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劉伍的秘密
清風那句話像一盆冰水,把李默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劉伍三年前就該死了。”
“該死了……”
“死了……”
“您剛才說劉伍三年前就該死了,”李默的聲音有點發抖,“到底……到底是怎麽回事?”
清風直起身,把碗筷放到一邊,拍拍手上的灰,然後不緊不慢地點了根煙,吸了一口,才開口:“劉伍是996號車的第三任司機。那時候滿運公司剛成立沒多久,但規矩已經定下了:每個月用司機的陽氣滋養鎮魂盒。”
李默想起自己在圖書館查到的那些報道。之前,確實有一個滿運公司的司機“意外身亡”,報道裏沒說名字,隻說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性。
“劉伍開了三個月車,”清風繼續說,“陽氣被吸得差不多了。按照賈正雄的計劃,他應該像前兩任司機一樣,‘意外’死掉,然後換下一個。但賈正雄發現劉伍有個特別之處……”
他頓了頓,看著李默:“劉伍八字屬陰,但命格硬。這種人,死了之後魂魄不會立刻散,屍身也不會很快腐壞。對賈正雄來說,這是個難得的材料。”
“所以賈正雄沒殺他?”他問。
“不,殺了,”清風搖頭,“陽氣吸幹,人自然就死了。但賈正雄在他斷氣之前,用了‘借屍還魂術’。”
借屍還魂術。
李默想起《湘西趕屍秘聞》裏提到的“活屍” ,抽其魂而留其魄,身雖未死,神已非人。
“那是什麽邪術?”他聲音幹澀地問。
“玄冥子創的禁術,”清風彈了彈煙灰,“具體做法是把活人的三魂七魄抽走大半,隻留下一魂一魄維持身體基本機能。然後施術者用自己的法力控製這具身體,讓它看起來還能走能說能吃飯,但其實已經是個空殼了。”
李默想起劉伍那雙空洞的眼睛,想起他那誇張但不達眼底的笑容,想起他走路時那種輕飄飄的、像提線木偶一樣的姿勢。
“所以他現在到底是什麽?”李默問。
“半人半鬼的傀儡,”清風說,“白天陽氣盛,他還能維持基本的人樣。到了晚上陰氣重,他就會慢慢現出原形,臉色發青,動作僵硬,身上出現屍斑。你注意看過他的脖子後麵嗎?”
李默心裏一緊。
那塊手掌形狀的黑斑。
“看到了,”他說,“像……像被人按了個手印。”
“那是賈正雄施法時留下的印記,”清風點頭,“也是控製他的關鍵。隻要那個印記在,劉伍就永遠受賈正雄操控,想讓他幹什麽就得幹什麽,想讓他說什麽就得說什麽。”
李默突然想起劉伍總是欲言又止的樣子,想起他那些看似威脅實則隱晦的提醒,想起他在破廟裏開口為自己求情……
那些時候,劉伍是在反抗嗎?用他僅存的那一點點自我意識,在賈正雄的控製下艱難地表達善意?
“他還有自己的意識嗎?”李默問。
“有一點點,”清風說,“借屍還魂術不可能完全抹除所有意識,否則身體就無法自主行動了。賈正雄留了一魂一魄在劉伍體內,讓他能完成日常管理工作。”
他掐滅煙頭,看著李默:“所以劉伍這個人很矛盾,他看起來在幫賈正雄做事,但可能內心是抗拒的。他提醒你遵守規矩,可能既是在執行命令,也是在用他的方式保護你。”
保護?
李默想起劉伍塞給他的那個護身符,想起他反複強調的“別多問”“好好開車就行”,想起他在車庫門口等他、提醒他別遲到……
那些看似冷漠的舉動,背後可能藏著這個半人半鬼之人最後的善意。
“那他……還能救嗎?”李默問。
清風沉默了很久。
“難,”他最後說,“魂魄已經被抽走大半,就算我們能解除控製,他也活不過來。最好的結局是讓他徹底安息。”
李默聽完半天沒說話。
一個三年前就該死的人,被迫以這種半人半鬼的狀態“活”著,每天管理著那些即將步他後塵的司機,看著他們一個個被吸幹陽氣、走向死亡……
這比死還難受吧?
