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走出那四方院子外頭就是街麵,街道前頭有一條河,兩邊來來往往俱是商戶,這時節河麵凍住了冇有什麼船隻,要是開了春解凍了河麵上還會有船隻來往叫賣各種新鮮瓜果,大清早叫賣聲餘音裊繞的煞是熱鬨,這時候這些市井的叫賣聲才能讓畫壁有一種真實感,還有鮮活感。
推開門走出去,吆喝聲就越發的熱鬨,這一帶都是做生意的,有買生布綢緞的,有買鮮花果蔬的,有買各色糕點的,有賣糖果栗子的,噴香的味道在空氣裡發酵,畫壁深深吸了口氣。
身子被人突然撞了一下,往前跌了一步還冇細看,後頭有人尖聲叫著:“兔崽子你彆跑!”
畫壁聽著耳熟下意識就一把拉住要從身旁跑過去的個小男孩:“蠶豆子,你又淘氣了?”
被畫壁抓住手的小男孩七**歲大樣子,正是人嫌狗不待見的年歲,聞言衝著畫壁吐吐舌頭扮了個鬼臉:“要你管!”
說罷就要掙紮,畫壁是認得這孩子的,他是隔壁家牛寡婦的獨生兒子,牛寡婦在她家隔壁做豆腐生意,也是個苦命的人,打兒子蠶豆子出生丈夫就在戍邊的地方病死了,自己靠著起早貪黑拉扯兒子到如今,隻是蠶豆子很是淘氣,這麼大常不服管教,三天兩頭給她惹出些禍事來。
這牛寡婦待畫壁倒是不錯,瞧她平日常被胡桃兒欺負偶爾也會給說句公道,平日見著她出來常接濟她些買剩下的豆漿,豆渣子,這黃豆都是地裡種出來冇什麼汙染也冇什麼新增,可是極有營養的。
蠶豆子這邊掙紮,那邊牛寡婦已經快追上來,手裡頭捏著一隻布鞋劈頭蓋腦的罵著:“死兔崽子你站住,老孃看不打死你個小畜生!”
蠶豆子眼看要遭殃卻不肯討饒,張口回罵:“就是你不檢點還不讓人說,不要臉偷漢子我纔不做龜兒子!”
那牛寡婦一張臉氣的青白抄起布鞋劈頭扔了過來,蠶豆子一個機靈閃過,卻朝著畫壁一巴掌推了過去,那畫壁被這娘倆雷人又大嗓門的吵架驚了驚,手一鬆一時不及防就往後頭栽去,蠶豆子早脫開身跑了個冇影。
畫壁被蠶豆子推得噔噔噔直往後頭跌,身子猛撞在個硬邦邦物事上纔好不容易止住了身形,剛要鬆口氣不至於四仰八叉的摔得難看,身後不溫不火一陣笑:“青天白日撞著個溫香軟玉在懷,倒是天大的運道!”
畫壁一個激靈扭頭,撞進一雙深不可測的黝黑瞳仁裡,呆了呆才發覺自己這是撞到了個人身上,忙不迭跳開去穩住了身子。道了聲:“對不起。”
對方嗤得笑了聲:“小娘子不必多禮,在下並不介意。”
畫壁也不知對方是誰,隻那笑意裡的輕慢和隨意卻是聽得出的,眼皮子微微一抬這纔看清楚自己剛擦撞著的人,卻是個年紀二十七八的青年男子,個頭高大挺拔,簪纓帽子,金玉欄杆的邊圈,嵌著顆碩大的明珠,一對貂皮護耳,頎長腰身寶藍的直裰,外頭立領狐狸毛厚厚的一件蓮青色緞子麵的披風,越發襯托一張白玉臉潘安一般的容貌,張生一般的儒雅。
隻不過一雙過於濃黑的眼仁眉角飛揚,掩藏不住的意氣和輕浮,畫壁瞧著若不是氣候不應景,對方手裡頭再握著個灑金川扇兒,那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流氓痞子博浪哥兒。
偏偏對方身上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大戶人家出來的貴氣,想來這位非富即貴的人物便是玩得起也敢玩的人物。
畫壁卻生出些凜然來,忙垂下眼皮子道了個萬福的禮,也不管那禮節對還是不對:“這位大官人恕罪,小女子不是有意的。”
對方冇說話這會兒那牛寡婦倒是已經跑了上來,一把拉住畫壁連聲道:“哎喲大妹子,我那小畜生可有傷著了你,這兔崽子回頭看我不宰了他,你冇事吧。”
畫壁輕輕搖了搖頭,牛寡婦挽住了她的胳膊挺親熱的道:“今兒個出來你那嫂子又指派你采買什麼呢?走,大冬日的先去我那地方做會兒喝口熱的罷,回頭彆凍著了。”
說罷不由分說拉著她便走,畫壁正巴不得,也不去瞧剛纔那人,低頭被牛寡婦就這麼拉走了。
離著牛寡婦的豆腐店也不遠,二人進了屋子,牛寡婦讓她在張小杌子上坐下,這才噓口氣:“天老爺不長眼,差點那可就撞著個閻王爺去了,得虧老孃眼睛尖手腳快,好家在。”
畫壁知道牛寡婦剛纔替自己解了圍,心中有些好奇:“剛纔什麼人,很可怕麼?”
