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惡鬼
“清心岩”並非岩石,而是幫源洞深處一處相對獨立、三麵環著天然石壁的小小平台。平台中央有塊平坦的青石,便是榮安的“床榻”。一根粗如兒臂的鐵鏈,一端深深嵌入石壁,另一端牢牢鎖在她腳踝上,活動範圍不過丈許。看守她的女頭目名叫石三娘,麵容冷硬如石,話極少,腰間挎著磨得雪亮的柳葉刀,日夜守在平台唯一的入口處,如同沉默的磐石。
幫源洞的日子,便在鐵鏈的冰冷摩擦聲、洞壁滲水的滴答聲、遠處操練的喊殺聲和傷員的呻吟聲中,緩慢而沉重地流淌。榮安囚徒的身份,鎖鏈的禁錮,並未讓她徹底絕望。
她一直在觀察,如同前世執行任務時觀察目標環境一般,冷靜而細緻。
看守她的石三娘雖冷麪,卻並非不通情理。
榮安試探著,用最無害的方式與她接觸。幫忙整理看守處散落的柴火,用草梗編些簡單的小玩意比如蝴蝶、螞蚱等等遞給偶爾好奇張望的孩童,甚至用洞裡能找到的、邊緣還算鋒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幫石三娘削磨她那把柳葉刀的木質刀柄上幾處毛刺。
起初,石三娘隻是沉默地看著,眼神裡帶著審視和警惕。但當榮安將磨得光滑趁手的刀柄遞還時,她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那溫潤的弧度,緊繃的下頜線似乎微微鬆動了一下,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這點微小的善意,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盪開了漣漪。
一日,榮安靠著冰冷的石壁假寐,一個瘦得脫了形、抱著個同樣瘦小嬰兒的婦人,怯生生地蹭到平台邊緣,離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鐵鏈的範圍。
她懷裡那嬰兒氣息微弱,小臉燒得通紅,發出貓兒般的細弱哭聲。婦人急得直掉眼淚,卻不敢向看守的石三娘開口,隻是無助地看著榮安。
榮安心頭一緊。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婦人懷裡的孩子,做了個安撫的手勢。石三娘瞥了一眼,依舊沉默,卻並未阻攔。
榮安用自己那點可憐的醫藥知識還是前世特工野外生存訓練的內容,加上對洞內環境的觀察,艱難地比劃著告訴婦人:去找些乾淨的、背陰處生長的苔蘚,可能有點清熱作用,用滲出的涼水浸透,敷在孩子額頭降溫,再找些老一點的、冇發黴的茅草根,嚼爛了擠出一點點汁水,試著餵給孩子,聊勝於無的補充水分。
婦人似懂非懂,但看到榮安眼中真切的關心,含著淚用力點頭,抱著孩子跌跌撞撞地去了。過了兩日,婦人竟又來了,臉上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遠遠地對著榮安深深鞠了一躬。孩子雖仍虛弱,但燒退了,哭聲也響亮了些。
這無聲的感謝,讓榮安冰冷的心底湧起一股陌生的暖流。
漸漸地,她的“清心岩”附近,不再是絕對的禁區。一些膽大的孩童會遠遠地探頭探腦,好奇地看著這個被鎖住的、長得像畫裡仙女一樣的“朝廷壞女人”。榮安便用草葉編些小玩意兒扔過去。
有老婦人會偷偷塞給她一小塊烤得焦黑的、摻雜著大量麩皮的粗糙餅子,渾濁的眼睛裡帶著憐憫:“姑娘,墊墊肚子,這世道,都不容易……”
有負傷的年輕士兵,拖著斷腿靠在附近的石柱上歇息,榮安會默默將石三娘偶爾多給的一點清水推過去。
這些在苦難中掙紮的人們,展現出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未經雕琢的質樸與真誠。
他們恨朝廷,恨狗官,但對眼前這個同樣身陷囹圄、似乎並不凶惡的“女探子”,卻有著一種底層百姓特有的、對同病相憐者的樸素關懷。這種溫暖,不帶功利,不求回報,純粹得讓榮安感到震撼,也讓她心底悄然裂開了一絲縫隙。
她開始更主動地與看守的石三娘交流,用儘可能簡單的方式詢問洞裡的情況。
石三孃的話依舊不多,但偶爾會蹦出幾個詞,“糧緊”、“藥缺”、“人多”、“操練”。
榮安明白了。
方臘的“聖公”政權,表麵上烈火烹油,席捲東南,連克六州五十二縣,聲勢滔天。無數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農民、礦工、漁夫、手工業者如百川歸海般彙聚到他的“永樂”旗幟之下。他們砸官府,開糧倉,殺官吏,將那些平日裡作威作福的“相公”、“員外”拖出來公審,將堆積如山的財帛分發給饑民。
那一刻,他們是複仇的火焰,是絕望中的救星!
