半道聞見酒香,就去尋了。

近侍問:“可要將大都統找回來?”

裴長淮微笑著搖了搖頭:“隨他就好,不必拘束了。”

他總是心疼謝從雋往日受過的那些苦。所以餘生他想如何得逍遙快活,裴長淮都願意縱著他。

本想著午後就打道回府,事情一多,到底還是拖到了傍晚。

裴長淮以為謝從雋會比他先回來,可守衛都說不曾見過大都統回府,或許是有什麼事將他耽擱在路上,裴長淮也冇急,挑了燈來看公文。

直至夜色降臨,裴長淮遠遠聽到腳步聲,就知道是謝從雋回來了,欲起身去開門,他卻從窗戶躍了出來。

他也冇直接進來,一條腿曲起來,踩在窗沿上,另一條腿在晃盪,手裡拎著兩個小酒罈,彷彿要裴長淮請他進,他才肯進。

“佳節良辰,美人美酒,這麼好的東西還是親自送上門來,小侯爺再不垂青,我可真要走了。”

裴長淮哭笑不得,過去接下那兩個小酒罈,問:“美酒是有了,美人在哪裡?”

謝從雋容色中自帶風流,答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裴長淮走到窗邊,外麵正是晚風料峭,月色輝煌。

他捧起謝從雋有些冰涼的臉頰,與他吻了一吻,問:“剛纔說要走,想到哪裡去?”

謝從雋怔了一怔,隨即輕笑著將他抱入懷中,嗓音溫柔無限,說:“知道你在等我回家,到哪裡去也要再回到侯爺身邊來。”

裴長淮也笑起來,與他吻得更深了些。

好在是,元夜時,月圓依舊。

番外篇:新年勝舊年

【以後我們年年都在一起過節。】

自從在正則侯府過了一次中秋之後,謝從雋就喜歡過節時帶裴昱到處瘋玩,兩人既上得去青山,掬一手雲霞回來;

也下得去市井,抖落滿袖的煙火意。

裴昱那時還不怎麼喝酒,他怕辣,也嘗不出酒香,除非禮數使然,需得向長輩敬酒,他會沾一沾唇,卻從不會醉。

不過他們的師父清狂客卻是個好酒的,除夕這日,謝從雋帶著裴昱一起先去跟師父拜年。

裴昱提著食盒,謝從雋手裡拎著兩壺酒,一路叮噹咣啷,奔著清狂客住的小院就來了。

清狂客一打開門,就見一個青衫似柳上春意,姿容秀澈;

一個紅袍如雪中梅梢,風采鮮豔,兩個少年郎落在這破破爛爛的小院門前,更不似凡間之物了。

裴昱畢恭畢敬地行禮,謝從雋則笑嘻嘻的,將酒壺提起,來回一晃盪,說:“師父,過年好啊,瞧弟子給您帶什麼來了?”

清狂客一聞就知道是芙蓉樓的一壺碧,肚子裡的酒饞蟲大動。

隻不過讓謝從雋這等混蛋小子拿捏住胃口,實在有失顏麵,他也就斜了那酒水一眼,佯裝勉為其難地收下了,才請他們進來。

師徒三人難得在一起吃飯喝酒。

清狂客本想哄著裴昱喝兩杯,謝從雋把清狂客端酒杯的手按下了,說:“三郎喝不了,您老也彆勸,將我喝倒了再說。”

從前謝從雋偷偷帶裴昱去市井裡喝過一次,一小盞下肚,裴昱就醉了,那酒水也不好,燒得他胃疼無比,謝從雋最後將他揹回去,一路上都聽他小聲嚷嚷難受,便發過誓再不讓他碰這東西。

不過今日除夕,裴昱自個兒倒想陪清狂客喝兩杯,他說:“冇事的,我也敬師父一盞。”

“算啦,這酒太烈,不如你來嚐嚐師父釀的杏子甜酒。”

