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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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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栽贓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榮安立馬開始把一切栽贓給童貫的可行性分析。

童貫有足夠的動機隱瞞或私吞“方臘寶藏”。他需要钜額軍費維繫軍隊、籠絡人心,也需要更多的財富來鞏固自己的權勢,與蔡京抗衡。

原身的“探子營都頭”的身份,童貫完全有可能繞過皇城司,通過這條線向她下達秘密指令,要求她隱瞞或私下調查寶藏資訊。

將蔡京的怒火和猜忌從自己身上,引向童貫這個更強大的對手。蔡京即便不全信,也必然會因此對童貫更加警惕,分散他的注意力。

爭取時間是最重要的!

隻要蔡京將信將疑,他就不會立刻對自己下死手,因為他需要自己這個可能的“線索”來對付童貫!

這能為她爭取到寶貴的、前往“老地方”獲取解藥、並尋找真正出路的時間。

在目前所有可能的選擇中,這是風險與收益比最高的一個!

雖然可能同時得罪蔡京和童貫兩大權臣,但比起立刻被蔡京當作無用的棋子甚至叛徒清除掉,這無疑是絕境中的一線生機!而且,這符合蔡京多疑、善於權鬥的性格,他很可能“願意”相信這個解釋,因為這為他提供了一個打擊政敵的絕佳藉口!

她如今已經是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心念一定,她臉上那刻意維持的“畏懼”和“困惑”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掙紮、猶豫,最終化為決絕的複雜神情。她猛地抬起頭,迎上蔡京那冰冷審視的目光,彷彿下定了某種巨大的決心,聲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沙啞。

“父親明鑒!女兒……女兒並非有意隱瞞!”

她刻意讓聲音帶上一點顫抖,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壓力:“隻是……隻是此事牽涉重大,女兒……女兒不敢妄言!”

一名優秀的特工,演技是必不可少的。

蔡京眼神微眯,摩挲玉鎮紙的手指停了下來,顯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勾起了興趣:“哦?牽涉重大?說下去。”

榮安深吸一口氣,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權衡利弊,最終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女兒在押解方臘回京之前,在幫源洞……曾接到過一道密令。”

“密令?”

蔡京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

榮安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無奈”:“並非通過皇城司,而是……探子營的渠道。”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蔡京的反應。

果然,聽到“探子營”三個字,蔡京那古井無波的臉上,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但除此之外就什麼也冇有,看樣子,蔡京是知道她探子營身份的。

她繼續“艱難”地說道:“密令要求女兒,留意方臘及其核心黨羽口中,可能提及的關於一筆‘特殊資財’的下落,並……並設法截留相關線索,不得經由皇城司上報。”

她將“寶藏”換成了更模糊的“特殊資財”,將“隱瞞”包裝成“執行密令”,而下達密令的,直指童貫!

“女兒人微言輕,不敢違逆……”

她適時地表現出身不由己的軟弱:“方臘一路沉默,女兒確實未曾探得有用資訊。至於那些燒燬的密信賬冊,或許其中真有關鍵,但當時混亂,女兒又心存顧忌,未能仔細甄彆,便隨大流一併上交了……女兒失職,請父親責罰!”

她說完,深深地低下頭,一副任憑發落的姿態,心中卻緊繃如弦,等待著蔡京的最終反應。

這一刻,書房內的一切彷彿都靜止了。

連檀香的氣息變得格外粘稠沉重。

榮安知道,自己扔出的是一顆威力巨大的炸彈。

它將童貫直接拉入了這場關於“寶藏”的爭奪戰中,也徹底將自己置於兩大權臣博弈的風口浪尖。

是生是死,就看蔡京是否“願意”相信這個說法,以及他接下來,是選擇先暫信她,還是……將矛頭繼續對準她了。

她在賭,賭的就是蔡京對童貫那根深蒂固的猜忌和權力慾!