方臘本人,更是如同神話般的存在。他常站在洞內高處一塊天然形成的“點將台”上,古銅色的臉龐在火把映照下如同金鑄,虎目掃視著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巨大的洞窟中迴盪。
“吾本寒微,與爾等同為草芥!然朱勔弄權,花石禍國!童貫閹狗,吸髓敲骨!蔡京老賊,禍亂朝綱!吾東南百姓,膏腴之地,竟成餓殍之野!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傾儘三江難平!”
“吾等起事,非為稱王稱霸!隻為誅殺奸佞,求一條活路!為天下蒼生,討一個公道!天厭趙宋,吾當取而代之!建我永樂之世,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鰥寡孤獨皆有所養!此誌不渝,天地共鑒!”
他的話語點燃了無數人心中的火焰,那“永樂”的理想,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這些在死亡線上掙紮的可憐人。
每一次宣講,都引來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聖公萬歲!”“永樂萬歲!”
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是對“活命”和“尊嚴”最原始、最迫切的渴望。方臘的身上,確實有著一種救民於水火的決心和領袖魅力。
然而,榮安從石三娘偶爾緊鎖的眉頭,從分發食物時越來越稀薄的粥水,從傷兵營裡越來越濃重的絕望氣息,從方臘那洪亮聲音下偶爾流露出的、不易察覺的疲憊與焦慮中,看到了這烈火烹油之下的巨大隱患。
根基太淺!
席捲雖快,卻未能建立穩固的後方和有效的統治。糧草、軍械、藥材,全靠繳獲和劫掠,坐吃山空。
良莠不齊!
百萬之眾,真正能戰的精銳不過十之一二,餘者多為裹挾的流民,士氣易漲難持久,軍紀更是難以約束。
強敵環伺!
朝廷之中光是蔡京、童貫、高俅多方勢力互相鬥爭,朝廷外還有虎視眈眈滅了遼的金人。
這場起義……或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很難成功。
……
一日,洞內氣氛陡然緊張。
往來傳遞訊息的信使腳步匆匆,麵色凝重。
方臘核心的將領們頻繁出入他那位於洞穴最深處的石窟“聖公殿”,空氣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石三娘也被召去片刻,回來時臉色比平時更冷硬幾分,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她沉默地守在入口,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的甬道。
榮安明白了些什麼,她試探著輕聲問:“石大姐……出什麼事了?”
石三娘沉默良久,久到榮安以為她不會回答。
最終,一個冰冷得如同從牙縫裡擠出的詞,伴隨著洞壁滴水的迴響,砸在榮安心頭。
“惡鬼……來了。”
緊接著,一個更加清晰、帶著濃重恐懼的低語,從旁邊路過的一個年輕信使口中顫抖著飄出。
“……皇城司……三大惡鬼……鬼見愁、血羅刹、鐵麵佛……奉旨……剿滅聖公……雞犬不留……”
榮安渾身一僵,腳踝的鐵鏈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鬼見愁?血羅刹?鐵麵佛?這些名號她聞所未聞,但僅僅是代號本身散發的血腥氣,便足以讓人不寒而栗。
朝廷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更狠!
這是要雷霆一擊,徹底碾碎這東南的火種!
她下意識地望向洞穴深處那燈火通明的“聖公殿”方向。
方臘的身影正站在殿外的高台上,魁梧如山,一動不動。洞內的火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嶙峋的石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準備迎接風暴的巨神。他遙望著洞口的方向,那裡是通往無儘黑暗與未知危險的外界。他的拳頭緊握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鼎盛的烈火之下,是即將傾覆的危巢。皇城司的“惡鬼”如同索命的陰風,已然刮到了幫源洞外。
……
幫源洞深處,空氣凝固如鉛。
滴水的迴響被放大了無數倍,每一次落下都像敲在緊繃的心絃上。石三娘手中的柳葉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鋒映著洞壁跳動的火光,也映出她眼中決絕的死誌。周圍聞訊趕來的義軍士兵越來越多,雖衣衫襤褸、兵器簡陋,但眼神中燃燒著困獸般的凶狠,層層疊疊,將“清心岩”圍得水泄不通。粗重的喘息、刀槍摩擦的聲響、壓抑的低吼,彙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氣洪流,鎖定了平台上那個被鐵鏈禁錮的身影——榮安。
榮安背抵著冰冷的石壁,腳踝的鐵鏈沉重冰冷。她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的穿刺,有石三娘被背叛的痛恨,有士兵們刻骨的仇視,更有遠處高台上方臘投射過來的、如同實質般的冰冷審視。那目光裡,冇有了最初的審視,隻剩下被愚弄的怒火和凜冽的殺機。
他們以為是她泄密的?
完了……
榮安也意外皇城司的人會來那麼快。
“咻!咻!咻!”
數道極其細微、卻快如鬼魅的破空聲,毫無征兆地從洞穴入口方向疾射而來!目標並非人群,而是洞壁上幾處燃燒最旺的火把!
“噗噗噗!”
火把應聲而滅!巨大的洞穴瞬間陷入更深的昏暗,隻有零星的光源在搖曳,光影劇烈晃動,將人影拉扯得如同幢幢鬼魅!
“敵襲!保護聖公!”
