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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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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李疇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太後那看似隨意卻又精準投下驚雷的話語,在暖閣內餘波未平。

榮安低垂著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原本就複雜的目光,此刻更是摻雜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意味——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近乎實質化的嫉妒與探究。

打了好些人的臉?

這“好些人”指的是誰?

難道她在皇城司的晉升,或者這次擒拿方臘的功勞,還牽扯到了更深層的權力博弈和臉麵之爭?

就在榮安心念電轉,試圖從這團亂麻中理出一絲頭緒時,太後卻彷彿隻是隨口一提,很快又將話題引向了更讓她瞠目結舌的方向。

太後依舊握著榮安的手,目光卻悠悠地轉向了角落那個沉默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身影——阿六。

“說起來,哀家倒是想起一樁趣事。”

太後臉上帶著一種回憶往事的溫和笑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暖閣內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疇兒啊,你瞧瞧榮安這丫頭,如今可是出息了。還記得她剛進宮那會兒,性子怯生生的,見誰都臉紅。誰能想到,如今竟能獨當一麵,在皇城司立下這般功勞。”

“疇兒”?

這個親昵的稱呼如同一聲驚雷,在榮安耳邊炸響!

她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太後,又順著太後的目光,死死盯住角落裡的阿六。

太後彷彿冇看到榮安的震驚,繼續自顧自地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調侃和憐愛:“說起來,你們倆也是緣分。當年榮安這丫頭,為了能跟你……咳咳,為了能進皇城司,可是冇少在哀家跟前磨嘰。哀家當初還覺得她胡鬨,一個嬌滴滴的女娃,去那等地方做甚?如今看來,倒是哀家看走眼咯。”

“轟——”

榮安隻覺得腦子裡像是有千萬口鐘同時被敲響,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阿六……就是“疇兒”?

太後的稱呼,京中能有幾個“疇兒”讓太後如此親昵稱呼,且能與皇城司、與眼前這個阿六聯絡起來的?

一個在汴京傳聞中如雷貫耳的名字,猛地蹦了出來——李疇!

那個傳說中的李六郎!

榮安來自現代,對北宋末年的曆史人物算不上如數家珍,但一些特彆顯赫的、或是與重大事件相關的名字,還是有所耳聞。

李疇這個名字,她隱約有印象!

並非因為他在正史中有多麼濃墨重彩的記載,或許是被刻意掩蓋或湮冇了,而是因為他的家族——隴西李氏!

那是一個滿門忠烈、堪稱悲壯的將門!

從李疇的曾祖、祖父,到他的父親、叔伯,幾乎五代人,前赴後繼,皆戰死在對抗西夏、遼國,以及如今新興的金國的西北邊陲!

真正的“武將世家,忠烈滿門”!

用滿門鮮血鑄就了赫赫聲威和無比清貴的門楣。雖然人丁日漸稀薄,權勢或許不及蔡京、童貫等當朝顯貴,但在士林清議和民間聲望中,隴西李氏的地位極高,是忠義的象征!

而李疇,李六郎,正是這一代隴西李氏唯一的嫡係繼承人!

據說他不僅繼承了將門虎子的英武,更難得的是文武雙全,容貌俊美,是汴京無數待字閨中的貴族千金夢寐以求的夫婿人選,是真正意義上的“京中一美”、頂級貴胄!

可是……可是阿六?!

那個沉默寡言、殺氣凜然、手段狠辣、被稱為“鬼見愁”的皇城司頂尖密探,怎麼可能會是那個傳說中光風霽月、家世顯赫的李六郎?!

這反差太大了!

大得讓人根本無法相信!

榮安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鎖在阿六……不,是李疇那冰冷毫無表情的臉上,試圖從他俊美冷漠的麵容下看清他的想法。

她回想起與阿六相處的點滴,他那精準高效的sharen技、那沉靜如水的眼神、那偶爾流露出的、與皇城司格格不入的某種……氣質?還有他對自己時而冷漠、時而懷疑卻又隱含一絲難以察覺的維護?

如果他是李疇,那一切似乎又有瞭解釋。

他為何能在皇城司擁有超然的地位,連“天”字組也似乎有所顧忌?為何章霽、阿修羅等人對他心服口服?

為何他看似冷漠,卻又似乎揹負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而更讓榮安頭皮發麻的是太後後麵那句話——“當年榮安這丫頭,為了能跟你……為了能進皇城司……”還有皇帝之前模棱兩可的暗示。

原身,是為了李疇,才進的皇城司?

所以,那些貴女們看她的眼神,那種嫉妒、憤恨、鄙視、羨慕交織的複雜情緒,不僅僅是因為太後的青睞和她立的功勞,更是因為……她這個“聲名狼藉”、混跡於黑暗世界的“血羅刹”,竟然曾經與她們心目中高高在上、皎如明月的李六郎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

怪不得!

榮安隻覺得一股荒謬絕倫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本以為自己是在怪物堆裡求生存的殘酷劇本,冇想到背後還隱藏著如此狗血淋漓的言情戲碼?原主竟然是個為了接近心上人而奮不顧身潛入特務機構的……戀愛腦?

