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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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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貴女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榮安目光掃過那氣派的“擷芳齋”匾額,又瞥了一眼身旁摩拳擦掌、如同護犢猛獸般的阿修羅。

她心中迅速權衡,對方指名道姓,顯然是衝著她來的,避無可避。讓阿修羅跟著,目標太大,反而可能激化矛盾,若真有事,他在外接應更為有利。

她輕輕抬手,按住了阿修羅已經摸上巨刃粗柄的手腕,低聲道:“不必緊張。既然隻請我一人,你便在外等候。若半個時辰後我未出來,或者裡麵有異常動靜,你再想辦法接應不遲。”

阿修羅銅鈴大的眼睛裡滿是擔憂和不情願:“阿安!這地方看著就不像好人待的!俺跟你一起進去,看誰敢動你!”

“聽話。”

榮安語氣堅定,朝阿修羅眨了眨眼,帶著不容置疑:“人多眼雜,反而不美。你守住外麵,就是幫我。”

阿修羅見她主意已定,隻得悻悻地鬆開手,甕聲道:“那……那你小心!俺就在對麪茶攤盯著!有事你就喊!”

榮安點了點頭,給了他一記安撫的眼神,然後轉身,對那名等候的小廝淡淡道:“帶路吧。”

小廝躬身引路,榮安緊隨其後,邁步踏入了擷芳齋。

門內與外界的市井喧囂瞬間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精心營造的雅緻與靜謐。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熏香,廊廡曲折,佈置著盆景古玩,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偶爾有身著綺羅的侍女悄無聲息地走過,姿態恭謹。

小廝將榮安引至三樓一處最為僻靜寬敞的雅間外,輕輕叩門後,推開:“榮大人,請。”

榮安定了定神,邁步而入。

雅間內佈置得極儘奢華卻不失風雅,臨窗可望見汴河風光。

然而,此刻吸引榮安目光的,是圍坐在一張紫檀木圓桌旁的幾位年輕女子。

這些女子個個衣著華貴非凡,雲鬢高聳,珠翠環繞,容貌嬌豔,但眉宇間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傲氣。她們的目光,如同探照燈般齊刷刷地聚焦在剛進門的榮安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好奇,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輕蔑。

榮安迅速掃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沉。

這幾位,看其氣度和裝扮,絕非普通官家小姐,恐怕是宗室之女,甚至可能是……公主郡主之流!

果然,其中一位穿著杏黃蹙金宮裝、年紀稍長、容貌最為明豔卻也最為倨傲的女子,懶洋洋地放下手中的茶盞,用帕子輕輕擦了擦嘴角,開口道:“喲,這位便是皇城司鼎鼎大名的‘血羅刹’榮乾當吧?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呢。”

她的聲音嬌柔,語氣卻帶著刺骨的涼意。

旁邊一位穿著湖藍色流彩暗花雲錦裙的女子掩嘴輕笑:“永嘉姐姐,你可彆嚇著人家。榮乾當可是立了大功的人,連太後孃娘都青眼有加呢。”

這話聽著像是解圍,實則更是捧殺,將榮安架在火上烤。

永嘉郡主?

榮安搜尋著模糊的記憶和這段時日聽來的零碎資訊,北宋末年,徽宗子女眾多,公主郡主封號繁雜,這位永嘉郡主,似乎頗得帝後喜愛,性子是出了名的驕縱。

另一位穿著櫻草色繡折枝花卉綾裙、年紀更小些、眼神卻透著幾分刻薄的女子歪著頭,用天真的語氣問道:“榮乾當,聽說你以前……也在宮裡住過?那我們是不是該算舊相識呀?怎麼一點印象都冇有呢?還是說……你那時候,不太起眼?”

這話更是惡毒,直接暗示榮安出身卑微,不配與她們為伍。

榮安站在原地,麵色平靜,心中卻已明瞭。

這場“邀請”,根本就是一場鴻門宴。這些金枝玉葉,顯然是聽說了太後宮中的風波,又或是因李疇的緣故,特意來找她麻煩,以滿足她們的優越感和好奇心。

她想起李疇曾說過,原身似乎也有個郡主的封號,不過是皇帝私下所封,並未公開。看來,這層身份不僅冇帶來好處,反而成了這些正牌宗女們攻擊的靶子。

“卑職榮安,見過各位郡主、帝姬。”

她依禮躬身,聲音不卑不亢:“不知各位貴人召見,有何指教?”

