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半闕河山
書籍

第15章 中毒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紅拂那句“會冇命的”如同鬼魅的詛咒,在榮安腦海中反覆迴響,徹底打亂了她原有的步調。死亡的威脅是如此真切而迫近,讓她無法再像之前那樣,從容地周旋於各方勢力之間,慢慢調查真相。她必須首先搞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然而,一個巨大的疑問隨之浮現。

如果她真的身中劇毒,為何除了穿越初期那幾次莫名的頭昏和心悸之外,近來身體並無太多異常感受?甚至,連那偶爾的頭昏都許久未曾發作了。是毒性潛伏得更深了?還是……這毒本身,就非同尋常?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是受過專業訓練的特工,必須用係統性的方法來應對危機。

她冇有貿然去驚動皇城司內部可能存在的眼線,而是換上了最普通的衣物,戴上帷帽,如同一個憂心自身隱疾的尋常女子,開始在汴京那些有名或無名的醫館、藥鋪間流連。

她找過城南號稱“賽華佗”的老郎中,對方搭脈良久,隻皺眉說“姑娘憂思過甚,肝火鬱結,需靜養”,開了幾副安神去火的方子。

她尋過城北專治疑難雜症的江湖遊醫,那人說得天花亂墜,什麼“邪風入體”、“經脈不暢”,推銷了不少價格不菲的“祖傳秘丸”。

甚至,她還去了大相國寺,向一位據說精通醫理的僧人求助,對方也隻是念著佛號,說她“孽緣纏身,需放下執念”。

一圈下來,毫無收穫。

所有郎中對她的脈象診斷都趨於“虛弱”、“鬱結”這類常見問題,冇有任何人指出有中毒的跡象。那些安神湯藥她謹慎地嘗過一點,除了讓人昏昏欲睡,並無其他效果。

民間渠道無效,榮安將目光轉向皇城司內部。司內設有專門的醫官,負責救治受傷的密探及研製一些……特殊用途的藥物。她藉口之前執行任務時偶感不適,心悸乏力,請求醫官診視。

皇城司的醫官顯然比外麵那些郎中見識更廣,手段也更直接。一番望聞問切,甚至取了她幾滴血用特殊藥液測試後,醫官的臉上也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榮乾當……”

醫官撚著鬍鬚:“從脈象和血色來看,並無常見毒素侵擾的跡象。你所說的心悸乏力,倒像是心神損耗過度,或是……修煉某些特殊功法不當所致?”

他隱晦地提了一句,顯然知道皇城司內奇人異士眾多,有些修煉法門本身就會帶來身體異狀。

榮安心中微沉。連皇城司的醫官都查不出?這毒難道如此詭異?

接下來的幾天,她雖然依舊照常點卯,參與一些外圍的調查,但心神不寧、偶爾恍惚的狀態,還是被敏銳的人察覺到了。

這一日,她正在簽押房內對著卷宗出神,思考著“老地方”究竟是指哪裡,李疇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深褐色的眸子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冷然開口。

“你這幾天,不對勁。”

榮安抬起頭,看著這個心思深沉、卻似乎目前尚未表現出直接敵意的“合作者”。她心中權衡利弊,一個大膽的念頭升起。與其自己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賭一把?看看李疇對此事知道多少,或者,他能否提供幫助?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部分攤牌。聲音壓得極低,確保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可能……中毒了。”

李疇的眼神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冇有追問她如何得知、為何中毒,隻是沉默地看了她幾秒,然後轉身離開。

就在榮安以為他置之不理時,下午,一名身著宮中服飾、氣質沉穩的老者,在一名皇城司低階吏員的引導下,來到了榮安的簽押房。那吏員手中拿著的,正是李疇的令牌。

“這位是太醫院的劉太醫。”

吏員恭敬地對榮安說道:“奉……李大人之令,前來為榮乾當請脈。”

禦醫!李疇竟然直接動用了關係請來了禦醫!

這份“幫助”來得如此迅速而高效,讓榮安心中更加警惕,卻也抱著一絲希望。或許,宮廷禦醫能看出些端倪?

劉太醫顯然被叮囑過,並不多言,隻是示意榮安伸出手。他的診斷比之前所有郎中都更為仔細,望、聞、問、切耗時近半個時辰,期間不時蹙眉,又時而露出疑惑之色。

最終,他收回手,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道:“榮乾當的脈象……甚是奇特。乍看之下,隻是心脾兩虛,神思不屬之症,與憂勞過度相符。但細察之,脈象深處似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滯澀’之感,如輕紗蔽月,難以捉摸。老夫行醫數十載,此類脈象……罕見。”

他看向榮安,目光銳利:“姑娘近期,可曾接觸過什麼特殊的香料、藥物?或者……是否修煉過某些涉及意唸的偏門法訣?”

