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家宴
十五,月圓之夜。
這個日子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隨著日影西斜,一分一秒地逼近。
榮安將自己關在小院裡,如同即將踏上戰場的士兵,最後一次檢查著她的“裝備”。
“含沙射影”、淬毒暗器、煙霧彈、特製的貼身軟甲,以及在腦海中反覆演練了無數遍的潛入、交涉、撤離方案。
她的神經繃緊如弓弦,所有的感官都調整到了最敏銳的狀態,隻待子時三刻,踏入那片已知卻又充滿未知危險的李府廢墟。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黃昏時分,一陣略顯急促卻刻意放輕的敲門聲,打破了小院的寂靜。
榮安心頭猛地一跳,瞬間將匕首滑入袖中,身體悄無聲息地貼近門邊,壓低聲音問道:“誰?”
門外傳來一個熟悉卻又讓她意想不到的聲音,帶著幾分恭敬,更多的卻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姑娘……是下官,安守拙。”
安守拙?
他怎麼會在這個時候來找自己?
榮安微微蹙眉,心中警兆頓生。
她緩緩拉開一條門縫,隻見安守拙依舊穿著那身黑不溜秋的半舊衣袍,站在暮色中,臉上毫無表情,氣色比上次見時要好多了。
“安大哥?何事?”
榮安冇有讓他進門的意思,語氣平淡。
安守拙似乎對她的態度早有預料,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更低:“姑娘,老爺……蔡相吩咐,請您今晚回府用膳。”
回府?用膳?蔡京?
榮安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強烈的排斥和荒謬感湧上心頭。
那個將她視為棋子、甚至可能是導致原主被藥物控製的幕後黑手之一的“父親”,竟然在她生死攸關的月圓之夜,叫她回去“吃飯”?
他是故意的還是有什麼目的?
“今日?”
榮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碴:“為何是今日?”
安守拙扯了扯嘴角:“回姑娘,今日是……十五。按照以往的慣例,若無特殊任務,你每月十五,都是要回府與老爺……團聚用膳的。”
每月十五?
更詭異了!
每月十五!月圓之夜!原身竟然每個月都要在這一天回蔡府?是巧合嗎?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紅拂約定的“老地方”是子時三刻,而蔡京的“家宴”必然是在傍晚或入夜後!
時間上完全錯開,但這詭異的同步,讓她無法不產生最壞的聯想!
難道……蔡京與王公子,與那控製原主的藥物,有著某種直接的聯絡?每月十五的“家宴”,根本就是一次變相的“檢查”或“控製”?是為了確認藥物是否起效?還是為了在她去“老地方”之前,進行某種“預處理”?
無數的陰謀論在榮安腦中瘋狂滋生。
她看著安守拙那張看似憨厚實則深不見底的臉,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蔡京……這座大山,遠比她想象的更加危險和……貼近。
“若我不去呢?”
她試探著問道,目光銳利如刀,試圖從安守拙臉上找出破綻。
安守拙聞言,臉上微微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恢複如常,隻是那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冷光。
他依舊躬著身,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柔和壓力:“姑娘說笑了。老爺……很是掛念你。況且,府中幾位公子小姐也都在,一家人團聚,其樂融融,豈不美哉?若你不去……老爺怕是會傷心的。而且,夫人似乎也有些……舊事,想與你說道說道。”
什麼舊事?
王氏會用什麼舊事來威脅她?還是利誘?
榮安沉默了。
不去?她毫不懷疑蔡京有無數種方法讓她“被生病”、“被任務”纏身,甚至可能直接影響到她今晚去“老地方”的計劃。更可怕的是,如果蔡京真的與那藥物有關,拒絕“家宴”會不會被視為反抗的信號,從而導致更嚴厲的懲罰,甚至……提前引發“毒發”?
去?那就是主動踏入龍潭虎穴,在自身最虛弱、最需要儲存實力應對“老地方”之前,先去麵對蔡京那隻老狐狸和他那一屋子心懷鬼胎的“家人”。
這無異於一場消耗巨大的前哨戰。
去,還是不去?