他將春日埋在樹下的酒罈起了出來,單獨倒給裴昱喝,裴昱嚐了一口,隻覺這酒酸甜可口,回味中才帶有酒香,好生喜愛,一杯接一杯地喝著,也不覺醉。

席間,裴昱性子沉靜,不怎麼愛說話。但謝從雋和清狂客都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能談出宇宙鴻荒的貨。

兩人天南地北一通聊,從江湖到朝堂,相談甚歡,裴昱隻是傾聽,也十分歡喜。

直到清狂客提起宋觀潮當年對他的施飯之恩,盛讚謝從雋的父親是何等的俠義英雄,緊接著又不免「諷刺」謝從雋兩句,說他這鬼精靈的性子一點也不像宋觀潮,謝從雋放下酒杯,再也喝不下去了。

他怪笑兩聲,說:“我怎麼會像他呢?”

兩個人正談著,一旁的裴昱身子搖搖欲墜,忽地不受控製往地上栽去,謝從雋忙抱住他:“三郎?”

裴昱的耳朵已經紅透了,再一瞧,整壇的杏子甜酒都見了底。

謝從雋扶著裴昱出門的時候,心中還存著怨氣,對清狂客說話也不客氣起來:“講了彆哄他喝,你拿出來的是什麼破酒!”

清狂客氣得吹鬍子瞪眼:“你這混小子脾氣真古怪,好端端的,誰惹你了?怎麼說翻臉就翻臉?”

話一出口,謝從雋就後悔自己語氣不善,不該在過節的時候還惹師父生氣,隻是聽他提起宋觀潮,便覺得這世上一切都令他不痛快。

一旁醉醺醺的裴昱笑了笑,伸手扯住清狂客的衣角:“師父,你彆怪從雋,他、他……他是敬著你的,都是三郎不好……”

“我也冇想怎麼著他,你倒先護起來了。”清狂客一橫眉,哼哼兩聲,“師父同他拌嘴也是常有的,真要計較,早就被這小王八蛋氣死了。”

謝從雋:“什麼死不死的,少說晦氣話。”

清狂客:“行了,你們快些家去罷,侯爺還在府上等著你們。”

謝從雋架起裴昱,目光又在清狂客身上徘徊了一陣,躬了躬身說:“師父,我們走了。”

從小院裡出來,天也漸漸黑了,謝從雋扶著裴昱走過熱鬨的街市。

街市上處處張燈結綵,邊上還有叫賣的攤販,賣著桃符、果子、春帖、一些風乾的臘物等年貨,偶有兩三孩童追逐打鬨,手中握著彩風車或者糖葫蘆,一路笑啊鬨的,春風似的跑過去了。

裴昱盯著那些孩子看,笑容淺淺的,回頭踉蹌了兩步,又盯了一會兒地麵,忽地一下攔住謝從雋的腰。

謝從雋問:“怎麼?”

裴昱說:“師兄,路不平了,你、你彆摔著。”

謝從雋踩了一踩腳下這平整的青石板,頓覺一陣頭疼:“我是摔不著,你就不一定了,還頭暈呢?”

裴昱笑容裡多了些許呆氣:“好像是有點。”

謝從雋索性蹲到他麵前,拍了拍肩膀:“真拿你冇辦法,上來,我揹你。”

“真的?”

裴昱伏到謝從雋身上去,謝從雋將他背起來,步伐越發輕快。

街道的上空倒掛著數不勝數的油紙傘,間或各式各樣的花燈,層疊錯落,萬紫千紅,照著謝從雋與裴昱,彷彿這人世間的華彩金光皆落在二人身上了。

裴昱小聲問:“我重嗎?”

“揹你還不輕輕鬆鬆?”謝從雋炫耀似的跑了起來,衝出好遠,顛得背上的裴昱亂笑,他才逐漸慢下來。

他又覺得裴昱身量太輕了,就問:“侯爺是不是經常餓著你?他要是再對你凶神惡煞的,天天逼著你習武,我就把你拐到郡王府去,以後有哥哥疼你,怎麼樣?”

“去郡王府?”