意念?精神?

這些詞如同閃電,瞬間劈開了榮安腦海中一直盤旋的迷霧。

她猛地回想起穿越之初那些不受控製的頭昏、心悸,以及偶爾閃回的、屬於原主的激烈情緒碎片,還有古藺那老頭意味深長的眼神和話語。

如果,這不是一種直接損害臟腑、顯現於外的劇毒,而是一種……作用於精神、意識乃至記憶的藥物呢?

一種能夠控製他人,使其聽從指令,並在特定時間需要“解藥”來維持平衡,否則就會精神崩潰甚至死亡的——精神控製類藥物!

這就能完美解釋為何所有郎中都查不出生理上的中毒跡象!因為這毒的根本,不在於破壞**,而在於操控心智!它可能通過影響神經遞質、乾擾大腦特定區域功能來起作用,其外在表現就是情緒失控、記憶紊亂、頭痛,甚至在得不到“解藥”的情況下,可能導致徹底的精神錯亂或腦死亡!

而自己穿越而來,或許是因為兩個靈魂的融合衝擊,或者是現代靈魂對這類藥物的反應不同,暫時壓製甚至部分破壞了這種控製,所以纔出現了症狀減輕甚至消失的假象!但這絕不意味著毒性已解,很可能隻是潛伏得更深,或者……正在醞釀著更猛烈的爆發!紅拂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

想通了這一點,榮安隻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比單純的**中毒更加令人毛骨悚然。這意味著,她的思想、她的意誌,都可能不是完全屬於自己的!原身根本就是一個被藥物操控的傀儡!

而她現在,正繼承著這具被禁錮的身體和潛在的致命危機!

“多謝太醫。”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對劉太醫表示感謝。劉太醫開了一些安神補氣的方子,但也坦言,對於那絲“滯澀”之脈,他並無把握,隻能建議靜養觀察。

送走禦醫,她獨自坐在冰冷的簽押房裡,心情沉重無比。

線索指向了精神控製藥物。這在北宋末年,是何等駭人聽聞的手段!掌握這種藥物和技術的勢力,其可怕程度遠超想象。王公子?漢兒司?還是另有其人?

而那個“老地方”和月圓之夜的“解藥”,成了她眼下必須麵對的最緊迫的生存問題。她必須在十五之前,想辦法找出“老地方”是哪裡,並且,要決定是否要去赴這場生死未卜的“約”。

李疇的出手相助,是真心還是另有所圖?他是否知道這毒的真相?

無數疑問纏繞著她,但有一點是確定的,她不能再坐以待斃。她必須主動出擊,在毒性徹底爆發之前,找到自救的方法,哪怕……需要再次與虎謀皮。

……

李疇動用令牌為榮安請來太醫之事,如同在平靜的油鍋裡滴入了一滴水,瞬間在皇城司內部乃至更廣闊的汴京權貴圈子裡炸開了鍋。這訊息不知從哪個環節不脛而走,迅速發酵,傳得沸沸揚揚。

焦點並非榮安“可能中毒”本身,而是李疇——那個家世顯赫、容貌絕世、卻冷硬如冰、對任何女子都不假辭色的隴西李氏獨苗,那個京中無數貴女求而不得的李六郎——竟然會為了一個皇城司的女密探,一個名聲並不算好的“血羅刹”,動用瞭如此稀缺的禦醫資源!

這背後的意味,足以讓整個汴京的閨閣炸開鍋。

“她榮安何德何能?不過是僥倖擒了個方臘!”

“六哥哥定是被她那狐媚樣子給騙了!”

“一個整天與血腥打交道的女人,也配得上李六郎的關照?”

“聽說她身份還不清不楚的,指不定用了什麼下作手段!”

“……”

各種酸澀、嫉妒、難以置信的議論在茶會、詩社、後花園中悄然流傳。

永嘉郡主氣得摔碎了一套珍貴的定窯茶具,高玉婉則冷著臉,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榮安這個名字,在一眾貴女心中,已然從“需要打壓的潛在對手”升級為了“必須清除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沸反盈天的輿論,自然也傳到了阿修羅耳中。

他風風火火地衝進榮安的簽押房,銅鈴大眼裡滿是焦急和不解,甕聲甕氣地問道:“阿安!阿安!你咋了?俺咋聽外麵都在傳你病得厲害,連宮裡的太醫都驚動了?是上次受傷冇好利索嗎?你怎麼不跟俺說啊!”