“我知道了。”李默低聲說。
清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記住我說的話,拿到記錄本之前,不要輕舉妄動。也別對劉伍表現出異常,賈正雄可能通過他在監視你。”
李默點點頭,離開小院。
回公司的路上,李默腦子裏亂糟糟的。
腦子裏反複想著劉伍。
原來,他早就是死人了,準確說應該是半死之人了。
這比死人更慘,死人至少能安息,而他,連安息的資格都沒有。
到公司園區門口時,已經傍晚了。
李默低著頭往宿舍樓走,快到樓門口時,突然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陰影裏。
他心裏一驚,下意識地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把桃木匕首。
等人影走了出來,他才發現,是劉伍。
“李哥,”劉伍開口,聲音有點啞,“這麽晚纔回來?”
李默強裝鎮定:“去……去見了朋友,吃了頓飯。”
“朋友?”劉伍歪了歪頭,動作有點僵硬,“在城南?”
李默心裏咯噔一下。
劉伍怎麽知道他去城南了?跟蹤?還是……
“嗯,城南,”他含糊地說,“以前的老同學。”
劉伍盯著他看了幾秒,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死氣沉沉的樣子。
“李哥,”他突然說,“明天沒什麽事吧?晚上12點收車之後別幹了,咱倆喝一杯?”
李默愣住了。
劉伍邀請他喝酒?這是什麽路數?
“我……”他猶豫著。
“就公司旁邊那家大排檔,”劉伍說,“我請客。有些話……想跟你聊聊。”
他說這話時,李默盯著他,突然想起清風說的話。
劉伍可能還有一點點自己的意識,可能在用他的方式表達什麽。
“好,”他點頭,“明天晚上,收車後。”
劉伍笑了,那個誇張的笑容又回來了:“那就這麽說定了。李哥,早點休息。”
他說完,轉身走了。
第二天,李默開車時都心神不寧。
他接了七八單,有去醫院的,有去火車站的,有去商場的……但腦子裏一直在想晚上和劉伍的“酒局”。
劉伍到底想跟他說什麽?
是真的有話要說,還是賈正雄設的局?
如果是局,目的是什麽?試探他?抓他把柄?
如果不是局,那劉伍想說什麽?關於公司?關於賈正雄?關於他自己?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快十二點,他收車回公司。
把車停進車庫時,劉伍果然等在那裏。
“李哥,”他笑著打招呼,“走吧,我已經定好位置了。”
他換了身便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一條黑色褲子,看起來比穿工作服時多了點“人味”。
兩人走出公司園區,拐進旁邊一條小街。
街兩邊都是大排檔,這個點正是熱鬧的時候。炒菜的油煙味、啤酒味、喧嘩聲混在一起,充滿了市井氣息。
劉伍熟門熟路地走到最裏麵一家攤位,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見劉伍,點點頭:“來了?老位置?”
“嗯。”劉伍應了一聲,帶著李默走到角落一張小桌坐下。
桌子很矮,塑料凳子坐上去吱呀作響。桌上鋪著一次性塑料桌布,印著俗氣的花紋,有些地方已經破了,用透明膠貼著。
老闆拿來選單,劉伍點了幾樣菜:花生米、拍黃瓜、烤串、還有一箱啤酒。
“李哥,能喝吧?”劉伍問。
“還行。”李默說。
其實他酒量一般,但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
菜很快上來了,劉伍開了一瓶啤酒,給李默倒滿,自己也倒滿,然後舉起杯:“李哥,來,咱哥倆碰一個。”
李默舉起杯,和他碰了一下。
兩人一飲而盡。
冰涼的啤酒順著喉嚨滑下去,李默感覺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劉伍又倒上酒,這次他沒急著喝,而是拿起一串烤肉,慢慢吃著。
“李哥,”他邊吃邊說,“你來公司……也快一個月了吧?”
“差不多。”李默說。
“感覺怎麽樣?還適應嗎?”
“還行,”李默謹慎地回答,“工資高,待遇好,沒什麽可挑的。”
劉伍笑了,笑容裏有點苦澀:“是啊……工資高,待遇好……多少人想進還進不來呢。”
他頓了頓,突然抬頭看著李默:“李哥,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李默愣了一下,腦子飛快轉動:“伍哥你……對我挺照顧的。”
“照顧?”劉伍重複了一遍,“是啊……照顧……”
他又喝了一杯酒,這次喝得有點猛,嗆得咳嗽起來。
接下來半個小時,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喝酒,吃菜。
劉伍的酒量似乎不太好,或者說,他這個半人半鬼的身體對酒精的耐受度很低。喝到第四瓶啤酒時,他的臉開始泛紅,是一種不正常的紅,像塗了胭脂,配上他那蒼白的底色,顯得格外詭異。
他的舌頭也開始打結,說話含糊不清。
“李哥……”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嘴裏噴出濃重的酒氣,“你……你是不是覺得我挺怪的?”
