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單獨見麵
第61章 單獨見麵
二月二十日,沈鳶給吳德茂寫了一封信。信不是用紙寫的,是用腦子寫的。她沒有吳德茂的地址,但她知道吳德茂每週三來醫院,她隻需要在週三的時候,找一個隻有兩個人能說話的機會。
週三,吳德茂準時來了。
他穿著黑色長袍,胸口掛著十字架,手裡拿著福音單張。他在二樓病房轉了一圈,發了單張,唸了聖經,然後走出病房,在走廊裡跟王桂蘭說了幾句話。沈鳶站在護士站裡,等王桂蘭離開之後,走到吳德茂麵前。
“吳牧師,能借一步說話嗎?”
吳德茂看著沈鳶,目光裡閃過一絲警惕,然後笑了。“當然可以。”
沈鳶帶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這是醫院裡最偏僻的角落,離護士站最遠,離病房也最遠。兩個人站在窗前,窗外是司令部的方向。
“吳牧師,你跟王桂蘭是什麼關係?”沈鳶開門見山。
吳德茂的笑容沒有變,但他的眼睛變了。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像貓在黑暗中看到光。
“老鄉。我們都是奉天人。”
“隻是老鄉?”
“沈護士,你問這個做什麼?”吳德茂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但溫和的下麵有一層硬邦邦的東西,像棉花裡包著石頭。
沈鳶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我發現王桂蘭在查我。她在筆記本上記錄我的行蹤,在藥品櫃裡翻我的東西,在日語教材的空白處寫我的名字。我想知道為什麼。”
吳德茂沉默了幾秒。他看著窗外,看著司令部的方向,沒有說話。沈鳶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像兩棵並排長在牆角的樹。
“沈護士,你有沒有想過,也許王桂蘭不是在查你,是在保護你?”吳德茂終於開口了。
沈鳶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保護我?什麼意思?”
“王桂蘭是軍統的人。”吳德茂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沈鳶能聽見,“她來醫院的任務是監視山本一郎。但你出現之後,她發現山本一郎在查你,所以她開始查你。不是因為她懷疑你,是因為她想搞清楚山本一郎為什麼對你感興趣。”
沈鳶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你是軍統的人?”
“是。”吳德茂轉過身,背靠著窗檯,雙手插在長袍的口袋裡,“我跟王桂蘭都是軍統的人。我們在南京的時候就認識,一起來江浦執行任務。她的任務是進醫院,我的任務是在外麵接應。”
沈鳶看著吳德茂,目光平靜。她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軍統的人,主動暴露身份,這不符合常理。除非他有不得不暴露的理由。
“吳牧師,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王桂蘭讓我告訴你。”吳德茂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沈鳶,“她說不方便當麵跟你說,讓我轉交。”
沈鳶接過紙條,展開。上麵是王桂蘭的字跡,跟她在日語教材空白處寫的那些字一模一樣——“沈鳶,山本一郎在查你。林誌遠也是沖你來的。小心周文淵。”
沈鳶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實際上是塞進了空間。她看著吳德茂,吳德茂也看著她。
“王桂蘭還說了什麼?”
“她說你是好人,但好人有時候活不長。”吳德茂從窗台上直起身,拍了拍長袍上的灰,“沈護士,我該走了。下週見。”
他轉身朝樓梯口走去。沈鳶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她回到護士站,坐下來,拿起日語教材翻了兩頁。她的眼睛盯著書頁,但她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王桂蘭是軍統的人,吳德茂也是軍統的人。他們不是山本一郎的暗樁,他們是來監視山本一郎的。他們查沈鳶,不是因為懷疑沈鳶,是因為山本一郎在查沈鳶,他們想搞清楚山本一郎的目標是什麼。
但王桂蘭紙條上的最後一句話——“小心周文淵”——是什麼意思?周文淵是司令部翻譯官,是入了日本籍的人,軍統的人為什麼要提醒她小心周文淵?他們知道什麼沈鳶不知道的事情?
沈鳶把這些問題暫時壓了下去。她需要更多的資訊,才能做出判斷。
晚上,沈鳶值夜班。跟她一起值班的是田中,不是王桂蘭。田中坐在護士站裡織圍巾,藍色的毛線在她手指間穿梭,針腳密密匝匝的。
“田中女士,你丈夫在東北哪個部隊?”沈鳶問。
“不知道。他不說,我也不問。”田中沒有抬頭,“當兵的人,不讓家裡人知道部隊番號,怕出事了家裡人去鬧。”
沈鳶沒有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看日語教材。
淩晨一點,田中趴在桌上睡著了。沈鳶站起來,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她深吸了一口氣。
王桂蘭是軍統的人。這個訊息讓她既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軍統的人會主動暴露身份。不意外的是,王桂蘭的那些反常行為——翻藥品櫃、記筆記、查沈鳶的背景——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但王桂蘭說的是真話嗎?軍統的人會這麼輕易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嗎?也許這是一個陷阱,王桂蘭在試探沈鳶,看她會怎麼反應。
沈鳶關上窗戶,走回護士站。
她坐下來,拿起筆,在值班記錄上寫下——所有病人情況穩定,無異常。
但沈鳶知道,異常就在她身邊。王桂蘭、吳德茂、周文淵、山本一郎——每一個人都在演戲,每一個人都有麵具。沈鳶需要做的,是看清楚每一張麵具下麵的人臉。
窗外,天邊出現了一抹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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