這個認知讓她一陣惡寒,同時也產生了巨大的懷疑。

她隻思考了片刻,就得出了結論。

不可能!

不說原身的多重間諜身份就不允許她戀愛腦,身為現代特工的她更知道在亂世一個細作的養成是需要血腥的訓練、殘酷的任務、陰森的牢獄、各種毒藥暗器的使用方法、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對生存的渴望和冷漠。

這樣一個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邊緣掙紮求存的女人,真的會僅僅為了一個男人,就投身於皇城司嗎?

當然不是。

至少,不全是。

或許最初有那麼一點少女懷春的衝動,但能夠在多重間諜身份中存活下來,並且在皇城司混到“血羅刹”這個代號的,絕對不可能隻是一個簡單的戀愛腦。這背後,定然有更複雜的原因,或許是生存所迫,或許是另有隱情,或許……連對李疇的感情本身,都未必那麼純粹。而且,甚至為了李疇進入皇城司,很可能就是個迷惑眾人的幌子。

太後似乎很滿意自己話語造成的效果,她看著榮安臉上難以掩飾的震驚和恍惚,又瞥了一眼角落依舊沉默如石的李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意味深長的味道。

“好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太後輕輕拍了拍榮安的手,適時地終止了這個話題,彷彿隻是隨口提起一段有趣的往事:“今日叫你們來,是讓你們年輕人聚聚,鬆快鬆快,彆總想著那些打打殺殺、朝堂紛爭的煩心事兒。榮安啊,既然來了,就好好玩玩,疇兒,你也彆總板著臉,多照顧著點榮安。”

暖閣內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絲竹聲依舊悠揚,但眾人的心思顯然早已不在音樂上。那些貴族公子小姐們,雖然表麵上恢複了談笑,但眼神卻時不時地飄向榮安和李疇,竊竊私語聲比之前更加密集。

榮安如坐鍼氈,感覺每一秒都無比漫長。太後的“慈愛”此刻在她感覺來,充滿了算計和試探。

而那個李疇,在她眼中也變得無比陌生和複雜。

原身與他之間,究竟有著怎樣的過往?

而太後今日這場看似隨意的聚會,故意點破這層關係,目的又是什麼?

無數疑問如同亂麻般纏繞在榮安心頭。

她意識到,自己不僅捲入了一場權力的棋局,更可能踏入了一個由過往情感、家族恩怨和複雜身份編織而成的、更加危險的漩渦中心。

而她對這具身體原主的瞭解,還遠遠不夠。眼前的繁華迷眼,卻比皇城司的刀光劍影,更讓她感到心悸。

果然,冇過多久,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兩位一直坐在不遠處、衣著尤為華麗、妝容精緻的年輕貴女,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位穿著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頭戴一套赤金點翠頭麵的小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嬌憨笑容,端起一杯香茗,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

她身旁另一位著水藍色繡纏枝蓮紋綾緞裙、氣質略顯清冷的女子,也款步相隨,目光卻如同冰錐般落在榮安身上。

“這位便是近日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榮乾當吧?”

鵝黃衣裙的小姐開口,聲音清脆,如同出穀黃鶯,但話語裡的意味卻並非單純的問候,“果然是巾幗英雄,氣質不凡呢。小女子趙姝凝,家父乃樞密副使趙霆。這位是太尉高俅高伯父的千金,高玉婉姐姐。”

她自報家門,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優越感。樞密副使、太尉,皆是朝中手握實權的頂級高官,這兩位小姐的身份,在汴京的貴女圈裡,確實是頂尖的存在。

榮安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得不起身,依禮微微頷首:“趙小姐,高小姐。”

態度不卑不亢。

那高玉婉隻是用鼻子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迴應,目光依舊上下打量著榮安,帶著一種評估貨物般的挑剔和毫不掩飾的輕蔑。她顯然比趙姝凝更沉得住氣,或者說,更不屑於偽裝。

趙姝凝彷彿冇看到榮安的冷淡,依舊笑吟吟地,目光卻瞟向了角落的李疇,語氣帶著幾分天真無邪的嬌嗔:“說起來,我們與六哥哥也算是自幼相識了。六哥哥性子冷,不愛與我們這些姐妹玩鬨,冇成想,倒是與榮乾當這般……相熟。真是令人意外呢。”

這話看似感慨,實則句句帶刺。

一是點明她們與李疇是“青梅竹馬”的關係,身份匹配,二是暗諷榮安與李疇的“相熟”不合常理,暗示榮安用了什麼不上檯麵的手段,三是刻意用“六哥哥”這個親昵的稱呼,來凸顯她們與李疇關係的不同尋常。

榮安豈能聽不出這弦外之音?

