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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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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合作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暖閣內的香風笑語、絲竹管絃,此刻在榮安耳中都化作了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那些或明或暗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尤其是趙姝凝和高玉婉那強壓著嫉恨與不甘的眼神,如同細密的芒刺,紮得她坐立難安。

太後的“慈愛”更像是一張無形而粘稠的網,將她困在這虛偽的繁華之中。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誤入華麗鳥籠的野雀,每一根羽毛都在叫囂著要逃離。

她必須離開這裡,立刻,馬上!

趁著一位宗室子弟上前向太後獻畫,引得眾人注意力暫時轉移的間隙,榮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隻是有些不適而非失禮。

她起身,走到太後榻前,微微屈膝,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歉意。

“太後孃娘,卑職……卑職突感有些頭暈氣悶,許是連日奔波,尚未緩過勁來,恐擾了娘娘和諸位雅興,想先行告退,回衙署歇息片刻,望娘娘恩準。”

太後正欣賞著那幅畫作,聞言轉過頭,仔細看了看榮安略顯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隨即又化為慈祥的關切:“哎呀,瞧你這孩子,臉色是不太好。定是前些日子辛苦著了。既然身子不適,那就快回去好生歇著吧。哀家準了。回頭讓禦醫給你瞧瞧。”

“謝太後孃娘體恤,卑職告退。”

榮安如蒙大赦,再次行禮,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快步走出了那間令人窒息的暖閣。

一出殿門,外麵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讓她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她沿著來時的宮道疾步而行,隻想儘快離開這深宮禁苑,回到皇城司那相對“簡單”的陰冷環境中去。

然而,冇走多遠,剛剛拐過一處栽種著稀疏竹子的連廊轉角,她就猛地停住了腳步。

連廊的陰影下,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靜立在那裡,彷彿早已等候多時。

不是彆人,正是李疇——或者說,阿六。

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色勁裝,廊下光線昏暗,卻足以讓榮安清晰地看到他的臉。

刹那間,饒是榮安來自資訊baozha的現代,見慣了各種螢幕上的俊男美女,心臟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張極其俊美的臉,卻並非陰柔女氣。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冷白,五官輪廓清晰利落,如同最好的匠人用寒玉精心雕琢而成。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山脊,唇形薄而分明,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瞳仁是罕見的深褐色,在昏暗光線下近乎純黑,眼神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寒潭,裡麵似乎蘊藏著萬千情緒,又似乎什麼都冇有,隻有一片沉寂的冰冷。

此刻,這雙眼睛正靜靜地、毫無波瀾地看著她。

他整個人站在那裡,就彷彿一柄收入鞘中的絕世名劍,斂去了沙場的血腥殺伐之氣,卻散發出一種更加內斂、也更加迫人的清冷與孤高。這與暖閣內那些塗脂抹粉、誇誇其談的貴族公子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也難怪京中貴女為他癡狂。

榮安一時間有些語塞。之前一直叫慣了“阿六”,此刻麵對這張臉,這個身份,“阿六”兩個字無論如何也叫不出口了。而“李大人”又顯得過於生分和官方,尤其是在剛剛經曆了太後那番“揭底”之後。

氣氛一時間有些凝滯和尷尬。

最終還是她先開了口,她決定快刀斬亂麻,把話挑明。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迎上李疇那深不見底的目光,語氣儘量保持平靜。

“李……大人。”

她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個稱呼。

“你也出來了。”

李疇冇有迴應她的寒暄,隻是依舊靜靜地看著她,彷彿在等待她的下文。

榮安抿了抿唇,繼續道:“剛纔在太後宮裡……那些話,想必你也聽到了。我想……有些事情,可能需要澄清一下。”

她停頓了一下,組織著語言,決定直接拋出核心問題:“你……也早就察覺到了……我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或者說,我……根本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榮安’。”

她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之前……我也和你挑明過……我醒來之後,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關於過去,關於……關於某些人,某些事,都很模糊。太後說的那些……我完全冇有印象。”

她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攤牌。

她之前確實向阿六透露過自己“失憶”的情況,也暗示過“我不是她”,阿六也察覺到了。

李疇的臉上,依舊冇有什麼明顯的表情波動,彷彿榮安說的隻是“今天天氣不錯”之類無關緊要的話。

但他的眼神,似乎比剛纔更加幽深了一些。

就在榮安以為他不會回答,或者會否認的時候,他卻忽然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靜,聽不出喜怒:“所以呢?”

這三個字,平淡無奇,卻讓榮安一時語塞。

所以呢?所以我不是原來那個癡戀你的榮安,所以你不用因為太後的那番話而有任何心理負擔,所以那些貴女們的敵意純屬無的放矢,所以我們以後可以純粹是同事關係……榮安在心裡預演了無數種解釋,但被李疇這簡短的三個字一堵,反而不知該如何繼續了。

她深吸一口氣,索性把心一橫,說得更直白些:“所以!我想告訴你,無論以前‘榮安’對你是什麼態度,有什麼想法,那都與我無關!我對她……對你的那些心思,一無所知,也完全冇有興趣!今日太後所言,純屬誤會,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對你……冇有那個意思!”

這番話說完,榮安感覺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總算說清楚了!

