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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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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逛街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帶著從蔡府沾染的一身陰冷和滿腹疑雲,榮安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位於皇城司後巷的那處屬於“血羅刹”的小院。

這院子是皇城司分配給有代號密探的住處,雖不奢華,但勝在清靜獨立,且離衙署極近,方便隨時應召。

推開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一個小小的庭院映入眼簾。

院子不大,地麵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出些頑強的青苔。一角有口廢棄的枯井,用石板蓋著。

另一角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算不得茂盛,卻也為這小院添了幾分陰涼。正麵是三間小小的屋舍,一明兩暗,典型的汴京普通民居格局。

榮安走進作為臥室的裡間廂房。

陳設極其簡單,甚至可以說是簡陋。一張硬板床,一套半舊的桌椅,一個不大的衣櫃,牆角放著個用來洗漱的木盆。唯一顯得有些特彆的,是靠窗的書案上,擺放著一些筆墨紙硯。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墨香、塵土和一絲極淡血腥氣的味道。

一切都符合一個單身、低調、從事特殊職業女性的居所特征。

但榮安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她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這院子,太“乾淨”了。

不是指衛生,而是指一種……氣息。

原身表麵上作為皇城司密探,實則多重間諜,常年遊走於生死邊緣,按理說,她的居所即使不戒備森嚴,也總該有些許防禦措施或者隱藏的機關暗格纔對。

可這裡,簡單得就像個普通租戶的屋子,連個像樣的鎖都冇有。

是原身過於自信?還是她刻意營造出這種毫無威脅的假象?亦或是……這裡根本就不是她真正的“巢穴”,隻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幌子?

榮安仔細地檢查著屋內的每一處角落,牆壁、地板、床底、甚至那口枯井,都冇有發現任何異常。

這種“正常”,反而讓她更加不安。原身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神秘和謹慎。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際,院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和一聲甕聲甕氣的叫喊:“阿安!你在嗎?”

是阿修羅。

榮安收斂心神,走過去打開院門。

隻見阿修羅那鐵塔般的身軀幾乎堵住了整個門口,他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散發著誘人的肉香。

“喏,剛出鍋的醬牛肉,俺尋思著你回來也冇啥吃的,給你帶了點。”

阿修羅將油紙包塞給榮安,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對了,師父……讓人傳話來了,說咱們這趟差事辛苦,準咱們休沐三日,不必去上值點卯!”

晏執禮……

榮安心中微微一動。

她這位名義上的“師父”,自從上次一彆後,就再冇見過。他突然準假,是單純的體恤,還是彆有深意?

“多謝。”

榮安接過還溫熱的醬牛肉,道了聲謝,隨即心中一動,問道:“阿修羅,你接下來三日有何打算?”

阿修羅撓了撓他那刺蝟般的大腦袋:“俺?俺能有啥打算,睡覺,喝酒,吃肉,再去瓦子裡看看相撲雜耍唄!”

榮安笑了笑:“整天窩著也無趣,不如……陪我上街逛逛?我許久未回汴京,想看看如今市麵如何。”

她需要融入這座城市,瞭解最新的動向,更重要的是,她想去探探收集一些有用的資訊。

阿修羅一聽能逛街,還能陪榮安,立刻眉開眼笑:“好啊!俺給你當護衛!保管冇人敢惹事!”

簡單收拾了一下,榮安便和阿修羅一同走出了小院。

阿修羅就住在隔壁一條巷子,倒是方便。

兩人彙入汴京熙熙攘攘的人流。

休沐日的禦街,比榮安前幾日所見更加熱鬨。陽光明媚,灑在青石板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叫賣聲、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鬨聲、車馬轔轔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滿活力的市井交響樂。

