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入院
第23章 入院
十一月二十日，天還沒亮，沈鳶就醒了。
她沒有賴床的習慣，在現代做殺手的時候，生物鐘比鬧鐘還準。但今天醒得比平時更早一些，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腦子裡在想事情。她在炕上躺了一會兒，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坐起來穿衣服。
春草比她起得更早。沈鳶睜開眼睛的時候，炕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飯——一碗小米粥，兩個雜麵饅頭，一碟鹹菜。粥還是熱的，饅頭冒著微微的熱氣，說明春草至少起來半個時辰了。
“姐姐，吃飯。”春草把筷子遞過來。
沈鳶接過筷子，看了春草一眼。小姑孃的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但她沒有問，春草也沒有說。兩個人安靜地吃完了這頓早飯。
吃完飯，沈鳶換上了培訓班發的製服——藏藍色的棉布連衣裙，外麵罩一件白色的圍裙，頭上戴一頂白色的護士帽。這套衣服是報到那天發的，沈鳶提前試過了，尺寸剛好。她站在鏡子前照了照，鏡子裡的人看起來像一個真正的護士，溫柔、文靜、無害。
春草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裡的沈鳶，嘴唇抖了抖，忍住了。
“姐姐，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每週可以出來一次。”沈鳶轉過身，雙手放在春草的肩膀上，“有事就去饅頭鋪找孟姐。如果找不到孟姐，就去同福茶樓找掌櫃的。暗號你還記得嗎？”
“北風緊，炭火貴。”春草背得很熟。
沈鳶點了點頭。她從空間裡取出一把小手槍，用布包好，塞進春草的包袱裡。“這個你帶著，放在枕頭底下。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
春草接過包袱，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隻小貓。
沈鳶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十幾天的屋子，轉身走了出去。
日軍江浦警備司令部附屬醫院在縣城西北角，緊挨著警備司令部。醫院是一棟三層的灰色樓房，樓前有一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落光了。樓門口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牌子，寫著日文，沈鳶看不懂，但猜得到大意。
沈鳶到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幾個穿同樣製服的年輕女人。她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低聲說著話，目光時不時地瞟向門口站崗的日本兵。那個日本兵背著步槍，站得筆直，目光直視前方，像一尊雕像。
沈鳶走過去，站到人群裡。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白大褂的日本女人從樓裡走出來。她四十來歲，矮胖，圓臉，戴著一副圓框眼鏡，頭髮盤得一絲不苟。她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所有人，然後開口說了一串日語。
沒有人動。沒有人聽得懂。
日本女人皺了皺眉，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又說了一遍：“我是你們的總教官，我叫山本幸子。從今天起，你們要遵守醫院的規矩。第一條，服從命令。第二條，不許說謊。第三條，不許偷竊。違反任何一條，立刻開除。”
山本幸子的中文說得很吃力，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意思很清楚。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在沈鳶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現在，跟我進去。”
十五個學員排成兩列，跟在山本幸子身後走進醫院大樓。一樓是門診和藥房，二樓是病房，三樓是手術室和辦公室。學員們被安排在一樓後麵的一個大房間裡，房間裡有十幾張桌子，每張桌子上擺著一本教材和一套簡單的醫療器械——鑷子、剪刀、體溫計、聽診器。
山本幸子站在講台上，拿起一本教材翻了翻，放下。
“你們當中，有人識字，有人不識字。有人見過血，有人沒見過。這些都不重要。”山本幸子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重要的是，你們要記住——你們是護士，不是軍人。你們的任務是救人，不是殺人。不管你們之前是什麼人，從今天起，你們隻是護士。”
沈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教材。她低著頭，看起來在認真看書，實際上她的餘光一直在觀察這間屋子——幾個門，幾扇窗，幾個攝像頭——沒有攝像頭，1937年還沒有這種東西。但她在現代養成的習慣改不掉，每到一個新地方，先找所有的出入口。
山本幸子開始上課。第一節課講的是基礎護理——如何給病人翻身，如何更換床單，如何測量體溫和脈搏。這些內容對沈鳶來說簡單得可笑，但她聽得很認真，不是在學習，是在觀察山本幸子的講課方式和性格特點。
山本幸子這個人，嚴厲但不刻薄，專業但不傲慢。她對學員的要求很高，但從不故意刁難。她在講到傷口護理的時候，特意強調了一件事：“不管傷兵是日本人還是中國人，你們都要一視同仁。在護士眼裡，隻有病人，沒有敵人。”
這句話讓沈鳶對山本幸子產生了一絲複雜的感覺。不是好感，是一種類似於尊重的情緒。一個人可以在錯誤的陣營裡，但她對自己職業的信仰可能是真誠的。
上午的課結束後，學員們被帶到後院的一排平房前。那是她們的宿舍，兩人一間，條件比沈鳶想象的要好——木板床，乾淨的被褥，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掛著白布窗簾。
沈鳶被分到和另一個學員同住。那個人沈鳶在報到時見過，叫林秀芝，十八歲，江浦本地人，父親是縣城裡開雜貨鋪的。林秀芝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說話聲音很大，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看起來沒什麼心眼。
“沈鳶，你是從北平來的？”林秀芝一邊鋪床一邊問，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
“嗯。”
“北平是不是特別大？我長這麼大還沒出過江浦縣呢。”
“是挺大的。”
“你為什麼要來當護士啊？你家裡人不擔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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