“探子營密令”之說,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蔡京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底,激起了難以察覺的漣漪。

榮安刻意壓製著清晰可聞的心跳。

她低垂著頭,姿態恭順,但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極致,如同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蔡京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他呼吸頻率的微弱變化,他手指在玉鎮紙上無意識摩挲力道的輕重,甚至是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那幾乎難以感知的溫度差異。

蔡京冇有立刻發作,也冇有表示相信。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極致的壓力測試。他在觀察,在衡量,在判斷這番話裡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以及……拋出這番話的背後,隱藏著怎樣的目的。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彷彿能直接鑽入人的腦髓:“探子營的密令?童貫……倒是心急。他讓你截留線索,所為何來?”

他冇有質疑密令的真假,而是直接問目的!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表明他至少部分接受了這個前提,但需要更合理的動機來支撐。

榮安心念電轉,知道不能簡單回答“為了私吞寶藏”,那太直白,不符合童貫或者說她需要塑造的童貫老辣的形象。她需要引導蔡京自己“推導”出這個結論。

她抬起頭,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困惑”和“不確定”,語氣帶著斟酌:“密令中並未明言,隻說是‘關乎北伐大計,需謹慎處置,不得外泄’。”

“北伐大計”!

這四個字,是她精心選擇的“鉤子”!

東國曆史上,童貫一直力主對遼、金用兵,以此鞏固軍權,提升政治地位。而北伐,需要海量的軍費!

將“寶藏”與“北伐”聯絡起來,既能解釋童貫為何要私下行動,避免被文官集團掣肘,或防止蔡京插手,又能觸動蔡京那根最敏感的神經——軍權與財權的爭奪!

果然,蔡京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厲色!

雖然瞬間消失,但榮安捕捉到了!

他放在書案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北伐大計?”

蔡京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嘲諷:“他倒是會找藉口。那你可知,方臘那筆所謂的‘資財’,與北伐有何乾係?”

榮安知道,這是在試探她是否知道更多內情,或者童貫是否向她透露了更多資訊。她不能顯得知道太多,否則會引起懷疑;但也不能一無所知,那會顯得價值太低。

她再次垂下眼瞼,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語速放緩,帶著不確定性:“女兒……不敢妄加揣測上官之意。隻是……隻是在幫源洞時,曾隱約聽潰散的賊兵提及,方臘似乎與北邊……有些不清不楚的銀錢往來,數額巨大。或許……童樞密是想藉此追查,斷了北邊的財路,或者……充實軍資?”

她再次運用了“模糊”和“引導”的技巧。將“寶藏”與“北邊”可以指遼金,也可暗指與北方有勾結的宋朝內部人員聯絡起來,暗示這筆錢可能來源複雜,用途敏感。這既解釋了童貫為何要秘密行動,又給蔡京留下了巨大的想象和懷疑空間,童貫是真的為了北伐,還是想藉此機會,掌控一筆不受監督的钜額財富,甚至……與“北邊”有什麼私下交易?

蔡京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向後靠了靠,這個細微的動作通常意味著他在進行深層次的思考和資訊整合。

榮安知道,自己的話正在起作用。

“潰散的賊兵?”

蔡京捕捉到了這個細節,語氣帶著審視:“如此重要的資訊,你當時為何不報?”

來了!預料之中的質疑!

榮安早已準備好應對。

她的臉上瞬間湧起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惶恐”,聲音也帶上了一絲急切。

“父親明鑒!當時戰局混亂,那些賊兵言語含糊,東拉西扯,真偽難辨!女兒人微言輕,若僅憑幾句潰兵醉話就上報,隻怕非但無人采信,反會落個‘妖言惑眾’、‘擾亂軍心’的罪名!況且……密令在先,女兒……女兒實在不知該如何處置,隻能暫且記下,不敢輕舉妄動!”

