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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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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蔡府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一切聽為父安排?

榮安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和胃裡的不適,她知道自己此刻任何過激的反應都可能引來更深的猜忌和掌控。她隻能垂下頭,用儘可能順從的語氣,低聲道:“……是,卑職……女兒明白了。”

現在,她連“卑職”這個自稱,都顯得如此諷刺和不合時宜。

蔡京對她的“順從”似乎頗為滿意,臉上那儒雅而虛偽的笑容又加深了幾分:“明白就好。難得你進了皇城司後脾性改了不少。你一路勞頓,又剛受了驚嚇,先回去好生歇息。改日,為父再與你細說。”

他揮了揮手,姿態隨意,彷彿隻是打發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女兒告退。”

榮安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四個字,躬身行禮,然後迫不及待地轉身,想要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書房。

然而,就在她拉開精舍那扇雕花木門,一隻腳剛踏出門檻時,外麵廊下卻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笑語喧嘩之聲。隻見幾名衣著華美、珠光寶氣的女眷,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正巧朝著這邊走來。

為首的一位,年紀約在四十上下,身著絳紫色蹙金繡牡丹紋樣的誥命服製,頭戴珠翠博鬢,麵容保養得宜,但眉眼間卻帶著一種長期養尊處優形成的倨傲和刻薄。

她身旁跟著幾位年輕些的女子,應是她的女兒或兒媳,個個錦衣華服,容貌嬌豔,隻是眼神中或多或少都帶著幾分打量和……不易察覺的輕蔑。

而在她們稍後一些,還跟著幾位年紀更輕、衣著相對華麗些的公子,想必是蔡京的子女。

他們看到從蔡京書房裡出來的榮安,臉上也露出了詫異、好奇,甚至是一絲看好戲的神情。

榮安的心中一沉。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她本想悄無聲息地溜走,卻冇料到直接撞上了蔡京的家眷。

那為首的貴婦,應該是蔡京的妻妾。

她看到榮安,腳步頓住,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上下掃視著榮安,從她那一身與這府邸格格不入的皇城司勁裝,到她未施粉黛卻難掩清麗的臉龐,目光最終定格在她略顯蒼白、帶著一絲匆忙神色的臉上。

她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和厭惡,聲音不高不低,卻足以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喲,我當是誰呢,這麼大清早的從老爺書房裡出來。原來是咱們家的‘大功臣’回來了。”

她特意加重了“大功臣”三個字,語氣裡的酸意和挖苦幾乎要溢位來。

她旁邊一位穿著桃紅色百蝶穿花裙、容貌嬌俏但眉眼略顯刁蠻的年輕女子,立刻用團扇掩著嘴,發出一聲誇張的輕笑:“母親,您可彆這麼說。人家現在可是太後跟前的紅人,擒拿了巨寇方臘的‘血羅刹’呢!威風得很!哪裡還是當初那個……”

她話冇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目光如同小刀子似的在榮安身上刮過,充滿了鄙夷。

另一位穿著杏子黃綾衫、氣質稍顯文靜些的女子輕輕拉了拉這妹妹的衣袖,低聲道:“璠兒,少說兩句。”

但她的眼神看向榮安時,也同樣帶著疏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

那幾位公子則多是抱著胳膊,或倚著廊柱,一副事不關己、看熱鬨的模樣。

其中一位年紀稍長、麵色有些虛浮的公子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道:“行了行了,堵在父親門口像什麼話。要敘舊,換個地方。”

榮安站在原地,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被圍觀的猴子。

這些人的目光和話語,如同冰冷的雨水,澆滅了她剛剛因震驚而產生的混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晰的、冰冷的屈辱和憤怒。

她瞬間明白了自己在蔡府的真實地位——一個不受歡迎的、甚至被鄙夷和排斥的“外人”。

貴婦向前走了兩步,幾乎要貼到榮安麵前,她用一種極其挑剔的目光再次打量了榮安一遍,特彆是她那雙因為常年習武和握兵器而略帶薄繭的手,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到底是外麵野慣了,冇個規矩。見了長輩,也不知道行禮問安嗎?還是覺得如今立了功,翅膀硬了,連基本的禮數都忘了?”

這分明是故意找茬!

榮安剛纔心神震盪,隻想儘快離開,確實疏忽了。但她知道,即使她規規矩矩行了禮,對方也照樣能找到由頭羞辱她。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聲音平靜無波:“榮安見過夫人,見過各位公子、小姐。”

她刻意隻稱“夫人”,而非“母親”,劃清界限的意圖明顯。

貴婦對她的稱呼似乎並不意外,反而像是抓住了什麼把柄,冷笑道:“夫人?哼,也是,你心裡何曾把我當過母親?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那個不知廉恥的……”

“母親!”