“指教可不敢當。”

永嘉郡主輕笑一聲,目光如同羽毛般在榮安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她那雙與華服貴女截然不同的、帶著薄繭的手上:“隻是聽說榮乾當身手不凡,又深得太後和……某些人的‘看重’,心中好奇,特請來一見。今日一見,果然……與眾不同。”

那“與眾不同”四個字,被她拖長了音調,充滿了譏諷。

“是啊……”

湖藍色衣裙的郡主介麵道:“尤其是和隴西李氏那位六郎……似乎交情匪淺?真是令人意外呢。李六郎眼光向來挑剔,不知是看中了榮乾當哪一點?是這皇城司的煞氣?還是……彆的什麼上不得檯麵的本事?”

話語間的暗示,已近侮辱。

榮安的心中怒火漸起,但她知道,跟這些被寵壞了的宗室女計較,隻會自降身份,落入她們的圈套。她強壓下怒意,語氣依舊平淡:“卑職與李大人僅是同僚之誼,並無其他。各位貴人若無事,卑職皇城司還有公務,先行告退。”

說完,她轉身欲走。

“站住!”

永嘉郡主的聲音陡然轉冷:“本宮讓你走了嗎?區區一個皇城司乾當,好大的架子!真以為立了點功勞,就能不把宗室放在眼裡了?”

門口不知何時出現了兩名麵無表情、氣息沉穩的侍衛,攔住了榮安的去路。

雅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

幾位郡主帝姬都冷笑著看著榮安,彷彿在看一隻落入網中的雀鳥。

榮安眼神一寒,手悄然握向了袖中的短刃和“含沙射影”。她雖不願惹事,但若對方欺人太甚,她也絕不任人宰割!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個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男聲,從雅間內側的一道珠簾後傳了出來。

“永嘉,不得無禮。”

珠簾輕響,一位身著玄色暗紋錦袍、頭戴玉冠的中年男子緩步走了出來。他約莫四十上下年紀,麵容儒雅,五官與官家趙佶有幾分相似,但眉眼間少了幾分藝術家的飄渺,多了幾分沉靜與威儀。他步履從容,氣度雍容,周身散發著一種久居人上的貴氣與深沉。

幾位郡主帝姬見到他,立刻收斂了臉上的驕縱之色,紛紛起身行禮,語氣變得恭敬:“王叔。”

王叔?

榮安眉頭一皺,又是個皇親貴胄。

男子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她們,最終落在了榮安身上。他的眼神深邃平和,看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無形的壓力。

“榮安是本王府中的人,在皇城司當差,乃是奉了本王之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她行事如何,自有本王考量。爾等身為宗室,當謹言慎行,休要無故刁難朝廷命官,失了體統。”

榮安一震……這人……是雍王趙似?

趙似一番話,看似訓誡郡主們,實則是明確地告訴所有人——榮安是他雍王罩著的人!

不僅點出了榮安皇城司的身份是為他辦事,更暗示她的行為背後有他的意誌!

永嘉郡主等人臉色微變,顯然對這位王叔頗為忌憚,雖有不甘,卻也不敢再放肆,隻得悻悻應是。

雍王這纔看向榮安,語氣緩和了些:“榮安,冇事了。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

榮安心中波瀾起伏,雍王竟然會在此刻出現為她解圍?而且直接點明她是“本王府中的人”?這看似是維護,實則更是將她與雍王府牢牢綁定!她這個“蔡京之女”的身份還未理清,如今又被貼上了“雍王麾下”的標簽,這潭水是越來越渾了!

“是,王爺。卑職告退。”

榮安壓下心中驚疑,恭敬行禮,然後在那些郡主帝姬複雜目光的注視下,轉身快步離開了雅間。

走出擷芳齋,重新呼吸到街市上自由的空氣,榮安卻感覺不到絲毫輕鬆。雍王的突然出現和解圍,非但冇有讓她安心,反而讓她感受到了更大的危機和更深的束縛。

這位雍王,相貌儒雅,氣度雍容,言談看似溫和講理,但能在這詭譎的朝堂屹立不倒,甚至擁有讓驕縱郡主都忌憚的權勢,其心機手段,絕對深不可測。他今日出手,絕不僅僅是路見不平,更像是……一種宣示主權和警告。

阿修羅見榮安出來,連忙迎上來:“阿安,你冇事吧?俺剛纔好像看到有侍衛堵門,差點就衝進去了!”

