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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鐵衣(二)
【到底是他睡了裴長淮,還是裴長淮睡了他?】
裴長淮聲音壓得很低很低,道:“你再說一遍。”
言語中濃濃的不悅幾乎逼人,在場之人都噤住聲,心驚膽戰地低下了頭。
除了謝知鈞。
察覺到裴長淮的怒意,謝知鈞反而有些興奮,他道:“長淮,難道你還要因為一個死人跟我生分麼?明明在謝從雋認識你之前,我們二人最親近。現在他死了,我當然高興。”
裴長淮一把揪起謝知鈞的領口,照著他的臉,抬手就是一拳。
謝知鈞臉偏了偏,嘴裡瞬間溢位血沫子。
……
將軍府,書房。
趙昀停住筆,抬頭看向衛風臨,略有些訝異道:“當真?”
衛風臨垂首再道:“我跟去金玉賭坊,親眼目睹,正則侯打了肅王府的世子。”
趙昀沉吟片刻,不由地笑起來,道:“這個蠢東西,中計了。”
衛風臨道:“屬下不明白。”
趙昀一邊對照著字帖練字,一邊說道:“我記得錦麟說過,金玉賭坊背後的當家人乃是肅王府一位如夫人的親弟弟。他們敢扣押裴元茂,八成是聽了肅王府的命令,想抓侯府的小辮子。這下可好,逮住一個小的不夠,裴長淮還親自送上了門……”
衛風臨道:“肅王府為何要跟正則侯府作對?不曾聽說他們有過節。”
“那就要看看,肅王府接下來會怎麼做了。”
衛風臨不再多言,繼續為趙昀研墨。
片刻後,趙昀又覺出不對。裴長淮那廝可不是個蠢貨,長著一雙狐狸眼,生得一顆玲瓏心,連他都能看出的圈套,裴長淮不可能看不出。
他正則侯素日裡又是個端莊冷靜之人,怎好端端地跟肅王世子動起手來?
趙昀問:“他為什麼打了肅王世子?可是金玉賭坊的人對裴元茂做過什麼?”
倘若是為了裴元茂,倒也情有可原。
趙昀早就看出裴長淮是個護犢子的,在群英宴上,對劉安,對錦麟,皆是如此;
還有那些世家子弟,向來眼高於頂。但喚裴長淮卻是一口一個「哥哥」、「三郎」,說不出有多親昵,必然是裴長淮平日裡對他們很好很好,纔會如此。
對外人尚且這般,更彆說是對自己的親侄子。
衛風臨想了想,如實稟告道:“冇有,裴元茂完好無損地被放了出來,還是肅王世子親自贖得人。”
趙昀有些意外,“哦?”
衛風臨續道:“隻是後來肅王世子出言譏諷了兩句謝從雋,才惹得正則侯發怒。”
趙昀拿筆的手一頓,“謝從雋?”
又是謝從雋。
他可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了。
在群英宴上,趙昀就聽徐世昌提到過,此人是他們的舊友。尤其與裴長淮情誼最深厚,且這群英大宴便是謝從雋第一個開辦的,能宴請到京城的世家名門,必不會是個泛泛之輩。
還有在北營的武搏會上,素有「武陵軍第一猛將」之稱的賀閏就曾是謝從雋的手下敗將。
即便不論這些,就瞧他冠了一個王姓「謝」,也知是個貴人。
可再貴也好,這人已經死了。死人能作什麼數?趙昀冇將謝從雋放在心上,對他也知之甚少,隻依稀記得好似是什麼功臣之後……
管他如何,到底在裴長淮的心裡分量不輕。
思及此,趙昀有些心煩意亂,將毛筆撂下。衛風臨見他不打算練了,放下墨條,喚人進來服侍。
冇多久,尋春端著一盆熱水進到書房,將布巾盪滌得濕燙,遞給趙昀淨手。
趙昀擦手也擦得心不在焉,越擦越煩躁,一把將布巾投回盆中。
水花濺起,燙了尋春一下。他打了個哆嗦,趕忙跪在地上。
趙昀看著這小倌,不免想起芙蓉樓那一晚,裴長淮身手不凡。要是鐵了心地不願意跟他行風月之事,趙昀其實也奈何不了他;
裴長淮既然心裡願意,那事後又想讓他當作什麼都冇發生,這算什麼?
到底是他睡了裴長淮,還是裴長淮睡了他?
尋春聲音細若蚊呐,“將軍,奴……”
趙昀揮手道:“滾滾滾。”
衛風臨看出趙昀情緒不佳,也不想做一條被殃及的池魚,隨著尋春一起出門。
趙昀喚住衛風臨,“你,回來。”
衛風臨臉上冇有多餘的表情,不過趙昀卻能瞧出他真正的心思,道:“又不是讓你去辦什麼苦差,幫我查一查謝從雋。”
衛風臨頷首道:“是。”
……
正則侯府,祠堂裡燭火如星,熒熒通明。
裴元茂跪在祠堂前已有半個時辰,他孃親餘氏站在廊下,經婢女扶著,也陪著哭了半個時辰,卻也不敢喚他起身。
裴長淮一回府,餘氏哭著求他,“三郎,三郎……元茂還小,耳根子軟,都是彆人唆使纔敢去賭。你大哥隻他一個兒子了,三郎,你饒他一回罷。”
裴長淮道:“嫂嫂,他不是元劭,已經不小了。若是再這麼縱著他胡鬨,日後等他闖下彌天大禍,我才當真無顏再去麵見大哥。”
裴元茂梗起脖子,冷笑一聲,道:“如今你就有顏麵去見我爹爹麼?連上戰場都不敢的窩囊廢,占著本該屬於我爹爹的爵位,在侯府一乾孤兒寡母麵前擺架子、耍威風,我呸!”
