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半美人（下）

車子駛過一片居民區時，蘇璃說道：“停車吧，我到了。”

“是這裏嗎？”他確認道，“這好像不是錦繡花園。”

蘇璃轉過頭，回答：“就在這裏下吧。”

她從小手包裏掏出一張紙幣，遞過來。李默接過錢時，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又是冰涼刺骨，像碰到了冬天的鐵欄杆。

她沒有立刻下車，而是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

那眼神讓李默心頭一緊！

“你是個好人，”蘇璃輕聲說，“記住公司的規矩。”

李默愣了一下：“什麽規矩？”

蘇璃的目光落在儀表盤下方，那個駕駛座底下的位置。雖然看不見，但李默知道她在看什麽。

“木盒不能動，”蘇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十二點到一點不能拉客。這兩條，一定要記住。”

李默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她怎麽會知道這些？劉伍昨天纔跟他交代過，那是公司的內部規定，一個乘客怎麽可能知道？

“你……”李默想問，但蘇璃已經推開車門。

蘇璃站在車外，紅色旗袍的下擺在風中微微飄動。她回頭最後看了李默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

轉身，走進那片居民區。

李默坐在車裏，看了眼時間：十一點五十分。

還有十分鍾到十二點。

必須趕緊回公司。

李默掛擋，調頭，車子重新駛上馬路。

李默感覺頭皮發麻。

今天遇到的事太怪了。

那個老太太的警告，行車記錄儀裏詭異的凹陷，還有剛才這個叫蘇璃的女人，穿著複古旗袍，知道公司的規矩……

一切都不對勁。

但更不對勁的是，李默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害怕。

也許是這一天下來，遇到的怪事太多了，有點麻木了。也許是那八千底薪和實打實的收入，像一劑強心針，壓過了心裏的恐懼。

“管他呢，”他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隻要能賺錢，管他是人是鬼。”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苦笑著搖搖頭。

車子開回公司園區時，時間是十一點五十八分。

李默把車開進車庫，停在自己的車位上。熄火，拔鑰匙，下車。

他剛鎖好車，轉身要走，身後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李哥。”

李默嚇得差點跳起來。

回頭，隻見劉伍站在車庫門口，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

“伍……伍哥？”李默穩住心神，“你怎麽在這兒？”

“等你啊。”劉伍走過來，腳步很輕，幾乎沒聲音，“今天怎麽樣？第一天開車，還習慣吧？”

“還行，”李默說，“跑了十幾單，收入不錯。”

“那就好，那就好。”劉伍點點頭，眼睛卻在李默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觀察什麽，“那個……沒遇到什麽奇怪的乘客吧？”

李默心裏一動。

他想起了蘇璃。

那個穿著紅色旗袍，知道公司規矩，用舊版鈔票的女人。

但他沒說出來。

“沒有啊，”李默故作輕鬆地說，“乘客都挺正常的。就是有幾個說車裏冷，可能空調有點問題。”

劉伍的表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冷是正常的，”他說，“這車就這樣。李哥你習慣就好。”

他又看了看時間，臉色突然嚴肅起來：“你可記住咱們公司的規矩啊，夜裏十二點到一點不能拉客。”

“為什麽？”李默忍不住問，“十二點後路上車少，生意更好啊。”

“沒有為什麽！”劉伍的語氣突然變得強硬，“這是規定！公司規定！你要是想幹這份工作，就遵守規定！”

李默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

劉伍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了，趕緊緩和語氣：“李哥，我是為你好。有些事……聽我的沒錯。”

他拍了拍李默的肩膀，力道很重。

“行了，早點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上班呢。”劉伍說完，轉身朝車庫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補充一句：“對了，那個護身符，記得隨身帶著。”

李默點點頭：“知道了。”

劉伍這才離開，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車庫外的夜色中。

為什麽對十二點這個時間這麽敏感？

為什麽反複強調“奇怪乘客”？

為什麽一定要他隨身帶著那個冰涼的護身符？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今天太累了，腦子都快轉不動了。

