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方向
紅拂留下的“老地方”和“月圓之約”,如同兩道催命符,死死釘在榮安心頭。冇有解藥,可能會死。但這個“老地方”在哪裡?原身的記憶對此一片空白,彷彿被刻意抹去,又或者是那段憶本身就伴隨著巨大的痛苦而被深埋。
冇有線索,冇有指引,隻有死亡倒計時在滴滴答答地響著。
換作常人,或許早已絕望。
但榮安不是。她是來自現代的聯邦特工,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中尋找蛛絲馬跡,在不可能中開辟道路。既然記憶指望不上,那就依靠邏輯、觀察、和這具身體可能殘存的、她自己尚未察覺的本能。
她首先假設,“老地方”必然是一個足夠隱秘、便於進行非法交易且不易被皇城司或其它勢力察覺的場所。它可能位於比如某個熱鬨集市背後的廢棄倉庫,某條花柳巷深處的暗門,或者大型娛樂場所瓦舍內不對外開放的區域。
又比如廢棄的廟宇、墳場、破落的莊園,這些地方人跡罕至,是進行秘密活動的理想場所。
或者是在特定時間關閉的城門口附近、某個夜間無人看管的碼頭倉庫。
她開始有意識地在汴京城內遊蕩,不再帶有明確的任務目標,隻是行走、觀察、感受。她走過禦街背後汙水橫流的小巷,穿過淩晨空曠無人的集市,徘徊在汴河沿岸那些散發著黴味的廢棄貨棧前。
她仔細觀察每一個可能的地點入口是否隱蔽?是否有多個逃生路線?視線是否開闊不易被埋伏?附近是否有可疑的標記或暗號?她特彆留意了是否有類似童貫探子營或其它未知勢力的記號。
同時,她開始反向推導原身的行為模式。一個多重間諜,要定期去一個地方獲取解藥,她必然會選擇一個既能掩人耳目,又符合她身份習慣的路線和時間。原身會以什麼為掩護?執行任務?私下交易?還是單純的……“回家”?
她相信,即使意識遺忘,身體和潛意識深處或許還保留著關於“老地方”的印記。那是一種肌肉記憶,一種環境熟悉感,甚至可能是……對某種特定危險的直覺。
她開始進行一種近乎“冥想”的行走。放鬆心神,不再刻意用邏輯去分析,隻是憑著雙腳,在汴京錯綜複雜的街巷中隨意穿行。她關閉了大部分主動思考,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體的感受上。
她走過某些街道時,會莫名地感到心悸加速。
經過某些轉角時,後背會泛起一絲寒意,彷彿曾被窺視。
在某個廢棄院牆外,她甚至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拂過牆上的一道陳舊刻痕。
這些感覺極其微弱,轉瞬即逝,像是風中殘燭。但她冇有放過任何一絲異樣。她將每一次心跳異常、每一次寒意襲來的地點,都在心中默默標記下來。
單憑感覺是不可靠的。她開始將自己“感覺”異常的地點,與她已知的資訊進行交叉驗證。
與楊豐活動區域重疊?
她回憶起跟蹤楊豐時他的行動路線,發現有幾個她“感覺”異常的點,恰好位於楊豐經常出冇的區域附近。這僅僅是巧合,還是暗示楊豐也與這個“老地方”有關?
與東南稅弊案潛在關聯點接近?
她將李疇給的冊子中提到的、可能與贓款洗白或轉移有關的商鋪、銀樓位置,與她的感覺標記進行比對。發現城西南靠近汴河的一片倉庫區,以及城南某片魚龍混雜的舊貨市場,重合度很高。
與王公子、紅拂可能的活動範圍?
雖然對王公子瞭解不多,但紅拂上次出現攔截她的地點,以及海鰌船事件可能關聯到碼頭區域,也被她納入考量。
接著她意識到,單純的地點可能還不夠,或許還需要特定的“鑰匙”。她開始反覆回想紅拂的話,尤其是“老地方”和“子時三刻”這兩個關鍵詞。
她在自己感覺最強烈的幾個潛在地點,選擇在深夜獨自前往。她並非直接進入,而是遠遠地觀察,在腦海中模擬,如果她是原身,身中劇毒,需要在此刻此地與神秘人接頭獲取解藥,她會怎麼做?從哪個方向接近?在哪裡等待?如何確認身份?遇到突發情況如何撤離?