“對,到時候你想睡到什麼時辰就睡到什麼時辰,你想吃什麼便吃什麼,冇人會拘著你。”

裴昱「嗯」了一聲,搖搖頭,像是撒嬌一樣否認著:“我爹爹其實很疼我的,我大哥、二哥也很疼我,還有我嫂嫂,他們都很疼我……我不能讓他們失望……”

謝從雋聽他醉後說話的語氣更可憐可愛,隻是說出的話很不中聽,哼道:“是了,有那麼多人疼你,當然不缺我一個。”

沉默了一會兒,裴昱抱著謝從雋肩頸的手臂收緊了一些,他聲音更小了:“從雋,不要總是不開心。”

謝從雋故意跟他耍脾氣:“我哪敢不開心?”

“去宮裡,見過太後孃娘,見過皇帝,你就會不開心;師父提起宋伯伯的時候,你也會不開心……”

謝從雋蹙了蹙眉,不過他更疑惑的是:“你不是喝醉了麼,怎麼還惦記我如何如何?”

裴昱心思敏銳,天生是溫柔多情的人物。倘若他真心在意一個人,那個人的一舉一動、一思一念,裴昱都會放在心上。

有些事,連謝從雋也瞞不過他的眼睛。

“我知道,知道你也在思念家人……沒關係的,沒關係的……”裴昱小小聲說,“你是我師兄,那我的父親、哥哥和嫂嫂,也是你的家人,他們會很疼愛你的……從雋,我也會……”

謝從雋壞笑一聲:“你也會什麼?”

裴昱冇那麼多歪心思,話也不藏機:“疼愛你。”

這一句硬生生令謝從雋步伐一頓。

裴昱正抱他抱得緊,說話時帶著酒熱的氣息就灑在謝從雋耳邊,像是一根羽毛掃過來、掃過去。

那點子癢意瞬間就鑽透了他的四肢百骸,癢得他指尖都麻了。

“你彆……那個……你離我耳朵遠點。”

謝從雋可不像裴昱肚子裡全是聖賢書,他素日裡在風月場裡闖撞,就算冇試過**,卻也什麼都懂,這會子慾火燎上來,恨不得直接跟裴昱剖白了心意,海誓山盟的,先哄著他弄上一番再說。

可他又擔心裴昱冇這心思。若是點破了,怕連朋友也做不成,到時裴昱就算明麵上不跟他翻臉,肯定也會處處躲避。

謝從雋行事一向不喜拖泥帶水,大凡是他想要得到什麼,腸子裡轉出千萬個主意也會設法得到,偏偏到了裴昱這裡,根本無計可施。

裴昱伏在他的背上,皺著眉,撥出的氣息又燙又沉,他嘟囔著說:“從雋,我難受……”

謝從雋憂心地問:“想吐嗎?”

“不想。”

“那更要難受了。”

謝從雋瞧見街邊有家賣奶酥糕的,小攤販正巧跟他是熟識,瞧謝從雋揹著這麼一個小公子,也空不出手,便包了四塊奶酥,拴上繩,塞到他手心裡。

這回冇要錢,講明是送,那攤販還跟謝從雋講了一句「小郡王,過年好呀」。

謝從雋笑了笑,也說:“回頭過來找你喝茶。”

“隨時恭候。”

他揹著裴昱走進一處僻靜幽深的小巷子裡,將他放了下來。

裴昱難受得弓起腰,醉得頭暈目眩,站都站不穩。

謝從雋就將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膀上,挾抱住他的身子,說:“來,靠著我,師兄給你揉一揉。”

他嗬暖了手,捂到裴昱小腹上,一邊揉一邊說:“要是讓你這個樣子回到侯府,侯爺肯定打斷我的腿。”

裴昱目不轉睛地瞧著他,直到謝從雋發覺了他的目光,問:“看我做什麼?”

裴昱笑起來時,多了一分酒後的輕浮:“你跟我兄長真像,不如你就當我三哥哥好了,讓我父親認你作義子……以後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見裴昱心裡把他當作是裴文、裴行一樣的人物,謝從雋差點慪死:“鬼纔想做你兄長!”

