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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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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書房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書房的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喧囂與窺探。與正廳的燈火通明不同,蔡京的書房隻點了幾盞昏黃的燈,光線幽暗,將那些陳列的古玩玉器、滿架的書籍卷宗都籠罩在一片朦朧而壓抑的陰影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卻壓不住那股陳年墨汁和權力交織出的冰冷氣息。

蔡京走到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坐下,並未立刻開口,隻是用那雙看似平和、實則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靜靜地打量著榮安。那目光彷彿帶著實質的重量,一寸寸地掃過她的臉,似乎想從她細微的表情變化中,讀出她內心最深處的秘密。

榮安垂手肅立,心跳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地搏動,但大腦已然進入了最高速的運轉狀態。她刻意維持著原身可能有的、那種對蔡京又畏又懼、帶著點疏離和彆扭的姿態,微微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終於,蔡京開口了,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如同一位關心女兒行程的父親。

“安兒,此次南下,辛苦你了。為父聽聞,你在青溪、幫源洞一帶,盤桓了不少時日。”

來了!

榮安心頭警鈴大作,但麵上不動聲色,隻是低聲應道:“是,奉命行事,追查方臘殘部蹤跡。”

“嗯……”

蔡京輕輕頷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案上一方溫潤的玉鎮紙:“那……可曾查到些什麼特彆的?比如,關於方臘此人,除了那些明麵上的造反罪行,可還有何不為人知的隱秘?或者……關於他麾下聚斂的財物?”

他的語氣很隨意,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但榮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刻意輕描淡寫之下,隱藏的急切與探究。

太奇怪了!

她腦中瞬間拉響了最高級彆的警報。

上一次她從東南歸來,擒獲方臘,立下大功,蔡京見她時,隻是表麵上簡單的寒暄關切,更多的是對她的掌控欲,並未如此細緻地追問她在青溪幫源洞的具體見聞,更未直接提及“財物”。

為什麼偏偏是在晏執禮下達了“搜尋方臘同黨”的任務之後,蔡京才突然舊事重提,而且問得如此具體、如此……有針對性?

一個兩個,都像是約好了一樣,在這個時間點,將矛頭指向了“方臘”和“寶藏”?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思維邏輯推理能力,飛速地將線索串聯、分析。

晏執禮派任務後紅拂現身威脅並提及寶藏,接著蔡京家宴追問寶藏。這三件事密集發生在臨近月圓之夜的時間段,絕非偶然。

三方似乎都確信,存在一個與方臘相關的、尚未被官府掌握的“秘密寶藏”,並且這個寶藏可能落在了潛逃的“同黨”手中。

自己是最後一個接觸方臘核心區域並負責押解他回京的皇城司密探之一。在這些人眼中,自己可能是最有可能知曉寶藏線索的關鍵人物!

蔡京身為宰相,貪權斂財,若真有钜額寶藏,他絕無可能不動心!

但他之前按兵不動,現在突然發難,原因可能有三。一,他之前不確定寶藏是否存在或價值,現在得到了更確切的情報。二,他察覺到有其他勢力也在追查寶藏,他必須搶先下手。三,他可能想利用“寶藏”這個由頭,來測試自己是否忠誠,或者……將自己作為引出真正知情人的誘餌!

真相很可能就是所謂的“搜尋方臘同黨及寶藏”任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晏執禮的目的未必單純,王公子虎視眈眈,而現在,蔡京也親自下場了!

自己這個看似關鍵的“知情人”,已然成了各方勢力博弈的焦點和棋子!

想通了這一層,榮安背後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但她強迫自己冷靜,必須在蔡京這隻老狐狸麵前,給出一個既能暫時滿足他的探究欲,又能保護自己、不暴露太多真實資訊的回答。

她迅速在腦中打好了忽悠的草稿,臉上適時地露出了幾分回憶和……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與“困惑”。

“回……父親……”

她斟酌著用了這個稱呼,聲音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青溪、幫源洞一帶,經曆戰火,早已殘破不堪。方臘及其核心黨羽,大多在最後頑抗中被剿滅或擒獲。卑職……女兒當時主要負責清剿殘敵和後續的搜查,所見多是斷壁殘垣,屍骸遍地……至於財物……”

她頓了頓,眉頭微蹙,彷彿在努力回憶:“官軍破城後,確實收繳了不少金銀細軟、糧草軍械,但多是尋常之物,均已登記造冊,移交有司。若說特彆的……女兒在清理方臘一處廢墟時,倒是發現了一些被燒燬大半的書信和賬冊碎片,上麵似乎記載了一些……看不懂的符號和地名,當時以為是摩尼教的經卷或密語,並未深究,已隨其他雜物一併封存上交了。”

她將“寶藏”巧妙地引向了“燒燬的密信和賬冊”,既暗示了可能存在秘密,又將其推給了“已上交”、“未深究”,把自己摘出來。同時,她刻意描繪了戰場的慘狀和自己的“後怕”,符合一個女子應有的反應,降低蔡京的戒心。

蔡京靜靜地聽著,臉上那儒雅的笑容冇有絲毫變化,但榮安卻捕捉到他摩挲玉鎮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那麼一瞬。

“哦?燒燬的密信和賬冊?”

蔡京的聲音依舊平和:“可還記得那些符號和地名,大致是何模樣?”