她知道麻煩來了。這兩位,顯然是李疇的狂熱追求者,如今把她當成了假想敵和需要清除的障礙。

“趙小姐說笑了。”

她神色平靜,語氣淡然:“卑職在皇城司當差,李大人是同僚,與同僚辦差,乃是本分。談不上相熟,隻是公事公辦而已。”

她直接撇清關係,將一切歸於公務,這是最穩妥的應對。同時,她刻意用了“李大人”這個官方稱呼,與趙姝凝的“六哥哥”形成鮮明對比,劃清界限。

然而,對方顯然不會如此輕易放過她。

高玉婉終於開口了,聲音冷冰冰的,如同她的眼神:“公事公辦?我倒是好奇,皇城司的‘公事’,都是些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聽聞榮乾當外號‘血羅刹’,想必手上沾的血腥不少吧?這等戾氣,帶到太後孃娘這慈明殿來,恐怕……不太合適吧?”

這話就極其惡毒了!

直接攻擊榮安的出身和職業,將她貶低為雙手沾滿血腥、戾氣纏身的劊子手,不配出現在這等高雅潔淨之地,甚至暗指她玷汙了太後的宮殿。

暖閣內瞬間安靜了幾分,連樂師似乎都放輕了演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小小的衝突上,帶著看好戲的神情。

榮安感到一股怒火從心底竄起,但她強行壓了下去。在這種場合,動怒就輸了。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高玉婉,目光清澈,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高小姐此言,卑職不敢苟同。皇城司乃陛下親軍,職責所在,乃是鏟奸除惡,護衛社稷安寧。卑職所為,皆是奉令而行,清除的是危害江山社稷、荼毒百姓的亂臣賊子。若說沾了血腥,那也是亂臣賊子之血。太後孃娘母儀天下,心懷慈悲,想必更能體恤我等為護衛大宋安寧、不得不行霹靂手段的苦心。倒是高小姐……”

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高小姐久居深閨,想必少見世間險惡。不知者不怪,但將護衛國之利刃,妄稱為‘見不得光的手段’,若傳揚出去,恐怕……纔會真的引人非議,以為高太尉對陛下設立皇城司之意,有所誤解呢?”

這一番話,可謂四兩撥千斤!

首先,她將皇城司的行動拔高到“護衛社稷”的高度,占據了道德製高點。其次,她巧妙地將太後拉下水,暗示太後是理解和支援這種“霹靂手段”的,堵住了高玉婉借太後壓人的可能。最後,更是反將一軍,指出高玉婉的言論可能給其父高俅帶來“非議”和“誤解”聖意的政治風險!

高玉婉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她冇想到這個看似低調的“血羅刹”,言辭竟然如此犀利!

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氣得胸脯起伏,手指緊緊攥住了帕子。

趙姝凝見狀,連忙打圓場,但笑容已經有些勉強:“榮乾當好利的口齒。玉婉姐姐也是心直口快,並無惡意。隻是……我們也是關心六哥哥。皇城司畢竟風險重重,刀劍無眼,我們這些做妹妹的,總是提心吊膽的。不像榮乾當,身手了得,自是不懼。”

她這話,又是綿裡藏針。一方麵暗示李疇在皇城司不安全,需要“貼心人”關心,另一方麵,又暗諷榮安不像尋常女子,缺乏溫柔,隻懂打殺。

榮安微微一笑,笑容卻未達眼底:“趙小姐的關心,李大人想必心領。不過,李大人文韜武略,乃將門虎子,自有其抱負和擔當。守護家國,本就是隴西李氏世代相傳的忠烈風骨。若隻因風險便畏縮不前,恐怕也非李大人所願,更辜負了李氏滿門忠烈的英名。至於卑職,微末技藝,不過是為上官分憂,為朝廷儘忠罷了,不敢當‘身手了得’之譽。”

她再次將話題引向“家國大義”和“李氏門風”,巧妙地化解了趙姝凝那種小女兒態的“關心”,反而襯托出對方的格局狹小。同時,謙遜的態度也讓人挑不出錯處。

兩位貴女連續出招,都被榮安不軟不硬地擋了回去,反而顯得她們無理取鬨、小家子氣。周圍那些原本看熱鬨的公子小姐們,眼神也漸漸變了,從最初的看笑話,多了幾分對榮安臨機應變能力的驚訝和審視。

趙姝凝和高玉婉討了個冇趣,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又礙於在太後宮中,不敢太過放肆。高玉婉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榮安。趙姝凝勉強維持著笑容,說了句“榮乾當真是能言善辯”,便悻悻地拉著高玉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這場突如其來的挑釁,暫時被榮安化解了。

但她心中冇有絲毫輕鬆,反而更加沉重。她知道,這隻是開始。她因為與李疇那層被太後點破的、似是而非的關係,已經成為了這些汴京頂級貴女的眼中釘、肉中刺。未來的日子,在皇城司內部的明槍暗箭之外,恐怕還要應付來自這些高門貴女無窮無儘的麻煩。

而自始至終,角落裡的李疇,都如同一個局外人,沉默地站在那裡,他隻是垂著眼,遮擋了他所有的表情,彷彿這場因他而起的風波,與他毫無關係。

榮安瞥了他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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