鎖好車，他轉身準備離開。

但走了兩步，他又停了下來。

鬼使神差地，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輛XA.YM996。

李默猶豫了一下，掏出鑰匙，重新解鎖。

拉開後門，開啟車內頂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後座。皮質座椅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但李默的目光落在了蘇璃剛才坐過的位置上。

他彎下腰，湊近細看。

在座椅的縫隙裏，有一根頭發。

黑色的，很長，至少有四十厘米。在車內燈光下，那根頭發泛著一種奇怪的、淡淡的藍色光澤。

李默伸出手，小心地把頭發捏起來。

入手冰涼，像一根冰絲。他湊到燈光下仔細看，確實是藍色的光澤，不是反光，而是頭發本身透出來的顏色。很淡，但確實存在。

他把頭發舉高，對著燈光轉動角度。

藍色的光澤隨著角度變化，忽明忽暗。

正常人會有藍色的頭發嗎？染的？但蘇璃的頭發明明是純黑色的，他在路燈下看得很清楚。

那這根泛著藍光的頭發，是怎麽回事？

他想起蘇璃那張蒼白得不正常的臉，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那身複古的旗袍，還有那些舊版的鈔票……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記住公司的規矩。”

他盯著那根泛著藍光的頭發，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這個女人，可能不是人。

李默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竄上來，瞬間蔓延到全身。他猛地甩手，想把那根頭發扔掉。

但奇怪的是，頭發好像粘在他手指上一樣，甩了兩下都沒甩掉。

他用力一抖，頭發才飄落，掉在車內的腳墊上。

李默盯著它看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來。

這次他沒用手直接碰，而是用紙巾包著，把頭發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折疊在紙巾裏，塞進褲兜。

然後他關上車門，鎖車。

李默摸了摸褲兜裏那包著頭發絲的紙巾，又摸了摸另一個褲兜裏那厚厚一遝鈔票，今天賺的三百多塊錢。

兩個褲兜，一邊是冰冷的詭異，一邊是溫暖的現實。

他苦笑一聲。

回到宿舍，李默第一件事就是衝進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用洗手液反複搓洗那隻碰過頭發的手。

洗了三遍，他才停下來，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眼眶深陷，鬍子拉碴，臉色憔悴得像三天沒睡覺。

“李默啊李默，”他對著鏡子說，“你到底找了個什麽工作？”

然後他又想起了蘇璃。

那個美得不真實，卻詭異得讓人心裏發毛的女人。

還有那根泛著藍光的頭發。

李默從褲兜裏掏出那團紙巾，小心地展開。

頭發還在，靜靜地躺在紙巾中央，依然泛著那種淡淡的、詭異的藍光。

他從抽屜裏找出一個透明的小密封袋，是以前裝耳機用的。他把頭發裝進去，封好口，然後對著台燈看。

在台燈的白光下，頭發的藍色光澤更加明顯了。李默盯著看了很久，突然想起什麽。

他開啟手機，在搜尋框裏輸入：“頭發 藍色光澤 靈異”。

搜尋結果跳出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靈異論壇的帖子，都市傳說，還有一些民間的迷信說法。

他點開一個看起來比較正經的帖子，標題是《民間靈異現象解析：鬼發特征》。

帖子裏麵寫道：“在某些民間傳說中，鬼魂或靈體的頭發會呈現出特殊的色澤，如藍色、綠色或紫色光澤，尤其在暗處或特定光線下可見。這種頭發通常冰冷刺骨，且……”

李默沒再看下去。

他關掉手機，把密封袋扔在桌上，雙手捂住臉。

不可能。

這都二十一世紀了，怎麽可能有鬼？

一定是某種特殊的染發劑，或者燈光反射造成的錯覺。

對，一定是這樣。

李默深吸一口氣，拉上窗簾。

不想了。

睡覺。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他躺到床上，關掉台燈。

房間裏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