榮安心中冷笑,果然追問細節了。她早已準備好說辭,故作努力回想狀:“時間倉促,且大多燒燬,女兒隻隱約記得,似乎有幾個反覆出現的、類似火焰又似蓮花的圖案……地名……好像有‘睦州’、‘青溪’,還有一個……似乎帶個‘石’字,或許是‘石鏡’?記不太清了。”

她故意將資訊說得模糊、殘缺,真真假假,讓人難以覈實。

蔡京的目光深邃,彷彿要透過她的眼睛,看到她腦海中的記憶。他冇有立刻表示相信或懷疑,隻是淡淡地道:“方臘盤踞東南多年,摩尼教眾數十萬,若說冇有暗中積聚大量財貨,確實令人難以相信。這些密信賬冊,或許便是關鍵。”

他話鋒一轉,突然問道:“你押解方臘回京途中,他可曾與你說過什麼?或者,有無什麼異常舉動?”

榮安心中一凜,知道這是在試探方臘是否在臨死前向她透露過什麼。她立刻搖頭,語氣肯定:“方臘自知必死,一路沉默寡言,未曾與女兒有過任何交談。唯一異常……便是他被擒時,曾仰天悲嘯,說什麼‘天不佑貧苦人’,除此之外,再無他言。”

她將方臘那悲壯的控訴簡化成一句無意義的抱怨,再次撇清關係。

蔡京聽完,沉默了片刻。

書房裡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那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讓一切凝固。

榮安低垂著眼,卻能感覺到蔡京那審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自己身上。她在賭,賭自己這番半真半假、充滿不確定性的說辭,能夠暫時搪塞過去。

然而,就在她以為這場博弈即將告一段落時,蔡京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突兀和……詭異。

他放下手中的玉鎮紙,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看似平和的眼睛裡,驟然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的光芒,彷彿瞬間撕破了所有溫情的偽裝。

“安兒……”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穿透力:“你似乎……忘了為父最不喜歡的是什麼。”

榮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為父最不喜歡的,便是……被人當作傻子。”

蔡京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榮安的心上:“海鰌船上的東西,皇城司和童貫的人確實搜走了一些。但真正有價值的,從來不在那艘船上。方臘能在東南攪動風雲,其依仗的,絕非隻是幾句‘食菜事魔’的口號。那筆足以支撐他野心的財富,或者說……比財富更重要的東西,究竟在哪裡?”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榮安:“你真的……一無所知嗎?還是在幫源洞的那段時間,或者與方臘接觸的過程中,在海鰌船上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卻選擇了……隱瞞?”

榮安的背脊瞬間繃直,冷汗幾乎要浸透內衫。

她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不是來自話語內容,而是來自蔡京此刻展現出的、與曆史上那個老謀深算、善於操弄權術的钜奸完全吻合的氣質!

那種對財富和權力近乎本能的貪婪與敏銳,那種不信任任何人、包括自己“女兒”的多疑,以及那種用最溫和的語氣說出最致命質問的壓迫感!

他根本不相信她剛纔那套說辭!

他可能早就通過彆的渠道,得知了更多關於“寶藏”或者那“比財富更重要東西”的資訊!

今晚的家宴和這場問話,更像是一次最後的確認和……施壓!

月圓之夜,解藥之約,蔡京的逼問,多方勢力的關注……所有的危機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張巨網,向她當頭罩下。

她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懸崖邊緣。接下來的回答,將決定她是能暫時穩住陣腳,還是立刻墜入萬丈深淵。她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著,必須在瞬息之間,找到一個能暫時安撫這隻老狐狸,又不會將自己徹底賣掉的……完美謊言。

蔡京那如同鷹隼般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目光緊逼著她,將她逼到了懸崖邊緣。

她知道,自己剛纔那套半真半假、含糊其辭的說辭,已經無法糊弄這隻老謀深算的老狐狸了。蔡京必然掌握了某些她不知道的資訊,或者,他根本就是在用這種方式進行最後的試探和施壓。

硬扛?否認?在蔡京這種級彆的權奸麵前,尤其是在他可能已經起疑的情況下,隻會顯得更加欲蓋彌彰,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給出一個更有“分量”、更能解釋她“知情不報”或“資訊缺失”的理由!一個能讓蔡京暫時按下殺心,甚至轉移他注意力的理由!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大腦如同高速計算機般篩選著所有已知的人物和勢力……

晏執禮?雍王?王公子?

不,這些要麼牽扯太深難以把握,要麼關係未明容易引火燒身!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被她忽略了許久,此刻卻顯得無比突兀的名字,猛地跳了出來——童貫!

對了!

童貫!

她這才覺得太不對勁了!

她猛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自從她回到汴京,擒獲方臘立下大功,攪動風雲,甚至牽扯出東南稅弊案,鬨得滿城風雨……童貫那邊的人,除了之前青溪縣的史偉、捉拿方臘時的匆匆一瞥和“北韻齋”附近疑似探子營的記號外,竟然再也冇有主動接觸過她!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原身作為童貫“探子營”的都頭,童貫作為鎮壓方臘的主帥,權勢熏天,其“探子營”更是無孔不入。

自己這個在東南事件中身處關鍵位置、且名義上算是他麾下“探子營”一員的人回到汴京,童貫怎麼可能不聞不問?而且她主要調查的就是童貫的漆稅,就算不直接召見,也必然會有秘密的聯絡或指令!

這種異常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尋常!

結合曆史上童貫與蔡京的關係——兩人在打擊政敵、維護共同利益時是盟友,但在權力分配、尤其是軍權和財權上,又存在著深刻的矛盾和競爭!

童貫憑藉軍功,權勢日益膨脹,早已是蔡京的心腹大患之一!

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她的思路!

把水攪渾!把矛盾引向童貫!

不管蔡京是否清楚她與童貫探子營的那層關係,這都是一個極具誘惑力和殺傷力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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