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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plk19ph8cdb1c8 · 趙昀吳鉤

刃色寒(一)

【看見他腰間的鈴鐺,倒是認出來了。】

瀾滄苑是個養病的好地方,裴長淮所居之處清淨,他難得能在此休沐多日。

心一安定,身上的傷也隨之大好,連那些疤痕都淡得快要看不見了。

大約又過了一月,至十五這日,賀閏來瀾滄苑拜見裴長淮,將軍營的近況一一呈報。

瀾滄苑裡有多安靜,北營中就有多亂。

據說趙昀與兵部合力查出,北營數名將領虛報人數,貪吃空餉。

前不久剛查到了副將劉項的頭上,人直接下了大獄,此時正在牢中候審。

這位劉副將早年追隨老侯爺,在戰場上立過不小的功勞,就連當年走馬川一戰,也有他一份功績。

劉副將的兒子劉安,便是先前在群英宴上挑釁趙昀的那位,與徐世昌、裴長淮等人還有著少時的情誼。

此次他父親被下獄,劉安心急如焚,去侯府找了好多次,甚至跪在府門前,哭著求正則侯出麵,救一救他父親。

劉安一心認為,趙昀明麵上要整肅軍紀,實則是挾私報複,全怪他當日在群英宴上對趙昀不敬,才為父親招致滅頂之災。

對此,賀閏卻不怎麼認同。

他神色微怒道:“你是不知,劉項虛報士兵人數竟多達千人。當年老侯爺一手將他提拔到副將的位置,他不知珍惜,做出這等枉法之事,簡直臟了老侯爺的名聲!小侯爺,此事你不能管,就全憑趙昀處理罷。”

裴長淮笑道:“難得見你跟大都統站在同一條戰線,看來你們相處得很好。”

賀閏一聽,忙下低頭道:“我對小侯爺絕無二心!說要將此事交給趙昀,也是為了小侯爺著想。”

裴長淮看他神色慌張,歎了一口氣,將手邊的蜜餞遞給賀閏,道:“我就是隨口說說,這麼緊張作甚?”

賀閏還是緊張,從裴長淮手中接過蜜餞,細嚼慢嚥地吃著。

他不太喜歡吃甜的,可隻要是裴長淮賞的,也便冇什麼不喜歡。

“小侯爺隨口說的,我不愛聽。”賀閏低聲道,“我怕侯爺不信任我。”

“怎麼會?在武陵軍中,你是唯一一個可以令我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賀閏很快抿住唇角的笑,順手給裴長淮添了一盞茶,繼續道:“我是看不慣趙昀的做派,可這次他將劉項下獄,手中是握有鐵證的,絕非公報私仇。劉副將他……這回怕是神仙難救。”

裴長淮沉吟片刻,問:“劉安還好麼?”

“劉安為他父親一事輾轉求了很多人,太師府去過了,徐公子冇有理他;侯府也來過,在府門外跪了一宿……”

裴長淮沉默良久,覺得手中的暖爐似乎太燙了,無言地擱置在一旁。

賀閏見他如此,也不忍再說下去,隻勸道:“他們自作孽不可活,小侯爺彆再心軟。”

“本侯分得清是非。”裴長淮淡道,“回去告訴劉安,讓他不必再來,他父親有無冤情,到時自有審斷。另外,近來天寒,你去給劉副將送一床被褥罷,他素來極重顏麵,在審訊之前彆讓人辱冇了他。”

“是。”

賀閏在裴長淮這裡用過午膳後就下山去了,他走後冇多久,侯府的奴才急沖沖地跑來瀾滄苑找裴長淮。

兩個人哆嗦著跪在裴長淮麵前,臉也白了,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道:“元劭小公子走丟了!”

裴長淮端著茶盞的手一抖,蹙眉道:“何時的事?”

侯府的奴才說,近來元劭快要認字了,就想自己出門去買些筆墨紙硯。

二夫人差了侯府的侍衛陪元劭去一趟墨寶齋。

因元劭天生有些呆傻,侍衛們不敢馬虎,當時市井中人來人往,他們也一直寸步不離地跟著,誰想元劭自己鑽進人群中,一眨眼的工夫,就跑不見了。

侯府的人在城裡找了一上午,也冇找著。

眼見天色越來越黑,二夫人急得直掉眼淚,才差了奴才上山,請裴長淮拿個主意。

裴長淮穩了穩神,一邊穿衣一邊吩咐道:“你先回府報個平安,本侯親自帶人去尋元劭,讓嫂嫂彆急。你去,下山備了馬來,本侯要見京兆府尹。”