這次是那位氣質文靜些的女子出聲打斷,她臉上露出一絲緊張,飛快地瞥了一眼緊閉的書房門,低聲道:“父親還在裡麵呢。

貴婦似乎也意識到失言,悻悻地住了口,但看著榮安的眼神更加怨毒。她似乎將某種對榮安生母的恨意,完全轉移到了榮安身上。

而正是貴婦這未說完的話,如同另一道閃電,劈開了榮安心中的迷霧。

有其母必有其女?不知廉恥?

結合之前蔡京那諱莫如深的態度,以及這些蔡京子女們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敵意……

一個驚人的猜想浮現在榮安腦海。

原身“榮安”,根本就不是蔡京正室所出,她甚至可能不是蔡京任何一位有名分的妾室所生,更甚者是……某個外室……或者是其他人……

她極有可能……是蔡京的私生女!

而且她的生母,身份特殊,甚至可能是蔡京一段不光彩的過往,以至於在蔡府成了不能輕易提及的禁忌。

怪不得!怪不得太後提起她進宮前的往事時語氣微妙!怪不得蔡京認女認得如此“低調”甚至帶著脅迫意味!怪不得這些蔡府子女對她如此不屑一顧!

一個身份不明、生母“不知廉恥”的私生女,即便頂著蔡京血脈的名頭,在這等級森嚴、極度看重出身的封建大族裡,地位恐怕連得臉的奴婢都不如!

能讓她活著,甚至允許她進入皇城司,恐怕已經是蔡京出於某種目的而做出的“恩典”了。

想通了這一層,榮安反而有種荒謬的釋然感。

原來如此!

這具身體揹負的,不僅僅是權奸之女的罪名,更有一個如此不堪的、隱藏在黑暗中的出身秘密。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向貴婦那怨毒的眼神,以及周圍那些或鄙夷或看好戲的目光。此刻,她心中對原身的那點同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決絕。既然這個身份如此“精彩”,那她就更要好好利用,在這夾縫中,殺出一條生路。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再次微微一禮,然後挺直脊梁,從那些充滿敵意的目光中穿過,徑直朝著來時的路走去。背影在奢華而壓抑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單薄,卻又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倔強。

身後,隱約傳來貴婦壓低卻尖刻的斥罵:“……瞧她那副德行!跟她那個娘一樣,就是個禍害!老爺真是鬼迷心竅……”

以及其他嬌蠻的附和聲。

榮安充耳不聞,腳步越發堅定。

蔡京之女?私生女?這身份是枷鎖,但也可能是鑰匙。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弄清楚,那把鑰匙,到底能打開怎樣的一扇門,門後又是天堂,還是更深的地獄。

……

逃離那令人窒息的蔡府,榮安隻覺得外麵的空氣都帶著一股自由的腥甜,儘管這自由如此短暫而脆弱。

安守拙依舊等在後門外的僻靜處,見到她出來,連忙迎上前,臉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榮……榮……姑娘……蔡相他……”

安守拙試探地問。

榮安此刻心亂如麻,急需理清頭緒。

她看著安守拙,顯然他應該知道不少內情,決定再試探一番。

她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直接問道:“安大哥,你跟在蔡相身邊時日不短,對我……或者說,對‘以前’的我,瞭解多少?”

安守拙聞言,神情恍惚,眼神躲閃:“我……”

“我隻是想知道,我以前在蔡府,究竟是個什麼處境?”

榮安逼近一步,目光銳利:“方纔我遇見夫人和幾位公子小姐,他們的態度,想必安大哥也能猜到一二。我之前受傷……他們在我印象中很是模糊……我先知道自己過去是如何行差踏錯,才惹得眾人如此厭棄?”

她刻意將姿態放低,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和無奈。

安守拙猶豫了:“我……你……不必多慮。你……身份特殊,夫人和公子小姐們……或許隻是……隻是不太習慣……”

“身份特殊?”

榮安抓住這個詞:“如何特殊?是因為我的生母嗎?”

“哐當!”

安守拙臉色煞白如紙,聲音都淩厲起來:“恕我不能言明,這是蔡府禁忌!蔡相不允!”

他反應如此,更加印證了榮安的猜測。原生的生母,身份絕對不簡單,而且是一個在蔡府乃至更高層麵都不能觸碰的禁忌話題。

見從生母這裡打探不到任何有用資訊,榮安隻好退而求其次,將話題轉向相對“安全”的蔡府人際關係。

“好,生母之事我不再問。”

榮安放緩了語氣:“那安大哥總能告訴我,我以前與府裡的夫人、還有幾位嫡出的公子小姐,關係究竟如何吧?我也好心中有數,日後避著些,免得再惹麻煩。”

安守拙見她不再追問那個問題,稍稍鬆了口氣,斟酌著詞語,低聲道:“既然你問起……那我就……就簡單說幾句,以免你日後惹蔡相不快……”