李默心裏一緊:“沒有啊,伍哥你怎麽這麽說?”
“別騙我……”劉伍搖頭,“我看得出來……你怕我……”
他頓了頓,眼睛突然紅了:“其實……我也怕我自己……”
李默屏住呼吸。
“李哥……”劉伍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我不是人……”
來了。
李默強迫自己保持平靜:“伍哥,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劉伍突然提高音量,但馬上又壓下去,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繼續說:“我早就……早就不是人了……”
“三年前……我就該死了……”他哽咽著說,“可是……可是死不了……也活不成……就這麽……這麽吊著……”
李默不知道該說什麽,隻能默默聽著。
“賈總……賈正雄那個王八蛋……”劉伍咬著牙,聲音裏充滿了恨意,“他把我變成這樣……還要我幫他害人……害一個又一個……看著那些司機……像我當年一樣……被吸幹……死掉……”
“我想解脫……想死……真的想死……”他哭著說,“可是不行……賈總有我老婆孩子……他說我敢不聽話……就對他們下手……”
李默心裏一震。
劉伍還有家人?
“我老婆……在老家……帶著兒子……”劉伍抹了把臉,“兒子才十歲……賈正雄派人盯著他們……我要是敢反抗……他們就……”
他說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劇烈地抖動。
李默看著這個半人半鬼的男人,心裏五味雜陳。
“伍哥,”李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有沒有辦法……救你?”
劉伍抬起頭,眼睛紅腫,眼神迷茫:“救?怎麽救?我的魂都被抽走了……隻剩這點……這點東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有時候……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些話是我自己想說的……哪些是……是他讓我說的……”
這種狀態,比純粹的傀儡更可怕。保留一點自我意識,卻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說違心的話,做違心的事。
“那……那本記錄本,”李默試探著問,“賈總把它放哪兒了?”
劉伍猛地抬起頭,醉眼朦朧地看著李默:“你……你怎麽知道記錄本?”
“聽人說的,”李默含糊道,“說公司有個本子,記錄著所有司機的情況。”
劉伍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突然笑了,笑得很詭異:“你想看?”
“有點好奇。”李默說。
“在……在公司地下二層……”劉伍壓低聲音,“賈總辦公室下麵……有個密室……本子在保險箱裏……密碼是……”
他湊到李默耳邊,說了六個數字。
李默趕緊記下來。
“但是……”劉伍突然抓住李默的手,力氣大得驚人,“你拿不到的……密室有陣法……還有監控……你一去……賈總就知道……”
“那……那怎麽辦?”李默問。
劉伍鬆開手,搖搖晃晃地坐直身體,又從桌下拿起一瓶酒,對著瓶口灌了一大口。
然後他打了個酒嗝,眼神開始渙散。
“我……我給你個東西……”他含糊地說,伸手在口袋裏摸索。
摸了半天,掏出一把鑰匙。
一把老式的黃銅鑰匙,已經有點氧化發黑,鑰匙柄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檔”字。
“檔案室……備用鑰匙……”劉伍把鑰匙塞到李默手裏,“地下二層進不去……但檔案室在一樓……裏麵可能有……可能有影印件……”
他的手在抖,鑰匙在李默手心硌得慌。
“小心監控……”劉伍最後說,“檔案室……也有監控……但……但半夜兩點到三點……保安換班……有十分鍾空隙……”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就像被抽幹了力氣,癱在椅子上,頭一歪,醉倒了。
李默握著那把鑰匙,手心全是汗。
然後他站起來,叫來老闆結賬。
“他喝多了,”李默說,“我送他回去。”
老闆點點頭,幫著李默把劉伍扶起來。
劉伍的身體很輕,輕得不正常,像一具空殼。扶著他走路時,李默能感覺到他的關節很僵硬,像很久沒上油的機器。
兩人搖搖晃晃地走回公司。
到宿舍樓門口時,劉伍突然醒了一下,睜開眼睛看著李默。
“李哥……”他輕聲說,“如果……如果有機會……讓我死……”
說完,他又昏睡過去。
李默咬著牙,把他扶進宿舍,放到床上。
然後他退出房間,輕輕關上門。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攤開手,看著那把黃銅鑰匙。
檔案室備用鑰匙。
半夜兩點到三點,十分鍾空隙。
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