榮安的腦海中飛速權衡著利弊。風險巨大,但似乎……彆無選擇。拒絕的後果可能立竿見影,而前往,雖然危險,至少還能爭取到一些時間,或許還能從中窺探到一些關於藥物、關於蔡京真實目的的線索。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厭惡和警惕,臉上擠出一個近乎僵硬的、符合“榮安”人設的、帶著一絲彆扭和順從的表情。
“知道了。”
她淡淡地說道:“容我換身衣服。”
安守拙麵色不變,躬身道:“下官在外等候。”
榮安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她看了一眼窗外逐漸暗沉的天色,和天邊那輪已經開始顯現輪廓的、清冷的圓月。
計劃被打亂了。
但她必須去。
她迅速換上了一身料子稍好、但依舊不算特彆出挑的衣裙,將必要的保命物件巧妙地隱藏在衣內。對著模糊的銅鏡,她調整著自己的表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那個對蔡京又畏又懼、帶著點彆扭勁的“私生女”。
然後,她推開院門,對等候的安守拙點了點頭。
“走吧。”
馬車在漸濃的夜色中行駛,穿過繁華依舊的禦街,駛向那座位於權力中心區域、高牆深院的蔡府。榮安坐在搖晃的車廂裡,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汴京夜景,心中卻是一片冰封。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將是一場怎樣的“家宴”。
是鴻門宴?是審訊?還是……某種她尚未理解的、更詭異的儀式?
但無論如何,她都必須去麵對。
為了活下去,為瞭解開身上的枷鎖,她不得不先與虎謀皮,在這月圓之夜,先去會一會那位權傾朝野的“父親”。
馬車最終在蔡府那氣派卻透著陰森的朱漆大門前停下。
榮安深吸一口氣,跟在安守拙的身後,再次踏入了那道象征著無儘權勢與秘密的門檻。
府內的燈火輝煌,與院外的夜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卻絲毫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她知道,真正的考驗,從現在,纔剛剛開始。
而距離子時三刻,去往那個真正的“老地方”,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越往裡走,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奢華與壓抑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與前次被王氏等人堵在書房外不同,這次她被直接引向了燈火通明的正廳。廳內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上已擺滿了珍饈美饌,玉盤珍羞,香氣四溢,卻莫名地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虛假繁榮。
桌旁已坐滿了人。
正首自然是蔡京,他今日穿著一身深紫色家常錦袍,麵帶微笑,眼神平和,彷彿隻是一位尋常的、期盼兒女歸家的老父親。
下手依次是正室王氏,依舊是一身誥命服製,珠翠環繞,隻是那嘴角下撇的弧度,泄露了她極力掩飾的不悅與刻薄。
再往下,便是幾位嫡出的子女。
長子蔡攸神色淡漠,彷彿眼前一切與他無關,次子蔡絛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三子蔡翛則用毫不掩飾的、打量貨物般的目光掃視著榮安,四子蔡綯年紀尚小,卻也學著兄姐的樣子,投來排斥的眼神。
兩位嫡女,蔡璠和蔡瑛,更是將嫉妒與鄙夷寫在了臉上。
榮安的到來,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喲,咱們家的‘大功臣’總算捨得回來了?”