賣吃食的攤位前熱氣騰騰,剛出籠的包子饅頭散發著麵香,油炸果子的焦香混合著糖炒栗子的甜膩,勾人饞蟲。

綢緞莊、金銀鋪、古董店、文房四寶店……琳琅滿目,顧客盈門。

雜耍藝人在空地上表演著頂缸、走索,引來陣陣喝彩。說書先生唾沫橫飛,講述著前朝傳奇或市井怪談,周圍圍了一圈聽得入迷的閒漢。

阿修羅像個興奮的大孩子,看到什麼都覺得新奇,不時指著某樣小吃或玩意兒問榮安要不要嚐嚐看看。

榮安則更多是觀察,觀察著這座城市的脈搏,觀察著形形色色的人。

她看到富商巨賈一擲千金,也看到升鬥小民為幾文錢斤斤計較,看到士子文人高談闊論,也看到乞丐流民蜷縮在角落。

這繁華之下,確實隱藏著巨大的貧富差距和社會矛盾,如同平靜海麵下的暗流。

走著走著,榮安看似隨意地拐進了一條以售賣書籍、字畫、文玩為主的街道。

這裡相對安靜一些,空氣中瀰漫著墨香和紙頁的味道。

她的目光掃過一個個書攤和書肆。

很快,她就在幾家規模不小的書肆最顯眼的位置,看到了熟悉的封麵!

那是《風月無邊》和《山河狩》!裝幀精美,用紙考究,旁邊還立著牌子,上書“洛陽紙貴,限量發售”或“山河無恙先生最新力作,欲購從速”!

更讓她驚訝的是,這些書攤前竟圍了不少人!

有穿著儒衫的讀書人,臉上可能帶著些故作正經的紅暈,有衣著華麗的富家子弟,甚至還有一些看似管家仆役模樣的人,正在焦急地向書肆夥計詢問是否還有存貨。

“哎呀,客官,真對不住!《山河狩》最後一本剛被那位公子買走了!您要是想要,得等下一批了,起碼得半個月後!”

一個書肆夥計滿臉堆笑地對著一位失望的顧客解釋道。

“半個月?那麼久?我可是聽說官家……咳咳,可是慕名已久啊!”

那顧客不甘心地道。

“冇辦法啊客官,‘山河無恙’先生的畫本子,現在是一書難求!不瞞您說,就連宮裡……咳咳,都有人來采辦呢!”

夥計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榮安在一旁聽得驚訝!

火爆!竟然是如此火爆!

她原本以為,這種帶有春宮性質的畫本,即便有些劇情,也終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閒書”,最多在一些特定圈子裡流傳。卻萬萬冇想到,竟然達到了“洛陽紙貴”、“一書難求”的程度!

甚至……連深宮大內裡……

她回想起上次見到皇帝趙佶時看到的那本熟悉的畫冊……難道……

這時,旁邊兩個看似是讀書人的年輕男子正在低聲交談,話語飄進了她的耳朵。

“張兄,你可搶到《山河狩》了?”

“唉,彆提了!跑了好幾家,都說賣光了!隻能等下一批了。這‘山河無恙’先生,真是奇才!誰能想到,這看似……嗯……香豔的畫本,內裡竟有如此深意!”

“是啊!你看那《風月無邊》,表麵是寫男女情愛,實則暗諷世風日下,權貴奢靡!尤其是……裡麵男人為博美人一笑,竟以珍珠碾粉鋪地,這與現實中花石綱之擾民,何其相似!”

“《山河狩》更絕!借前朝狐妖禍亂宮闈之事,影射當今……咳咳,兄台慎言!不過,其中那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畫得真是入木三分!還有那獵戶奮起反抗妖邪,保家衛國的情節,看得人熱血沸騰!隻可惜……唉,終究是畫本故事。”

“聽說朝中已有禦史彈劾,說此乃‘靡靡之音’、‘惑亂人心’之物,請求朝廷查禁呢!”

“哼,那些道學先生懂什麼!百姓苦久矣,難道連在畫本裡尋點寄托、發點牢騷都不行嗎?”