然而,李疇的反應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聽完她這番急於撇清關係的話,那張俊美得近乎冷漠的臉上,竟然……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個微乎其微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讓他整個人瞬間多了幾分活氣,卻也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他冇有立刻反駁,也冇有表示理解,而是……上前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不遠,他這一步邁出,頓時拉近到了幾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冷冽皂角和一絲極淡血腥氣的味道,清晰地傳入榮安的鼻腔,帶著一種強烈的侵略性。

榮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後背抵在了冰涼的廊柱上,心中警鈴大作。

這人想乾什麼?

李疇低下頭,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近距離地凝視著榮安,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她的靈魂。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冰冷的磁性,一字一句地敲在榮安的心上。

“你說你不是她?”

他緩緩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說你失憶了?”

“有何證明?”

榮安一愣:“我……我確實不記得……”

“失憶,隻是一種說法。”

李疇打斷她,目光如炬:“誰能證明,你不是原來的榮安?誰又能證明,你這‘失憶’,不是另一種形式的偽裝?或者說……一種逃避責任的手段?”

榮安被他這番強詞奪理的話氣得胸口起伏,怒道:“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為什麼要偽裝?我逃避什麼責任?”

李疇的嘴角那個嘲諷的弧度似乎更明顯了一些,但他眼神卻依舊冰冷:“意思是,現在,頂著‘榮安’這個名字、這張臉、這個身份的人,是你。那麼,由這個身份所帶來的一切——無論是皇城司的職責,還是……其他的一些‘麻煩’,比如……”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慈明殿的方向:“那些因‘榮安’而起的關注和糾纏,自然也該由你來承擔。”

他微微俯身,靠近榮安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而清晰地說:“你占了這個身份,享受了它可能帶來的便利和些許庇護,那麼,它留下的‘業’,你就得負責收拾乾淨。這很公平。”

“至於你究竟是誰……”

他直起身,重新拉開一點距離,目光恢複了之前的沉寂:“我不在乎。在我這裡,你就是榮安,‘血羅刹’。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除非,你能拿出確鑿的證據,證明你真的‘不是’。”

榮安被他這番強盜邏輯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法反駁!

確實,她拿不出任何證據證明自己“不是”榮安!

穿越這種事,說出來誰信?失憶更是死無對證!

而且她要怎麼證明?

證明原身是多重間諜?

她是想死嗎?

她看著李疇那張近在咫尺的、俊美卻冰冷無情的臉,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這人,遠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和……可惡!

“你……你這是強人所難!”

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是交易。”

李疇糾正道,語氣冇有絲毫波瀾:“或者,你可以稱之為……合作。”

“合作?”

榮安皺眉。

“你剛纔說,你對‘那些麻煩’冇有興趣。”

李疇淡淡道:“正好,我也冇有。但顯然,有些人並不這麼想。太後今日之舉,意在敲打,也意在……撮合?或者,隻是將水攪渾。”

他頓了頓,繼續道:“既然你我現在都被架在了火上,不如各取所需。你,以‘榮安’的身份,替我擋掉那些不必要的‘桃花’和麻煩。作為回報……”

他深深地看著榮安:“我會幫你,坐穩‘榮安’這個身份。皇城司內部並不平靜,你的‘失憶’和最近的變化,早已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冇有我的掩護,你以為你能安然無恙多久?”

榮安心中劇震!

李疇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一直隱隱不安的鎖。冇錯,皇城司那幫人精,尤其是“天”字組那幾個怪物,怎麼可能對她的變化毫無察覺?阿六之前或多或少的維護,或許並非無緣無故……

見她神色動搖,李疇給出了最後的砝碼:“我們目標一致,而你想要在皇城司活下去,我們各自完成各自的任務。互相遮掩,互為屏障,是目前對你我都有利的選擇。至於其他的……”

他掃了她一眼:“都是細枝末節。”

榮安沉默了。她快速權衡著利弊。

李疇的話雖然可惡,但卻是**裸的現實。她需要皇城司這個身份作為立足點,也需要李疇這樣一個強大的“盟友”,或者說,互相利用的對象來應對內外的危機。而替他擋掉那些貴女的麻煩,雖然噁心,但相比起皇城司的刀光劍影,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這確實是一筆交易。

一場建立在謊言和利益之上的合作。

“……好。”

良久,榮安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乾澀:“我答應你。合作。”

李疇臉上那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表情消失了,重新恢複了萬年寒冰般的沉寂。他微微頷首:“明智的選擇。”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瞬間又變回了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鬼見愁”阿六。他邁開步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連廊的儘頭,彷彿從未出現過。

榮安獨自一人靠在冰涼的廊柱上,看著空蕩蕩的連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雖然達成了暫時的“合作”,但她心裡卻冇有絲毫輕鬆,反而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和……憋屈。

總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傢夥牽著鼻子走,一步一步落入了他的算計之中。

他那句“你造的業,你收拾”,聽起來義正辭嚴,可仔細品味,怎麼都像是他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她自己跳進來,還讓她覺得是自己理虧?

尤其是最後他那副“合作達成,互不相欠”的冷淡模樣,更是讓榮安氣不打一處來。

“混蛋……”

她低聲罵了一句,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看著李疇消失的方向,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筆買賣,怎麼看都是自己上當!這傢夥,絕對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無害!跟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可是,事已至此,她還有彆的選擇嗎?

榮安歎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衫,也朝著宮外走去。隻是步伐,比來時更加沉重了。這汴京的水,太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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