王氏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尖刻得能刮傷人耳朵:“還以為立了功,眼裡就更冇有這個家,冇有我們這些長輩了呢。”
榮安依禮微微屈膝,聲音平靜無波:“夫人言重了。卑職職責所在,不敢怠慢。”
她刻意用了“卑職”和“夫人”,劃清界限。
蔡璠立刻用團扇掩著嘴,嬌聲笑道:“母親,您可彆這麼說。榮乾當如今可是太後跟前的紅人,連太醫都能請得動呢!想必是貴人事忙,能抽空回來吃頓便飯,已是給了天大的麵子了。”
她刻意將“太醫”二字咬得極重,目光瞟向一直沉默彷彿置身事外的蔡京。
榮安抬眼,看向蔡璠,眼神清澈,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困惑”:“二小姐訊息真是靈通。卑職隻是前些日子偶感風寒,勞上官體恤,請醫官看了看。冇想到這點小事,竟也傳得沸沸揚揚,倒讓二小姐掛心了。”
她四兩撥千斤,將李疇的關照歸於“上官體恤”,雖然表麵上李疇與她平級,但從家世和某些方麵,李疇確實比她高一級。同時她也在暗諷蔡璠耳目靈通得過分。
蔡璠被噎了一下,臉色微變。
蔡絛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介麵,語氣帶著文人的酸腐氣:“風寒?我觀榮乾當氣色,倒不似風寒,反而像是……心思鬱結,勞神過度所致。也是,皇城司那等地方,終日與陰謀詭譎打交道,難免耗神傷心。女子嘛,還是該如瑛兒、璠兒這般,養在深閨,讀讀詩書,賞賞花月,纔是正理。”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將皇城司的工作貶低為“陰謀詭譎”,並將榮安與“養在深閨”的嫡女對立起來。
榮安微微一笑,笑容卻未達眼底:“二公子說的是。卑職愚鈍,不及二位小姐蕙質蘭心。隻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陛下設立皇城司,自有其深意。卑職雖力薄,也知當儘忠職守,護衛社稷安寧,不敢因個人好惡而有所懈怠。至於讀詩書賞花月,那是二位小姐的福氣,卑職……不敢奢望。”
她再次拔高格局,將個人行為上升到“忠君之事”、“護衛社稷”,反而顯得蔡絛的言論小家子氣。
蔡絛被堵得臉色一僵,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蔡翛見狀,嘿嘿一笑,語氣輕浮:“六哥倒是懂得體恤下屬。不過榮乾當,我聽說皇城司裡都是些舞刀弄槍的粗人,你一個女子混在其中,終究不便。要不……我跟父親說說,給你換個清閒點的差事?也省得外麵那些風言風語,壞了你的清譽,也……連累家族名聲。”
他故意將“連累家族名聲”說得意味深長。
這句“連累家族名聲”聽得榮安皺眉。一來是她討厭被蔡家捆綁,二來是她是蔡京私生女的事難道不是秘密嗎?這意思是很多人都知道,隻是秘而不宣而已?
她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些許“無奈”:“三公子好意,卑職心領。隻是卑職除了會些粗淺功夫,彆無所長。離了皇城司,隻怕更是無用之人,徒惹人笑話。至於風言風語……”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語氣淡然:“清者自清。卑行得正坐得直,無愧於心,又何懼人言?倒是那些背後嚼舌根子、搬弄是非之人,其心……才更可誅。”
她這話幾乎是明著指責在座某些人,廳內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王氏氣得臉色發白,蔡璠蔡瑛更是怒目而視。
一直沉默的蔡攸此時才緩緩抬眼,看了榮安一眼,那眼神深邃難辨,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卻什麼也冇說。
就在氣氛僵硬,彷彿一觸即發之際,首座的蔡京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銀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
他臉上依舊帶著那儒雅平和的微笑,彷彿剛纔那場不見刀光劍影的交鋒從未發生。
“好了。”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雜音:“都是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吃頓飯,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他目光轉向榮安,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安兒,先隨為父來書房一趟。為父有些話要問你。”
來了!
榮安心頭一凜,知道真正的戲肉纔剛剛開始。
這場看似針鋒相對的家宴,不過是餐前開胃的小菜。蔡京單獨召見,纔是今晚的重頭戲。
她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冷光,順從地應道:“是。”
在蔡府眾人或嫉恨、或冷漠、或探究的目光注視下,榮安起身,跟著蔡京,離開了這間充斥著虛假溫情與真實惡意的餐廳,走向那座更深、更暗,隱藏著更多秘密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