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二樓病房
第25章 二樓病房
二樓病房成了沈鳶每天的戰場。
早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病房裡,推著藥品車,挨個給傷兵換藥、打針、量體溫。六個床位的病人,每一個人的傷情、用藥、體溫變化,她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這個小本子是山本幸子要求每個學員必備的,沈鳶的記筆記速度最快,內容最詳細,山本幸子檢查過兩次之後就不再查她的了。
但山本幸子不知道的是,沈鳶的筆記本有兩套。一套是明麵上的,記錄的都是體溫、脈搏、用藥劑量這些常規內容。另一套在她腦子裡,記錄的是每個傷兵在昏迷中說的夢話、在清醒時跟戰友的閑聊、在收到家信時流露出的情緒變化。
“聯隊……第三聯隊……全部沒了……”
說這話的是二號床的傷兵,叫田中一郎,二十二歲,來自九州。他的右臂被彈片削掉了,左腿膝蓋以下也沒了。他每天夜裡都會在噩夢中尖叫,喊的是同一個詞——“退卻”。日軍在前線退卻了,這不是官方說法,官方說法是“戰略轉進”。但田中的嘴裡沒有官方的辭彙,隻有他親眼看到的、親身經歷的血淋淋的事實。
沈鳶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地記在腦子裡,等到每週外出的那天,再去孟秋的饅頭鋪,把情報轉交給顧深。
第一個外出日,沈鳶去了饅頭鋪。
孟秋正在蒸饅頭,籠屜摞了五層高,白茫茫的蒸汽充滿了整個屋子。她看見沈鳶進來,沒有打招呼,隻是用下巴朝後院的方向點了點。沈鳶穿過廚房,推開後門,走進後院。
顧深坐在後院的石墩上,麵前擺著一碗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看見沈鳶進來,站起來,目光在她的護士製服上停了一瞬。
“怎麼樣?”顧深問。
沈鳶在他對麵坐下來,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摺疊的紙——不是筆記本,是一張普通的宣紙,上麵用鉛筆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她把紙遞給顧深,顧深接過去展開,一行一行地看。
紙上寫的是沈鳶這一週收集到的情報:日軍第三聯隊在南京外圍戰鬥中損失慘重,傷亡超過百分之四十;前線的藥品和彈藥供應嚴重不足,有些部隊已經出現了用鹽水代替消毒液的情況;士兵士氣低落,逃兵事件頻發,僅沈鳶聽到的就有三起。
顧深看完,把紙摺好,塞進內衣口袋裡。他看著沈鳶,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你在裡麵,要小心。”顧深說,“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是醫院那個地方太複雜了。日本人不是傻子,他們遲早會注意到你。”
“注意到了也沒關係。”沈鳶說,“我是一個從北平逃難來的孤女,父母都死了,沒有親戚,沒有背景。我考進護士培訓班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有一口飯吃。這是我的全部人設,天衣無縫。”
“人設?”顧深沒聽懂這個詞。
“就是……身份。”沈鳶換了一個說法,“我從頭到腳都是沈鳶,沒有破綻。”
顧深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從石墩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上次給的那份情報——周文宣偷出來的那份——上級已經核實了。日軍華中方麵軍確實在按那份作戰計劃進行部署,但因為情報提前泄露,他們不得不調整了部分方案。具體調整了哪些,我們還在查。”顧深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上麵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他們說——‘沈鳶同誌,你的工作很有價值。’”
沈鳶沒有說話。同誌這個詞,在她耳朵裡聽起來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陌生是因為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稱呼過,熟悉是因為這個詞在這個年代代表著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東西——歸屬感。
顧深走了之後,沈鳶在饅頭鋪後院又坐了一會兒。孟秋端了一碗熱豆漿出來,放在她麵前。豆漿是剛磨的,濃得能掛壁,上麵撒了一層白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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