在城西南那片廢棄倉庫區,當她模擬著原身可能沿著某條陰暗的巷道,走向一座半塌的房屋時,一種極其強烈的、混合著恐懼、厭惡和一絲絕望的情緒,毫無征兆地湧上心頭!
那感覺如此鮮明,幾乎讓她窒息。
就是這裡!
強烈的直覺告訴她,就是這座看似毫不起眼、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出原貌的廢棄房屋!
她強壓下身體的戰栗,冇有立刻靠近,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獵人,在遠處的陰影裡潛伏下來,仔細觀察。她注意到,屋牆側麵有一扇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小門,門軸似乎有近期被摩擦過的痕跡。房屋頂部有一個破損的通風口,正對著她來時的那條巷道,是一個絕佳的觀察點。
她還發現,在房屋對麵一間早已無人居住的破屋窗欞上,繫著一根極細的、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色絲線。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但那絲線的打結方式,她似乎在紅拂的衣角處見過類似的!
所有的線索,身體的強烈反應、環境的隱蔽性、楊豐活動區域的鄰近、與東南資金可能流向區域的契合、以及這隱秘的標記,都在指向這個地方!
榮安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既有找到目標的激動,更有深入虎穴的凜然。
她終於知道了“老地方”是哪裡。
同時她也冇有完全下定論,而是花了數個夜晚,在不同的時間、從不同的角度,反覆觀察這座房屋及其周邊環境,確定了這是秘密交易的絕佳地點,然後她記錄下巡邏更夫的時間、野狗的活動範圍、甚至月光在不同時辰照射的角度。她繪製了詳細的地形圖,規劃了至少三條進入和撤離的路線,設想了多種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及應對方案。
她甚至悄悄準備了一些小玩意,改良過的煙霧彈、淬了強效麻藥的細針、以及幾個利用這個時代材料所能製作的最簡單的觸髮式警報裝置。
當月亮逐漸豐盈,向著十五滿月靠近時,她已經對那個“老地方”瞭如指掌。
她站在自己小院的黑暗中,望著天邊那輪越來越圓的月亮,眼神冰冷而堅定。
……
確定了“老地方”就是城西南那片廢棄房屋區域後,榮安並冇有絲毫鬆懈。
這個地點本身,就充滿了令人費解的謎團。她需要知道更多關於這個地方的背景,這或許能揭示出控製原身的勢力是否存在某種她尚未知曉的關聯。
她再次動用了阿修羅的市井人脈,以及自己在皇城司底層吏員中建立的有限信任,旁敲側擊地打聽那片廢棄建築的過往。
訊息零零碎碎地彙集而來,最終拚湊出一個讓她瞠目結舌的答案。
那片區域,包括那座廢棄房屋及其周邊的一大片荒地,在多年前,並非普通建築,而是一座顯赫的府邸——李府!
更確切地說,是隴西李氏在汴京的祖宅!
也就是李疇出生長大的家!
榮安握著蒐集來的資訊,站在自己小院的中央,隻覺得全身發寒。
李府?李疇的祖宅?
那個滿門忠烈喋血、隻餘李疇一人的傷心地?
那個承載著無儘榮耀、家庭溫暖與慘痛記憶的地方?
怎麼會是那裡?
為什麼王公子或者控製原身的勢力,會選擇在李府的廢墟上,作為交接“解藥”的“老地方”?
這……其中是否和李疇有關聯?
榮安回想起之前李疇就已經察覺到了她可能不是原身,但他一直都冇有挑明,而且之後的行為也跟傳聞中他的人設有些不符。
是故意的嗎?為了放長線釣大魚?
還是……王公子和李疇……
又或者是某種惡毒的儀式?利用那片土地殘留的悲壯與怨憤,來施行控製人心的邪術?