餘氏一聽,眼淚掉下來,撲過去狠狠捶了一下裴元茂的背,“你個混小子,你在胡說什麼!誰教你說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元茂,快跟你三叔道歉!”
裴元茂道:“我冇說錯,也不道歉。裴昱,你要打便打罷,我裴元茂要是喊叫一聲,從此就不姓裴!”
餘氏見元茂不聽,忙摟他進懷裡,又去求裴長淮,“三郎,他不懂事,他無心的……”
“嫂嫂,你放心,我不打他。”裴長淮麵不改色,吩咐婢女,“帶夫人下去休息。”
“是。”
裴長淮在侯府說一不二,有他發令,餘氏再想迴護裴元茂,也是有心無力。
很快,祠堂中除了奴才,就剩下他們兩個人。
裴元茂甘心受罰,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裴長淮望著他挺直的背脊,又越過他,看向祠堂裡林立的牌位。那些牌位層層疊疊,如山一樣巍峨,卻也如山一樣沉重。
他沉默半晌,對裴元茂說:“隨我過來。”
裴元茂見他竟未請用家法,心中疑惑,想看看他到底耍什麼花樣,便跟著裴長淮離開祠堂,來到後院一處四角方亭當中。
裴長淮令人備好骰子和骰盅,請裴元茂坐下。
裴元茂警惕道:“什麼意思?”
裴長淮道:“你喜歡賭,三叔就陪你玩一玩。賭大小,我坐莊,十局為限。倘若你能贏上一局,以後我再不管你;要是輸了,以後我說什麼,你做什麼。”
裴元茂嗤笑道:“你當真的?我全押大,難道還冇運氣贏你一局?”
裴長淮道:“試試。”
裴長淮將骰子一粒一粒撿進骰盅之中,他搖骰子的手法也是生澀,一看就是不經常混跡過賭坊的人。
裴元茂哼笑一聲。
待搖好之後,裴長淮抬手請道:“來。”
裴元茂抱起胳膊,睥睨一眼,道:“大。”
裴長淮打開骰盅,一二二,點數小。他道:“你輸了。”
裴元茂驚了驚,緩緩放下手臂,仔細去看那三顆骰子,確實是輸了。
他當自己運氣不好,皺眉道:“再來。”
又來一局,裴元茂繼續押大,骰盅一開,卻還是小。兩局輸下來,裴元茂便有些心浮氣躁,直言要求繼續。
他押得快,裴長淮開得也快,不一會兒十局過去,裴長淮扣住骰子,再道:“你輸了。”
裴元茂眼睛都急紅了,心中不服,喊道:“再來!再來!我就不信了,我能一直這麼點兒背!”
裴長淮淡定道:“再來十次,你還是要輸。”
他將骰盅翻過來,讓裴元茂看著裡側。骰蠱頂部盤著一週凸起的點紋,他按了按其中一個凸點,瞬間,一枚鐵片從內側彈出,來回撥弄了兩下。
裴元茂瞬間瞪直了眼睛,大喊道:“你作弊!”
裴長淮道:“你以為的賭局,卻是彆人精心設計好的騙局。倘若我今日不去,你就任他們騙去一雙手腳,光耀我裴家的列祖列宗了。”
裴元茂聽他譏諷,臉色鐵青,“不可能,賭坊不敢動這種心思。一旦被髮現,他們就玩完了……”
裴長淮道:“因為見而不知,知而不言。”
裴元茂眼睜睜看著骰盅,卻不知賭坊的人竟能在暗地裡做手腳;
即便有人看出來這其中的門道,卻也不敢去拆穿,因著那金玉賭坊背後仰仗著肅王府,一般人開罪不起。
裴長淮將骰子和骰盅收好,站起身,一邊理袖口,一邊說道:“你年紀輕,京城許多事還看不明白,以後不要出門了,就在墨齋好好唸書。”
言罷,兩個近侍立刻上前,對裴元茂道:“公子,請。”
裴元茂眼睛一瞪:“你要關著我?我不!你休想!”
裴長淮靜靜地看著他道:“元茂,彆再惹我生氣了。”
他聲音不大,也冇有發怒,麵如霜雪一般。即便隔著一段距離,裴元茂都能感受到一股無形的壓迫力。
裴元茂無法不承認,他憎恨這個人,也懼怕這個人。
走馬川戰事爆發之際,裴昱分明有統帥之才,卻一味膽小怕事,躲著不肯上戰場。
裴元茂有時候會想,倘若裴昱當年也在走馬川上,或許、或許就不會死這麼多人……
他垂下頭,近侍見狀,很快帶著他離開了亭子。
在去墨齋的路上,元茂忽然想明白,那骰盅內設有機關不錯,可也要知道自己搖出了什麼點數,纔好撥弄鐵片,控製大小。
既然都能控製骰子的點數,定然不會是生手。
那裴長淮一開始怎麼連搖個骰子都顯得那麼愚笨?
裴元茂一咬牙,“可惡,給他騙了!”他回頭問那近侍,“我怎麼不知道,他裴昱還是個博戲的好手?”
近侍回答:“從前謝爵爺在時,教過小侯爺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