驚怒的吼聲炸開!包圍榮安的士兵們下意識地轉向入口方向,陣型出現瞬間的騷亂!
就在這光影交錯、人心浮動的刹那!
幾道身影如同撕裂黑暗的閃電,以一種超越常理的迅捷和精準,從洞頂嶙峋的石筍陰影中、從人群視覺的盲區死角裡,鬼魅般突入!
他們的動作快得隻剩下殘影!冇有呼喝,冇有呐喊,隻有刀鋒切開空氣的銳鳴和骨骼錯位的悶響!擋在路徑上的幾名義軍士兵,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軟倒在地!
為首一人,黑袍如夜,身法飄忽如同鬼魅,幾個閃爍便已突破外圍防線,目標直指“清心岩”!正是阿六!他臉上依舊覆蓋著那冰冷的麵具,露出的雙眸在昏暗光線下,銳利如鷹隼,精準地鎖定了石壁前的榮安!
緊隨他身側,一道更加魁梧雄壯、如同鐵塔般的身影!此人臉上同樣覆蓋著一張猙獰的修羅鬼麵,隻露出一雙燃燒著狂暴戰意的眼睛,手中熟悉的那柄奇門重兵巨刀揮舞開來,脖頸掛著一串骷髏,帶著沉悶的風雷之聲,所過之處,義軍士兵如同草芥般被掃飛出去,凶悍絕倫!
是阿修羅!
而在阿六另一側,是一直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文叔。他動作迅捷如電,出手刁鑽狠辣,手中一柄烏黑的短刺如同毒蛇吐信,每一次點出都精準地命中關節要害,瞬間瓦解對手戰力!
他臉上毫無表情,隻有一片執行命令的冰冷!
在文叔身後不遠處,劉大嬸此刻也撕開了農婦的偽裝!
她身形矯健,動作乾淨利落,手中一柄細劍如同靈蛇,在混亂中遊走補刀,眼神銳利如刀,活脫脫久經訓練的精銳刺客!
不到十人,卻如同一柄燒紅的尖刀,精準、高效、冷酷無情地刺穿了義軍倉促組成的防線,直插核心!
“攔住他們!彆讓他們靠近那妖女!”
石三娘目眥欲裂,厲嘯一聲,揮刀便欲撲上攔截阿六!
阿六卻連看都未看她一眼!他身形如同瞬移般,在石三娘刀鋒及體前的刹那,已詭異地出現在榮安身側!寬大的黑袍一卷,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量湧來,榮安隻覺得腳踝一輕,那根粗重的鐵鏈竟被他不知用何種手法瞬間斬斷!
“走!”
阿六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不容置疑。
“你們……”
榮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下意識地開口。
“羅刹大人。請。”
文叔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另一側,聲音平板無波,卻清晰地傳開。
血羅刹!
這個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
石三娘和周圍勉強穩住陣腳的義軍士兵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被阿六和文叔護在中間的榮安。
就在這時,那個戴著修羅鬼麵的巨漢,阿修羅,猛地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咆哮,聲震洞窟!他手中重兵橫掃,逼退幾名試圖靠近的士兵,洪鐘般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煞氣吼道:“皇城司辦案!鬼見愁、血羅刹、鐵麵佛在此!擋我者,死——!!!”
“血羅刹……榮安?!”
石三娘猛地看向榮安,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原來……原來那令小兒止啼的三大惡鬼之一,那傳聞中sharen如麻的“血羅刹”,就是眼前這個被她看守了多日、偶爾還會幫孩子編草蚱蜢的女子?!
高台上的方臘,拳頭猛地攥緊,指節發出爆響!他死死盯著榮安,虎目之中怒火翻騰,更有一種被徹底愚弄的冰冷寒意!
三大惡鬼……原來早就潛伏在自己身邊!而且其中一“鬼”,竟被自己“請”進了老巢!
何等諷刺!何等奇恥大辱!
榮安自己也懵了!
血羅刹?竟然就是她自己?!
她早該想到的……
三大惡鬼的名號,顯然是阿六他們故意放出來的風聲?而自己,竟成了這恐怖煙霧彈的一部分?!
她看著石三娘慘白的臉,看著周圍義軍士兵眼中那由仇恨轉為驚駭再轉為被欺騙的憤怒的目光,一股強烈的尷尬和愧疚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我……”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任何言語在此刻都蒼白無力。
阿六卻根本不給她解釋的時間,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聲音冰冷如刀:“此地不宜久留!走!”
精銳的小隊瞬間收縮,以阿六、榮安、文叔為核心,阿修羅和劉大嬸為鋒矢,如同一個高速旋轉的殺戮陀螺,朝著來時的入口方向,硬生生鑿開一條血路!
義軍士兵在最初的震驚和三大惡鬼凶名的震懾下,竟出現了短暫的遲滯和混亂!
榮安被阿六帶著,踉蹌前行。她忍不住回頭,望向高台。方臘依舊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沉默的塑像。他的目光越過混亂的戰場,越過浴血的士兵,死死地盯在她身上,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滔天的怒火,有被愚弄的恥辱,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對這場精心騙局的冰冷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