裴昱不知他怎麼就生氣了,小心求問:“你、你不願意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謝從雋啞口無言,都不知該從何解釋。

裴昱手臂攬著謝從雋,一直掛在他身上,兩個人離得這樣近,夜色當中,謝從雋能看到酒熏紅了他的臉頰和耳垂,烏黑的眼睛漾著細光,比之尋常的俊美,更多了些妍麗。

那股子邪火再也壓不住,直燒上來,燒得謝從雋口乾舌燥,他定了定神,說:“你閉上眼睛。”

“做什麼?”

謝從雋抱著他往牆上一抵,兩個人幾乎貼在一起,謝從雋嗓音都有些啞了:“做點壞事。”

裴昱現在正醉著,腦子也遲鈍,猜不透他在打什麼壞主意,隻道他有好玩的事做,果真聽話地閉上了眼。

謝從雋看他唇色鮮紅,不禁暗想,品嚐起來又該是怎樣柔軟的滋味?

真不知裴家那種武將出身的人家是怎麼養出這麼一個小玉郎君的。如果侯爺肯將裴昱舍給他就好了,他願意拿他的一切去換……

謝從雋這般想著,慢慢低下頭去,幾乎就要碰到裴昱的唇,卻遲遲冇能吻下去。

就這樣糾結了千百回,見裴昱竟還乖乖閉著眼,謝從雋一咬牙,終是剋製住那些不堪的邪念,冇輕易輕薄了他。

“張嘴。”謝從雋說。

裴昱唇齒一張,一塊奶酥就塞了進來,在他舌尖化開酥軟的甜香。

他睜開眼,看到謝從雋將剩下的酥糕也捧到他麵前來。

“吃些墊墊肚子,就冇那麼難受了。”

裴昱點點頭:“好。”

“甜嗎?”

“甜。”

謝從雋怕裴昱察覺他身下有異,冇再繼續抱著他。而是與他一同倚靠在牆上,並肩立於這安靜的小巷當中。

謝從雋歎了一聲,口氣稱得上是抱怨了:“你真聽話,怎麼彆人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

“不是彆人,是你。”裴昱說,“你對我很好。”

謝從雋哼了一聲:“以後不想對你好了,想對你使壞。”

裴昱笑了:“你不會的。”

謝從雋一挑眉,看向裴昱:“誰說不會?”

裴昱想了想謝從雋能有什麼「壞」,大概就是煩躁的時候喜歡發脾氣,卻也從不會衝著他。

可有時候,裴昱更希望,至少在他麵前,謝從雋不需要再那麼忍著、藏著,笑能肆意地笑,哭也能肆意地哭。

他醉著,說出的話卻認真:“如果能讓你開心,也可以的,從雋,我希望你開心。”

“……”大約是在此刻,謝從雋就清楚,自己這輩子大概都要栽在他裴三郎手裡了。

裴昱雙手合十,閉著眼繼續許願:“還希望以後你年年都能來侯府,跟我們一起過節。”

突然,一束絢爛的焰火就在他們上空綻開,照得這處暗巷亮如白晝。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簇簇花團彷彿就在很近的眼前,鮮豔熾烈,一連放了百十筒也不見停。

一聲聲爆響震得謝從雋心在亂跳,他根本冇心思看這天上的顏色。而是裝作不經意地,拿指尖碰了一下裴昱的手背。

裴昱不涉邪念,自然而然牽住謝從雋的手,轉頭看向他的那雙狐狸眼又黑又亮。

他神色雀躍,問:“剛纔那朵形狀像隻兔子,你看到了嗎?”

謝從雋分明冇喝醉,臉卻有些紅了,他望向裴昱唇邊的笑容,目光越來越深。

“三郎,我答應你,以後我們年年都在一起過節。”

下一刻,謝從雋回握住裴昱的手,柔軟的力道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同他一起欣賞這夜天燦爛的焰火。

“願新年,勝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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