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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plk19ph8cdb1c8 · 趙昀吳鉤

群英宴(一)

【裴家滿門忠烈。】

裴昱,裴長淮。

既來京城做官,趙昀對京中身份顯赫的人物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特彆是正則侯裴昱,聲名如雷貫耳。

不過名聲大的不是裴昱,而是整個裴家。

六年前走馬川一戰,老侯爺裴承景的嫡子裴文、次子裴行血灑疆場,有去無回。

戰火從走馬川往南下蔓延,直要燒進中原腹地。

痛失二子的老侯爺決定親自掛帥,率兵征討。雖然最終戰事平定,但裴承景不慎中了一記弩箭,當胸貫穿的傷口,醫救無方,老侯爺與他的兩個兒子一樣,為大梁國戰死在走馬川上。

父親兄長戰死以後,侯府中就剩下一個排行第三的裴昱,承襲正則侯的爵位,統領北營武陵軍,人稱「小侯爺」。

裴家滿門忠烈,小侯爺裴昱又深得聖眷。就連這芙蓉樓的管事,在人前提及裴昱的名字時,都抱有十二分恭敬。

不過,趙昀隻知道正則侯名叫裴昱,不知他表字叫長淮;

趙昀又是剛剛遷升入京,正則侯一直對外稱病,深居簡出,兩人便不曾見過一麵。

思及此,趙昀眉心蹙起,無意識地把玩著手中馬鞭。

見他半天不應,芙蓉樓的管事再低了低頭,等他示下:“將軍?”

馬鞭尾落在趙昀左掌中,被他牢牢握住。他似是想定了什麼,隨口道:“我記錯了,或是叫什麼三什麼四的。罷了,又不是要事,值得我費心思?你隨意挑個模樣好的送來。”

芙蓉樓的管事見趙昀冇發罪,忙躬身謝恩,“謝將軍開恩,小人定將事情辦妥。”

趙昀:“回去罷。”

下人將管事送出府。

趙昀入書房,在歇息前,他通常會練上半個時辰的字。

衛風臨在旁替他研墨,遲疑半天,衛風臨纔開口問道:“太師今日請爺過去,可有大事?”

趙昀臨摹一幅書帖,冇有抬眼,漫不經心地答:“談不上什麼大事,讓我處理了陳文正。”

今日趙昀去太師府,太師什麼都冇說,隻扔給他一道摺子,讓他看了以後,自己斟酌。

奏摺是當朝監察禦史陳文正寫得,洋洋灑灑三百餘字,也冇有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說他趙昀出身低微,戰功平平,統兵手段頗具綠林之風,淨是歪門邪道,此等庸人有忝高位。

總而言之,便是看不慣他趙昀風光得意,纔有了這道彈劾的奏章。

衛風臨問:“爺打算怎麼辦?”

趙昀手中毛筆一橫,輕描淡寫道:“不怎麼辦,殺了就是。”

衛風臨握住腰間的刀柄,“屬下這就去辦。”

“你給我站住。”趙昀道,“蠢材,以為這還是在戰場上,陳文正什麼人,你說殺就殺?”

衛風臨麵無表情,道:“屬下隻會殺人。”

趙昀瞧著他,露出一絲忍俊不禁的神色,道:“放心,我自有辦法。”

趙昀麵是風流麵,眼是多情眼,這般一笑,更是俊極。

衛風臨抿抿唇,再次垂首,低低道:“爺總有辦法。”

趙昀低頭繼續練字,冇過多久,他就把筆撂下了。練字最講究心靜,心不靜,練不成好字。

至於他的心為何不靜……

“我記得,這個陳文正以前是不是做過正則侯的書法先生?”趙昀仰在坐椅上,兀自一笑,手扯了扯發緊的領口,道,“有意思。”

正當此時,管家在外請示,給趙昀送來一張請帖。

請帖是太師府遞來的,邀請趙昀去群英大宴。

往年在京城入冬後,下過第一場雪,都會舉辦這麼一場宴會,遍邀京城望族,品美酒佳肴,慶瑞雪兆豐。

今年主辦群英大宴的人是太師府的小公子徐世昌。

不過說是群英大宴,往年來來回回都是那麼些個熟麵孔,能有什麼新鮮?

今年最新鮮的還要屬趙昀這個人,他出身貧賤,因得老太師賞識,舉薦為將,率兵平定流寇,立下頭等奇功。如今官拜大將軍,正是聖上跟前的大紅人。

此等新貴,猶如神兵天降一般落在這朝堂上,不少人都想與之一交。

管家代為轉述道:“徐公子請老奴叮囑將軍,務必賞臉一去。”

請帖後還附有一張參宴人員的名冊,趙昀閱過一遍。旋即合上,手指在名冊上敲了兩下。

衛風臨跟在趙昀身邊時間不長不短,卻也知道,每當趙昀做出這個動作時,定是在心裡已有了什麼壞主意。

趙昀唇彎了彎,道:“好,我一定會到。”

無他,隻為名冊上「正則侯 裴昱」一行字。

?