還是……這其中隱藏著更深層、更不為人知的秘密?李府的毀滅,是否並非單純的戰損?李疇的過去,是否還有隱情?
……
無數個疑問如同毒蛇般纏繞上榮安的心頭。
李疇知道嗎?他知道原身和秘密勢力交易的這個“老地方”就是他曾經的家嗎?
如果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如果他知道了……
榮安不敢再深想下去。
李疇身上籠罩的迷霧,似乎比蔡京、童貫那些人更加濃重和危險。
這個發現讓她更加謹慎和不安。也對即將到來的月圓之夜交易更加警惕,但也讓她暫時無法輕舉妄動去深入探究李府的秘密。
距離十五還有幾天時間,她決定雙線並進,加快晏執禮派的任務,對方臘殘餘勢力的調查。
這不僅是為了應付差事,她也想弄清楚,這所謂的“同黨”和“寶藏”,究竟是否有關聯,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是否與李府的秘密、與自己身上的毒,有著某種間接的關聯……
她摒棄了之前漫無目的的排查,開始有針對性地梳理方臘起義核心成員及其可能的下落。
她幾乎是住在了皇城司,在司內浩如煙海的卷宗和她的現代知識結合下,她翻閱了成千上百的卷宗,幾個關鍵名字浮出水麵。
方七佛,方臘之弟,起義軍核心將領,勇猛善戰。曆史上在幫源洞破時,與方臘一同被俘,結局應與方臘相似,被處死。但卷宗記錄語焉不詳,是否存在僥倖逃脫或另有替身的可能?這需要查證。
呂師囊,方臘起義軍中的重要領袖之一,號稱“浙西王”,在睦州一帶勢力很大。在幫源洞之戰前,已在彆處被宋軍擊敗,生死成謎。有傳言其重傷潛逃,隱匿民間。這人是重點懷疑對象。
鄭魔王鄭彪:
摩尼教明教的重要人物,在起義中利用宗教凝聚人心,是精神領袖之一。記錄已死於亂軍,但摩尼教組織隱秘,其是否留有後手或傳承,難以斷定。
其他骨乾,如八大王、史斌等方臘麾下猛將,大多記錄為戰死或被擒殺,但亂軍之中,記錄難免疏漏。
……
榮安分析,如果真有“方臘同黨”能逃過童貫大軍的清剿,潛入汴京,那麼最有可能的,並非那些衝鋒陷陣的猛將,而是像呂師囊這樣失敗較早、有機會脫離主戰場隱匿的領袖,或者是像鄭魔王這樣掌握著摩尼教秘密組織和資源的宗教核心人物。他們的目標,可能不是簡單的複仇,而是更複雜的,比如,轉移或啟用起義軍積累的財富寶藏,或者,聯絡朝中某些對蔡京、童貫不滿的勢力,尋求新的契機?
這是她目前可以調查的一方麵,所以她調整了調查方向。
重點排查與睦州、浙西一帶關聯密切的潛逃人員。
讓阿修羅的市井眼線特彆留意帶有兩浙西路口音、尤其是睦州口音的新麵孔,以及任何與摩尼教隱秘符號、儀式相關的蛛絲馬跡。
暗中監視與呂師囊、鄭魔王可能有關聯的舊關係網。
查閱舊檔,找出呂師囊、鄭魔王在起義前在汴京可能存在的親友、故舊、或者有生意往來的商戶。
留意近期入京的、與東南有密切商業往來的大商隊。
“寶藏”的轉移和變現,離不開龐大的商業網絡。那些在方臘起義期間依舊能與東南保持貿易往來的商號,尤其值得懷疑。
同時,榮安也留了個心眼。她故意將一些關於呂師囊可能潛逃、以及摩尼教殘餘的“推測”,以不確定的口吻,通過非正式渠道,隱隱透露了出去。她想看看,這些訊息會不會引起某些特定人物的反應……是否有隱藏在更深處的眼睛。
調查在緊鑼密鼓地進行,時間也在一點點流逝。
汴京的夜空,月亮一天比一天圓潤皎潔。
榮安穿梭在光與暗之間,在汴京中悄然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