看著阿修羅那毫不作偽的關切,榮安心中微微一暖,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瞭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略帶嘲諷的笑容。

“嗬……冇什麼大事,勞你掛心了。”

她輕描淡寫地迴應,心中卻明鏡似的。

這皇城司,果然是個四麵透風的篩子。李疇請太醫這等相對隱秘的事情,竟然在短短時間內就傳得人儘皆知。這裡的眼線,恐怕比衙署裡的老鼠還要多,還要無孔不入。蔡京的、童貫的、雍王的、甚至其他皇子後妃的……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透明魚缸裡,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被無數雙隱藏在暗處的眼睛注視著。

這種無所遁形的感覺,讓她脊背發涼。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她帶著一身的疲憊和心緒,回到了那處位於皇城司後巷、本以為能暫時隔絕外界紛擾的小院。

推開那扇略顯斑駁的木門,她卻猛地頓住了腳步。

隻見院內那棵老槐樹下,那張她平時用來晾曬草藥的破舊石凳上,此刻正悠閒地坐著一人。

那人今天換了件毫不起眼的粗布長衫,臉上依舊戴著那標誌性的玄色麵具,不是晏執禮又是誰?

他彷彿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姿態閒適,甚至手裡還拿著榮安放在屋裡的一本雜書,隨意地翻看著。夕陽的餘暉透過稀疏的槐樹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竟有幾分詭異的和諧。

榮安心中瞬間警鈴大作。

他怎麼來了?是來追問“方臘同黨”的調查進展?還是……他也聽到了風聲,前來探底?

她定了定神,反手關上院門,走上前,依禮道:“師父。”

晏執禮聞聲,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抬起頭,麵具後的目光落在榮安身上,似乎打量了她一番。他冇有立刻詢問任務,反而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另一張石凳,語氣平淡無波。

“坐。”

榮安有些意外,依言坐下,心中戒備更甚。

更讓她冇想到的是,晏執禮竟隨之探出手,手指精準地搭在了她放在石桌上的手腕脈搏處!

他的手指微涼,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力度和穩定。

榮安身體瞬間僵硬,幾乎要下意識地抽回手,但強行忍住了。她抬眼,看向那張近在咫尺、卻毫無表情的木麵具,心中驚疑不定。他這是什麼意思?他也懂醫術?

晏執禮並未解釋,隻是靜靜地感受著她的脈象,麵具下的眉頭微微蹙起。時間在沉默中一點點流逝,院子裡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收回手,目光透過麵具,帶著一絲探究,沉聲問道。

“你何處不適?”

榮安:“……”

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總不能說,我可能中了一種你們這個時代查不出來的精神控製毒藥,月底不吃解藥可能會瘋掉或死掉吧?

她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鬱悶和煩躁。

李疇請太醫的事鬨得滿城風雨,紅拂那邊肯定早就收到了訊息。自己“中毒”且尋求醫治的情況已然暴露。那個隱藏在暗處的“王公子”會怎麼想?會不會認為她試圖擺脫控製?那個月圓之夜的“老地方”之約,現在去還是不去?去了,是自投羅網,還是能換取暫時的生機?不去,毒性發作的後果她能否承受?

原本就撲朔迷離的局勢,因為自己身體的隱患徹底暴露,變得更加凶險和不可預測。她感覺自己就像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四周都是暗礁和漩渦,而導航的羅盤卻掌握在敵人手中。

“謝師父關心。”

她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複雜情緒,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虛弱:“許是前些日子奔波,未曾好好休息,有些氣虛體弱罷了,並無大礙。”

晏執禮靜靜地看了她片刻,麵具遮擋了他所有的表情,讓人無從揣測他是否相信了這個說辭。他冇有再追問,隻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任務之事,抓緊。”

他丟下這句不鹹不淡的話,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小院,消失在漸濃的暮色裡。

院子裡重新恢複了寂靜。

榮安獨自坐在石凳上,看著晏執禮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心中一片冰涼。

太醫查不出,晏執禮似乎也冇發現異常……但這恰恰證明瞭那毒的詭異和可怕。

紅拂的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她的頭頂。

那個“老地方”,她必須去。

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做好萬全的準備,至少,要弄清楚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龍潭虎穴,以及……有冇有可能,在拿到解藥的同時,反咬一口,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主動權。

夜色,徹底籠罩了這座小院,也籠罩了榮安沉重的心。

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