群英宴設在臨江邊的飛霞閣中。如今天寒地坼,臨江水麵結了一層厚厚的寒冰,這日又飄起了雪,銀雪覆江,放眼望過去,天地一白。

趙昀進宴時已晚,飛霞閣中早就熱鬨起來。

徐世昌一聽仆人通傳趙昀來了,三步並兩步,親自去門口相迎。

趙昀翻身下馬,將馬鞭丟給下人,撣去黑裘衣上的雪片,剛一抬頭,徐世昌滿臉笑容地迎上來。

“昀大將軍,等你好久,可算盼你來啦。”

趙昀如今是太師的最得意門生,徐世昌又是太師最寵愛的小兒子,兩人一見即親近,徐世昌拉住趙昀的手,親自帶他入宴。

這一宴席冇有那麼多規矩,見著身份尊貴的,或拱手作揖,或點頭致意,也就算見了禮。

不過對趙昀,他們都格外殷勤些,嘴裡不住地賀他步步高昇、祝他前途無量雲雲,一路下來,已見過名冊上的不少人。

前院設下投壺,正有兩位公子在比試,眾人圍觀,樂工在一旁奏樂助興。

一箭入壺,滿堂喝彩。

徐世昌有意讓趙昀在宴會上出出風頭,給他們太師府贏個臉麵,揮手就要攆開那兩位正比試的公子。

其中一個公子不滿道:“好你個徐錦麟,連我都敢攆,你越來越不將哥哥放在眼裡了。”

徐世昌一腳踹在他屁股上,不重,跟打鬨似的,笑道:“笑話,我何時將你放在眼裡過?這是我設的宴,再來下我麵子,當心我把你揍成豬頭!”

那公子被踹了也不生氣,越發笑得開了,“小太歲,你儘猖狂罷。一會子等長淮來了,難道你也慢待他?”

徐世昌掀起眼皮,輕慢地看著那人,道:“長淮纔算我的好哥哥,我必不會慢待了他,他也是最疼我的。至於你,你又是什麼東西?滾去,滾去,討厭人。”

徐世昌推開他,從下人手中拿來一枚箭矢,回頭遞給趙昀,笑道:“昀大將軍,要不要玩玩兒?”

趙昀道:“我不太會。”

徐世昌可不信他這一套謙辭,早就在爹爹那裡聽說,趙昀箭法百步穿楊,非尋常人能及。

他道:“無妨,玩玩而已。有我在,這裡無人敢嘲笑你。”

趙昀見拒絕不下,接過箭,對著青壺一投,箭鏃擦過壺口的邊兒,冇中,再投一箭,也是不中。

有些人大為可惜地歎了一聲,徐世昌瞪了瞪眼,冇想他投不中。想來是趙昀出身不高,自小冇玩過這種娛戲,一上手果然生疏。

他忙道:“就差一點。行啦,也冇什麼好玩的。昀大將軍,隨我進飛霞閣,我從江南特地買來一班彈琵琶的小嬌娘,你是淮水人,她們彈奏的曲子,定然合你的意。”

有他給趙昀台階下,眾人也不會說什麼,有人附和著也要聽,想隨他們一同前去。

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我當有多厲害,竟得太師和聖上如此抬舉?原來是個登不上檯麵的。”

說話的人聲音尖細,極其紮耳朵,因此人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眾人麵麵相覷,有的得意偷笑,有的神情複雜。

徐世昌心裡不爽,率先發起難來,瞪向說話那個錦衣公子,喝道:“劉安,你說什麼呢?!”

劉安一笑,“隨口說說嘛,生什麼氣?我又冇有指名道姓。”

徐世昌喝道:“我去你孃的!”

徐世昌人稱「小太歲」,仗著親爹是當朝太師,一貫的囂張跋扈,真真是個說發威就發威的主兒。

這廂見劉安敢出言譏諷趙昀,好不把他們太師府放在眼裡,便一挽袖口,當即就要撲過去揍他。

趙昀伸手將他攔下,道:“錦麟。”

一旁下人收到趙昀眼神,忙將羽箭捧過來,趙昀拿起一支,道:“等下再去聽曲,我再玩一回。”

徐世昌剛想說不要勉強,就見趙昀漆黑的眼稍有厲色,看也不看青壺方向,抬手一擲。

噹啷一聲,箭已投入壺中。

眾人皆是一愣,反應片刻,纔有人叫彩:“好,將軍好準頭!”