聽著這些議論,榮安的心情從最初的驚訝,漸漸變得複雜起來。

她當初創作這些畫本,一是為了賣錢和孝敬晏執禮,二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想用這種隱蔽的方式,夾帶一些私貨,試探這個時代的思想禁區。她將現代的一些批判思維和對社會矛盾的觀察,巧妙地隱藏在香豔的畫麵和曲折的劇情之下。

她畫權貴的窮奢極欲,畫底層百姓的艱難求生,畫官場的**黑暗,甚至隱晦地表達對反抗精神的讚賞。她冇想到,這些隱藏在“春宮圖”外衣下的東西,竟然真的被這個時代一些敏感的人捕捉到了,並且引發瞭如此強烈的共鳴!

這不僅僅是“小黃書”的火爆,這是一種情緒的宣泄,一種無聲的抗議!

在方臘起義被血腥鎮壓、朝堂依舊醉生夢死的背景下,她的畫本,無意中成了許多人宣泄不滿、寄托理想的載體。

“山河無恙”這個筆名,似乎也承載了某種對太平盛世的期盼和當下山河破碎的哀傷。

苦中作樂,為國哀傷。

這八個字,或許最能概括她這些作品在當下引起的複雜反響。

榮安站在原地,看著書肆前那些為了一本畫本而翹首以盼的人們,心中一個原本模糊的計劃,瞬間變得清晰和堅定起來。

之前的計劃……可以實施了!

她原本就想過,利用資訊傳播來潛移默化地影響輿論,甚至建立秘密的網絡。隻是當初勢單力薄,前途未卜。但現在不同了,“山河無恙”這個招牌已經打響,擁有了龐大的、跨越階層的讀者群體。

這就是最好的掩護和渠道!

她可以繼續“創作”,用更加隱晦也更加深刻的故事,傳遞思想,凝聚共識。

她可以利用畫本的銷售網絡,悄悄建立聯絡點,傳遞資訊。甚至……可以藉助這股暗流,尋找誌同道合者,編織一張屬於自己的、隱藏在繁華汴京之下的情報網或……反抗火種?

這個想法讓她心跳加速,既感到興奮,也感到巨大的風險。

這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一旦被朝廷察覺其真正的意圖,等待她的將是萬劫不複。

但……值得一試!

在這個黑暗的時代,總需要有人發出一點不一樣的聲音,哪怕這聲音最初隻能隱藏在看似不堪的圖畫之下。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對一旁正對著一個賣大力丸的攤位看得津津有味的阿修羅道:“阿修羅,我們回去吧。”

“啊?這就回去了?俺還冇看夠呢!”

阿修羅有些意猶未儘。

“嗯,突然想起有些要緊事。”

榮安目光深邃地看了一眼那家掛著“山河無恙”招牌的書肆,轉身融入了熙攘的人流。

她的步伐,比來時更加堅定。一個新的戰場,正在她麵前悄然展開。這一次,她的武器,不是匕首毒藥,而是筆墨和思想。

阿修羅咂咂嘴,一邊回味著街市的熱鬨,一邊甕聲甕氣地感歎:“嘿!真冇想到,阿安你畫那些……呃……妖精打架的本子,能賣得這麼火!俺看那搶的架勢,怕是比宮裡那些畫師,甚至比畫那個老長老長《清明上河圖》的張啥啥……還要風光哩!”

榮安聞言心頭一跳,立刻側首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慎言!此事休要再提,尤其不可與外人道,記住了嗎?”

阿修羅雖不明就裡,但見榮安神色嚴肅,連忙捂住嘴,猛點頭。

兩人正沿著街邊行走,準備拐入回皇城司方向的小巷,旁邊一座裝飾得極為雅緻、飛簷翹角的三層閣樓裡,快步走出一名衣著整潔、舉止得體的小廝。

那小廝目光精準地落在榮安身上,上前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請問,可是皇城司的榮安榮大人?”

榮安腳步一頓,心中警惕,麵上不動聲色:“正是。有何事?”

小廝側身讓開,指向身後的閣樓正門。隻見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金字匾額,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擷芳齋”。

樓內隱隱傳來絲竹雅樂和文人吟詠之聲,氣息與周圍市井截然不同。

看樣子,這是汴京城裡有名的銷金窟、文人雅士及權貴子弟聚會清談的高級場所。

“我家主人有請,請榮大人樓上雅間一敘。”

小廝微笑著,語氣不容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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