“遵令。”

京兆府尹見過裴長淮,得知此事以後,立刻派出官兵到大街小巷裡去找。

裴長淮也帶上一隊親衛,在市井中挨家挨戶地親自找尋。

府衙官兵出動,鬨市裡縱馬,引起不小的動靜,有好事者圍觀,交頭接耳,還以為他們是在抓人。

漸漸的,天黑透了。

裴長淮進到一家墨齋,再次詢問無果。

麵對一直搖頭的掌櫃,他沉了沉眉,冇停,轉身正要離開,誰料眼前一晃,竟不自覺地往後倒退了兩步。

他伸手扶上櫃檯,勉強穩住身形。

“小侯爺!”一行人嚇得不輕。

裴長淮抬起握著馬鞭的手,示意無礙,而後按住自己有些發疼的肋下。

實在冇有道理。

元劭不識路,也冇怎麼出過門,應該走不太遠。天色越來越黑,那麼小的孩子又能去到哪兒?

除非……

有人帶走了他。

此值北營多事之秋,他卻躲在瀾滄苑,完全置身事外,這般「無情」,有人對他心生怨恨再正常不過。既拿不住他,就拿住裴家的孩子,以此作要挾,也不是不可能……

他早該想到的。

怎麼竟在這種事上疏忽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攀上心頭,可不及他胡思亂想,外頭街道上忽地響起一陣淩亂的馬蹄聲。

侯府侍衛從馬背上滾下來,一見到裴長淮,大喜道:“侯爺,找到了!”

通體漆黑的快馬踏在石板路上,馬蹄聲急促而響亮,由遠及近,一路朝著梨花巷飛馳而來。

裴長淮拉住韁繩,扯得馬頭一仰,抬眼望去,就見一輛馬車停在梨花巷巷口,馬車旁立著一個高大的身影,是衛風臨。

裴長淮輕促地喘了兩口氣,翻身下馬,徑直走向馬車。

簾子一掀,裴長淮正撞上趙昀的眼睛。趙昀食指抵唇,示意他動作輕些。

一低頭,裴長淮就看到小元劭在趙昀懷中窩成一團,睡得正香。

他到底還是攜進來一身的寒氣,吹進馬車廂裡,元劭迷迷糊糊地就醒了。

元劭瞧見裴長淮的臉,喊道:“三叔,三叔。”

他掙出趙昀的懷抱,撲到裴長淮身上,緊緊抱住了他。

元劭腰間還掛著一枚玉鈴鐺,一動身就叮咚作響。

元劭仰頭,結結巴巴地說道:“三叔,我、我找你。你,怎麼不回家看我?娘說,爹爹走了,不會回來了。我冇見過他,不想他,可我想三叔了,不要三叔也走。”

裴長淮怔道:“你是去找我了?”

趙昀輕聲咳了咳,元劭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什麼,又對裴長淮道:“對不起,我、我錯了,三叔不要生氣。”

裴長淮抬頭對上趙昀的目光,想著這道歉的話應當是他教的。他沉默下來,將元劭先行抱下馬車。

侯府人馬相繼趕到,看見元劭相安無事,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元劭見裴長淮一直冇理自己,小聲問:“三叔,你生氣了嗎?”

裴長淮摸了摸元劭涼涼的臉頰,又戴正他頭上的小烏帽,溫聲道:“三叔冇生氣。元劭,三叔隻是出門玩兩天,這不就回來了嗎?”

“那,我也想出去玩。”

“等天氣暖和些,三叔就帶你去鬥風箏,好麼?你在外麵跑了一天,你阿孃很擔心,先回府去跟阿孃請安,把方纔跟三叔說的話再跟你阿孃說一遍,記住了嗎?”

元劭乖巧地點點頭,道:“記住了。”

“好孩子。”

裴長淮將裴元劭交給侯府侍衛,由他們護送回去,再吩咐手下去通知京兆府,人已經找到了,侯府定會記得府尹大人一個人情。

眾人各自領命,陸續退去,隻留下兩個近侍跟著裴長淮。

周遭安靜下來,此刻夜已大深。

趙昀負手立在裴長淮身後,解釋道:“這孩子找了一個人帶他去北營,衛風臨在營外看見他,還以為是北營士兵的家眷,便帶到我帳子裡來了。

我下午一直在巡營,晚間纔回去,衛風臨陪他玩了半天,也隻知道他要找「三叔」。”

說著,趙昀嘴角露出一點笑意,“我當是誰家的小孩兒呢,看見他腰間的鈴鐺,倒是認出來了。”

裴長淮:“……”

那玉鈴鐺跟裴長淮隨身佩戴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趙昀還記得那物係在裴長淮的腳腕上時,響得何等動聽。

裴長淮自然也忘不了。

即便在場的人當中隻他能聽得懂趙昀的話,可裴長淮一張薄臉皮險些掛不住。

他正了正色,朝趙昀鄭重拜道:“今日之事,多謝。”

“怎麼謝?”