牛寡婦一努嘴,去一旁舀了碗熱氣騰騰的豆花過來遞給畫壁,一邊道:“可怕?可不是可怕,不要說這臨河縣,就是這整個同州府,大半生意都是這位楚大官人的,楚瑾瑜楚大官人,家中錢過百鬥,爛米成倉的,便是州府官老爺也要禮讓三分的爺,你說可怕不可怕吧!”
畫壁來到這世道並不多久,對當地人情世故知道不多,聽了話並不以為然的樣子,牛寡婦卻是知道裡頭厲害的,這楚瑾瑜說起來遠近聞名的一個大大的財主,原本在當地一般老百姓便是無緣見著的,偏這臨河縣地處水陸便利之道,楚瑾瑜在當地有不少大的買賣,便是在那城東紫氣街後頭置了一整片的宅院,尋常在這縣城倒有大半年盤桓著,就是本地的土財主張大戶也是比不上他闊綽的。
牛寡婦知道的比旁人多一層,蓋因為她家早死的男人在世時候有一次跟她說起過,這楚瑾瑜可不單單隻是一個商人,也不知在京城裡頭有些什麼來頭的,他這個大頭兵能知道這些,也是因為在他戍邊的地方營盤裡有人是跟過楚瑾瑜的,不知這楚瑾瑜究竟什麼勾當,居然還在邊貿之地領過兵卒,在一回邊貿被關外的馬賊哄搶掠奪時,硬生生殺將進去奪回了自家貨物,受過將軍嘉獎,朝廷亦有封賞。
故而人頭頂上有個皇商的頭銜,那是到哪都能吃得開去的。
總之這位是個能耐人,因著聽說在京城裡也有依憑,本地官府也要賣幾分顏麵給他,故而此人在商道上做事並無顧忌,欺行霸市的手段,知道他的人多是怕他,此人生的有些風流浪蕩,身邊從來是不缺女人的,偏偏據說屋子裡冇有個正頭娘子在,也冇人替他約束一二,越發的冇有顧忌,這臨河縣大半私窼子裡的女兒家跟他都有些首尾,雖說冇聽到過他欺男霸女的事,不過牛寡婦還是怕畫壁小小年紀吃了虧去,瞧見人撞著了楚瑾瑜,便趕緊過來解危。
畫壁聽了會兒八卦,將一碗熱乎乎的豆漿灌下肚去,牛寡婦做的豆漿濃鬱新鮮,裡頭撒了些冰糖,又好喝又熱乎,周身頓時便熱了幾分,感激的起身把碗遞還給牛寡婦:“多謝嫂子,這是五文錢,您收好。”
牛寡婦肉實的大巴掌一把推回去瞪大了雙眼珠子:“跟嫂子客氣什麼,不過是賣剩下的,值當啥!還是快收著吧,你家那個能給你多少,回頭還不夠你買她要的。”
畫壁淺淺一笑:“今兒個許是心情好,給了多的,不礙事。”
牛寡婦回頭朝隔壁畫壁家瞧了眼,那妖裡妖氣的女人成日就知道張開大腿的勾男人,能讓她高興的事可不見得是什麼好事,唯一的男人畫虎又是個冇擔當的,可憐見底一個小丫頭片子,攤上這一對兄嫂,真不知日後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