他頓了頓,然後開始小心描述。

“夫人王氏……最重嫡庶尊卑。自你……回府後,夫人……向來是不假辭色的。認為……有辱門風。你之前性子又倔,從不主動討好,偶爾在府中相遇,也是……形同陌路,甚至……夫人有時會尋些由頭斥責幾句,你通常也是默不作聲……關係……很是僵硬。”

榮安默默點頭,這與她剛纔的感受完全一致。那貴妃應該就是王氏了,王氏將對她生母的恨意,完全投射到了她身上。

“至於幾位嫡出的公子小姐……”

安守拙繼續:“大公子蔡攸,你見得不多。他常年在外為官,回京也多在官場應酬,很少回府。即便回來,對你……也是視若無睹,彷彿府裡冇你這個人。但他城府極深,麵上從不顯露什麼,隻是那種……徹底的忽視,有時候比罵幾句更讓人難受。”

“二公子蔡絛……”

安守拙皺了皺眉:“這位公子……性子比較……陰沉。他精通書法繪畫,頗得蔡相真傳,但……心眼不大。他似乎……尤其不喜您。覺得您的存在,玷汙了蔡氏門楣的清譽。以前您還在府裡時,他曾當眾嘲諷過您‘來曆不明’,言語……頗為刻薄。您通常不理他,但有一次,他言語辱及……辱及您母親,您當時……差點跟他動了手,後來被蔡相嚴厲喝止了。”

他說到最後,聲音細若蚊蠅。

榮安眼神一冷。

蔡絛……

“三公子蔡翛。”

安守拙繼續道:“這位公子喜好享樂,流連花叢,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他對您……倒冇有二公子那麼大的惡意,更多是一種……輕蔑和不屑。覺得您是個‘怪胎’,不好好當個小姐,非要學旁門左道。偶爾碰見,會用那種……看稀罕物件的眼神打量你,說些輕浮的話,你從來都是直接無視,他也覺得無趣。”

“四公子蔡綯,年紀尚輕,以前你在家時他還小,接觸不多。但耳濡目染,對你……也冇什麼好臉色,跟著兄姐們學,見到您多是躲著走,或者做鬼臉。”

“至於幾位嫡出的小姐……”

安守拙歎了口氣:“大小姐早已出嫁,你回府時她已不在家中。二小姐蔡璠,最喜穿桃紅衣裳的,性子嬌蠻,最是瞧你不順眼,時常找你麻煩,言語擠兌是常事,有時還會故意弄壞你的東西。你……大多忍了,但有一次她將你的一支舊玉簪摔碎了,你……那次發了很大的火,把她推倒在地,驚動了蔡相……後來……總之,關係勢同水火。”

“三小姐蔡瑛,性子稍好些,但也隻是表麵客氣。她心思細,從不直接與你衝突,但那種疏離和隱隱的優越感……更讓人憋悶……”

安守拙一番描述下來,榮安對原主在蔡府的處境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大體知道了剛纔遇見幾人誰是誰了。

她如今簡直就是四麵楚歌,在嫡母和嫡出兄弟姐妹的敵意與輕蔑中艱難求存。

而這一切的根源,除了她私生女的身份外,似乎還有一個關鍵因素。

“聽你這麼說,蔡相……似乎對我,與對其他人有些不同?”

榮安敏銳地抓住了安守拙話裡隱含的資訊。

安守沉默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蔡相的心思,不敢揣測……但蔡相……允許你習武,後來甚至……同意你去皇城司。這在其他小姐公子看來,是難以想象的。或許……是……器重……”

他冇繼續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蔡京對原身這個私生女是有非同尋常的“器重”和縱容的。但冇有成為她的護身符,反而像是一桶油,澆在了本就對她充滿敵意的嫡係子女們的妒火上,使得她的處境更加惡劣。

榮安心中冷笑。

這蔡京,果然老奸巨猾。

他看似“器重”原身,實則可能隻是將她當作一枚有特殊用途的棋子。而這枚棋子因為他的“特殊關照”,在棋局開始前,就已經被其他棋子孤立和敵視了。

“那府裡的其他妾室和庶出子女呢?”

她最後問道。

安守拙搖搖頭:“您幾乎冇見過他們。蔡相治家……頗有章法。庶出的子女和妾室,都有各自的院落,等閒不能隨意走動,更不敢摻和嫡係的事情。他們對你……想必是避之唯恐不及,來往甚少。”

榮安徹底明白了。

原身在蔡府,就是一個被刻意孤立起來的、身份尷尬的“異類”。蔡京用一道無形的牆將她與外界隔開,同時又給了她一些看似“特權”的東西,將她架在火上烤。

這哪裡是父愛?

分明是最高明的控製和利用手段!

“多謝安大哥。”

她對安守拙點了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這個蔡府,冇有必要,她絕不會再輕易踏足。

但“蔡京之女”這個身份,既然甩不掉,那就要想辦法,讓它變得對自己有利。

至少,在弄清楚蔡京的真實目的和那個神秘生母的底細之前,她必須更加小心地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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