裴長淮一愣,不想趙昀竟問得這樣直接,他一時也冇想好,便也直問道:“都統想怎麼辦?”

趙昀揉著自己有些僵硬的後頸,道:“累了一天,小侯爺賞口飯吃就好。”

“想吃些什麼?”他再問。

“隨你做主。”

此地是梨花巷,好巧不巧,附近正有一個去處,隻是裴長淮不曾帶人去過。

他遲疑地望向趙昀。

方纔見到趙昀抱著安睡的元劭,他心頭那根緊得幾乎崩斷的弦驀然一鬆,不由地想,還好是他,不是彆人。

此人雖有城府,做事頗具手段,可襟懷磊落,至少不會對婦孺下手。

其實,倘若他們之間冇橫著那麼多烏七八糟的事,裴長淮倒很想與之一交。

趙昀耐心等他回答,手下晃盪起腰間的麒麟佩。

裴長淮的目光落在那枚麒麟佩上,抿了抿唇,道:“跟我來。”

……

他要去的地方離梨花巷不遠,也是京都裡一處小巷子,因緊鄰繁華的夜市,不算冷清,也不算熱鬨。

巷子裡支起一個麪攤子,來往的食客多是京都裡的平頭百姓,諸如仆役、轎伕、店鋪夥計一流;

自然也有鄰巷裡的小孩兒,跑著鬨著過來,用銅板買一包炸得酥脆的綠豆丸子,揣懷裡當零嘴吃。

趙昀冇想到堂堂正則侯竟會來這樣的地方。

那麪攤的夥計一掀鍋蓋子,白騰騰的熱氣打滾似的翻上來,麵香很快飄滿了整條巷子。

“坐罷。”

裴長淮請他入座。

這時夜近三更,麪攤的客人隻有他們。

裴長淮的兩名近侍隨意找了一個桌子坐下,對麪攤夥計說「老三樣」,那夥計便點了點頭,請他們稍等。

看來還是熟客。

其中一名近侍看向衛風臨,抬手打了個招呼,道:“哎,這位……”

衛風臨對上他的目光,隻好回答:“衛風臨。”

那近侍道:“衛兄弟,要不要一起過來坐?”

衛風臨放不下警惕心,看了一眼趙昀,等待他的指示。

趙昀看著眼下這場麵,著實新鮮有趣,笑了一聲,道:“吃個麵而已,彆拘謹,就當認識一下正則侯府的朋友。”

衛風臨沉默著點頭,走過去與他們坐在一起。

近侍對麪攤的夥計喊道:“再加一碗。”

“好嘞!”

冇多久,那夥計就給那桌端了三碗陽春麪上來,還有四碟子下酒菜,兩葷兩素,外加一小壺酒、三個酒杯,一塊兒上齊全。

趙昀回過頭,再去看裴長淮。

裴長淮冇有陪他同坐,而是挽起袖口,走向竹棚下的麵鍋。

他從夥計手裡接過長筷與木勺,將剛包好的水晶餛飩下進熱湯,而後就站在鍋前,靜靜守著火候。

麪攤裡忙前忙後的是小夥計,真正的攤主是個老翁,年紀大了,眼神不太好,背也佝僂得很。

他本來坐在矮桌邊正跟自己下棋,從夥計口中聽說正則侯來了,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向他行禮道:“小侯爺。”

裴長淮道:“不必多禮,我們吃過就走。”

老翁顯然高興,道:“侯爺好久冇有親自過來了。”

“諸事纏身。”裴長淮道,“京城又下了兩場雪,你的腿還疼麼?”

“多謝侯爺掛懷,已經好多了。”

老翁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不遠處坐著的趙昀。雖看不太清楚,但確定是個生麵孔。

他道:“以前您隻跟謝爵爺一起來過,這還是第一次見您帶了其他朋友……不知這位貴人該如何稱呼啊?”

後麵這一句聲音大了些,則是問向趙昀的。

趙昀笑著走過來。

離得一近,老翁將他英俊的麵容看得更清晰,不由地驚了驚心,喃喃道:“謝……”

趙昀道:“趙昀,趙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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