她巧妙地將“隱瞞”轉化為“謹慎”和“遵守密令”,並將責任部分推給了“戰局混亂”和“人微言輕”,同時再次強調了“密令”的約束力,塑造了一個在兩大勢力夾縫中左右為難、小心翼翼的形象。

蔡京沉默著,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在榮安臉上來回掃視。他在評估她表情的真偽,話語中的邏輯漏洞。

榮安強迫自己維持著那種混合著惶恐、委屈和一絲忠誠的複雜表情,甚至讓眼眶微微泛紅,顯得真實而脆弱。

突然,蔡京話鋒一轉,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你回京後,童貫的人,可曾再聯絡過你?”

榮安心頭一凜,知道這是關鍵一擊!

如果回答“有”,那意味著她可能已經與童貫達成了某種默契,甚至可能已經傳遞了資訊,價值大減,甚至可能被立刻清除!如果回答“冇有”,則顯得童貫對此事並不太上心,與她剛纔描述的“重要密令”相矛盾!

於是她做出了決定——繼續引導,將“異常”合理化。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被忽視”的黯然,搖了搖頭:“冇有……自回京後,探子營那邊……再無任何訊息。女兒也曾疑惑,或許是……童樞密覺得女兒未能完成任務,不堪大用?又或者……是有了更穩妥的渠道?”

她再次運用了不確定的語氣,將童貫的“沉默”解釋為“失望”或“另有安排”。這既符合她“棋子”的身份,又能進一步激發蔡京的猜疑——童貫是放棄了這顆棋子,還是……在暗中進行著其他不為人知的佈置?

果然,蔡京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童貫的“沉默”與“秘密調查”聯絡在一起,在他多疑的心中,勾勒出了一幅更加危險的圖景。

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

但這一次,空氣中的壓力似乎悄然發生了變化。從之前單方麵的審問壓迫,逐漸轉變為一種權衡與算計的氛圍。

蔡京緩緩站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天邊那輪越來越清晰的圓月。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既儒雅又深不可測。

良久,他才緩緩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溫和的、屬於“父親”的笑容,但眼神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好了,為父知道了。”

他走到榮安麵前,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慈愛”:“你做得對。身在皇城司,又牽扯進這些是是非非,謹慎些是應該的。童貫那邊……你暫且不必理會。”

他輕輕拍了拍榮安的肩膀,那動作看似安撫,卻帶著一種掌控的意味:“早年你漂泊在外,如今你是蔡家的人。有些事,為父自會替你考量。至於方臘餘黨及那筆資財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榮安:“晏執禮既然讓你查,你便繼續查下去。有什麼發現,直接報與為父知曉便是。記住,你如今……是為父的女兒。”

榮安心中雪亮!蔡京信了!

至少,他暫且選擇了“相信”這個對他有利的解釋!

他不再追究她之前的“隱瞞”,反而將她納入了自己的棋局,要利用她來監控皇城司的調查進展,並以此作為對付童貫的籌碼。

她立刻躬身,語氣帶著“如釋重負”和“感激”:“是!女兒明白!多謝父親!”

“嗯,”

蔡京滿意地點點頭:“時辰不早了,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今日家宴,莫要放在心上。”

“女兒告退。”

榮安再次行禮,然後保持著恭順的姿態,一步步退出了書房。

直到走出蔡府那沉重的大門,重新呼吸到外麵微涼的、相對自由的空氣,她才感覺自己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燈火闌珊、卻暗藏無數機鋒的深宅大院,心中冇有一絲輕鬆,隻有更深的凜然。

她成功了,用一連串精心設計的心理暗示、模糊引導和情緒表演,暫時騙過了蔡京,將禍水引向了童貫,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

但她也知道,自己從此更深地陷入了蔡京的掌控,成為了他棋盤上一枚更加重要的棋子。

月華如水,灑在汴京的街道上。

榮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冰冷。

子時三刻,李府廢墟。

那纔是她今夜真正的戰場。

而剛纔與蔡京的這場驚心動魄的博弈,不過是一道更加凶險的……開胃菜。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邁開步伐,身影迅速融入了汴京的夜色之中,向著“老地方”,堅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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