榮安搖了搖頭,臉色凝重:“冇事,先回去再說。”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奢華精緻的擷芳齋,心中寒意更盛。蔡京、太後、李疇、雍王、還有這些宗室貴女……她彷彿陷入了一張巨大而複雜的權力之網,每一步都可能觸及致命的絲線。而原主“雪裡紅”留給她的,不僅僅是身份和記憶的謎團,更是一個危機四伏的舞台。她必須儘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則,必將被這洶湧的暗流吞噬。

離開擷芳齋那令人窒息的奢華與惡意,重新彙入汴京街市那看似鮮活卻同樣暗藏機鋒的人流中,榮安隻覺得心緒紛亂如麻。

蔡京之女的身份如同一道突如其來的枷鎖,雍王看似解圍實則更深的捆綁,還有那些宗室貴女們毫不掩飾的敵意……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深陷泥潭的無力感。

而這一切混亂的漩渦中心,似乎都隱隱指向同一個人——李疇,或者說,阿六。

那個冷漠疏離、沉默寡言、身手詭譎的皇城司同僚,那個擁有著顯赫悲壯家世和驚人容貌的隴西李氏獨苗,那個與原身有著說不清道不明過往的男子。

榮安忍不住側頭,看向身旁依舊有些氣鼓鼓、為剛纔冇能“大展拳腳”而遺憾的阿修羅,狀似隨意地開口問道:“阿修羅,你……對阿六,瞭解多少?”

阿修羅正盯著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咽口水,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甕聲甕氣地道:“阿六?那當然瞭解啊!俺跟他可是過命的交情!”

“我不是說這個……”

榮安斟酌著用詞:“我是說……他家裡的事。聽說,他家……”

阿修羅臉上的憨厚神色收斂了些,銅鈴大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難得的沉重和敬意。他左右看了看,壓低了些聲音,雖然依舊如同悶雷:“阿安,你是說隴西李氏的事兒吧?唉……說起來,阿六他家,真是滿門忠烈,也是……滿門慘烈啊!”

他歎了口氣,語氣帶著發自內心的欽佩與惋惜:“俺也是聽老輩人說的。阿六的曾祖、爺爺,都是跟著狄青狄大將軍打西夏的好漢子,戰死在沙場上。到了他爹和他那幾個叔伯那一輩,更是了不得!遼人、金人,哪個不是凶殘無比?李老將軍和他那幾個兄弟,鎮守西北邊關幾十年,大大小小上百仗,就冇慫過!殺得胡人聞風喪膽!”

阿修羅的聲音不自覺提高了些,帶著熱血男兒對英雄的嚮往,但隨即又低沉下去,拳頭微微握緊:“可……可好人不長命啊!十年前,金狗大舉南下,圍攻太原府,李老將軍率軍馳援,血戰了七天七夜!最後……最後城破了,李老將軍和他帶去的三個兒子,全部力戰而亡,屍骨都冇找全……訊息傳回汴京,李家……就剩六哥這一根獨苗了,那時候六哥才……好像剛束髮冇多久?”

榮安聽得心頭震動。滿門男丁,幾乎儘數殉國!這是何等的悲壯與慘烈!她彷彿能看到那個少年李疇,一夜之間從天之驕子淪為孤身一人,承受著怎樣的巨痛。

“那……他母親和其他女眷呢?”

她輕聲問。

阿修羅搖了搖頭,臉色更加黯然:“李老夫人性子剛烈,聽聞噩耗,當夜就……就跟著去了。其他女眷,散的散,改嫁的改嫁……諾大個隴西李氏,曾經何等風光,轉眼就……唉!”

他重重歎了口氣:“所以,你彆看阿六現在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俺知道,他心裡苦啊!那麼一大家子人,說冇就冇了,就剩他一個……換誰誰也受不了啊!”

榮安沉默了。她終於有些理解,李疇那深入骨髓的冷漠和孤高從何而來。那不是故作姿態,而是巨大創傷後的一種自我保護,是揹負著整個家族鮮血與榮耀的沉重。

阿修羅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複雜,甚至帶著點與有榮焉的驕傲:“不過話說回來,阿六也是真爭氣!家裡遭了那麼大難,他愣是冇垮掉。文武雙全,樣貌……嘿,不是俺吹,整個汴京城,你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俊的兒郎!要不是他整天板著臉,又待在皇城司那等地方,提親的媒婆怕是早就把他家門檻踏平了!就這京中不少貴女,哼,俺看她們一個個的,心裡指不定怎麼惦記阿六呢!”

榮安:“……”

她看著阿修羅那副“我家阿六天下第一”的驕傲模樣,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心底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李疇那張俊美得近乎凜冽的容顏,以及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蘊藏著無儘寒潭的眸子。

身世悲壯,滿門忠烈,形單影隻。

才華出眾,容貌絕世,冷若冰霜。

這樣的李疇,確實是足以讓汴京所有懷春少女乃至貴女們心折的存在。也難怪原身會對他……以及那些郡主帝姬們,會因他與她的些許牽扯而如此嫉恨交加。

榮安揉了揉眉心,感覺更加頭疼了。原身留下的這個“爛攤子”,其複雜和麻煩程度,遠遠超乎她的想象。她現在不僅要應對皇城司的明槍暗箭,蔡京的掌控利用,雍王的深沉難測,還要被動捲入這場因李疇而起的、遍佈汴京上下的“桃花劫”中。

這都叫什麼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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