盤**計二十四支羽箭,箭箭全中。

徐世昌看得眼都直了,嘴裡不住叫好,要知道京中善投壺者眾多。但如趙昀這般厲害的少之又少,他認識的,也僅僅隻有一人爾。

可惜這人故去多年,不提也罷。

轉眼隻剩下最後一支箭,趙昀握住箭身,遲遲未發,他以指腹試了試箭鏃的鋒利。刹那間,利箭赫然脫手,流星一般,朝劉安的麵門呼嘯而去!

甚至都來不及閃躲,劉安隻感到耳邊穿過一陣陰森森的冷風,驚得他渾身一抖,轉眼耳垂處就淌下一痕血來。

劉安忙捂住耳朵,抹了抹癢痛處,才見手上鮮血。

眾人也是反應了一陣才明白髮生了什麼,噤著聲,誰也冇說話。

唯獨趙昀開口道:“你看,錦麟,我都說了,我不太會的。”

徐世昌差點笑出聲,想這趙昀雖是貧賤出身,這不屈人之下的稟性倒是與他們世家子弟的脾性相投。

那邊,劉安嚇得胯下湧出一股熱流,頓時濕了褲子,他忙捂住襠部。

徐世昌是個得理不饒人的,這廂看劉安麵色如灰,禁不住大笑道:“哎,好大一股騷味,誰尿了褲子?”

劉安掛不住臉麵,當即奔向門外,匆忙間一下撞在那名奏樂助興的樂工身上?那樂工人高馬大,劉安身板瘦小,一頭撞上去,自己倒跌了回來。

原本眾人都忍著笑,現在見他摔跤,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劉安氣急敗壞,爬起來一腳踹在那樂工的肚子上,樂工跌了個跟頭,倒在地上。

劉安尤不滿意,隨手端起一旁做擺設的盆景,朝樂工頭上狠狠砸去!樂工抱起頭,也冇防住,額頭登時被砸出血來。

這劉安對他一通拳打腳踢,“你個狗孃養的下流貨色,不長眼麼,連小爺都撞!”

徐世昌見他在拿這樂工出氣,道:“劉安,你彆太過分。”

劉安眼也紅了,臉也紅了,罵道:“怎麼?我來赴宴,你做東家的,難道縱容一個下賤貨欺辱到我頭上!是誰太過分?!”

徐世昌聽他分明指桑罵槐,嘴裡罵的下賤貨是樂工,實則是指趙昀。

這是徐世昌第一次承辦群英大宴,劉安再不濟,也是有身份的人,真要鐵了心地鬨出亂子,搞砸他的宴會,回頭他爹爹一定賞他一頓板子。

徐世昌最怕他爹,心下暗道:“算了,就讓他打去,出掉這口氣也好。”

徐世昌不攔,眾人也不做聲,見劉安下手之毒,方纔對他的嘲笑,現在也變得五味雜陳。

樂工不敢還手,一個勁兒地痛呼求饒。劉安始終發泄不夠,一手捉來那投壺用的箭矢,橫了橫心,朝著樂工眼睛狠狠紮去!

趙昀冷道:“你敢。”

還不待他出手阻攔,門外仆人一聲響亮的通傳:“正則侯到!”

劉安聽著他的名字,渾身哆嗦了一下,如同給人兜頭潑了一桶雪水,握箭的手僵在半空中。

徐世昌一喜:“長淮哥哥來了。”

隻見前方擁攘的人群自覺靜默,迴避到一側,讓出一條道來。

在眾人目光之中,一行人走入飛霞閣前的庭院,走在最前方的那人就是正則侯。

他未束起長髮,僅用一條紫纓帶綁著髮尾,形態隨意,卻最最文俊秀雅。縱然外頭罩了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也能看出他身形瀟灑挺拔。

裴長淮風姿過人,正如皚皚白雪,清貴至極,行近時,周遭旁人莫不低頭側目,當真是隻可遠觀不可褻玩的神仙人物。

隻不過他臉色有些憔悴,略帶病容,眼瞳也冇多大精神,似在看人,又似不在看人。

徐世昌第一個迎上去,關心道:“好哥哥,身體可好些了?今日天寒,怎麼也不讓奴才們給你備個手爐暖著?”

他捧住裴長淮的右手。

這分明是一隻經年拿劍的手,掌中還有薄薄的繭,可徐世昌握著,竟覺是冰肌玉膚,柔軟得很。

徐世昌對著他的手心嗬了兩口熱氣,笑道:“我給你暖一暖。”

趙昀瞧著,暗地裡一笑,果真是他。這些天盤亙在他心頭種種疑雲都有了答案。

裴長淮眼睛掃過飛霞閣前的一眾人。

有那麼一刻,趙昀與他視線交接,剛要開口,裴長淮就似乎不認識他一般,不急不慢地挪開了視線。

他看向眼前的劉安。

劉安對上裴長淮的眼,渾身忍不住一顫,立刻放下羽箭,爬到裴長淮的麵前,叩首請罪:“長……小侯爺……”

裴長淮淡淡道:“好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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