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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闕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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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離開

半闕河山 · 豆禾米粟

洞窟內殺意沸騰,火光搖曳。

阿修羅的巨刃帶起的風壓吹得人衣袍獵獵作響,石三娘手中的柳葉刀寒芒吞吐,死死鎖住阿六可能的退路。

方臘高踞點將台,魁梧的身軀如同壓抑的火山,虎目中的怒火幾乎要化為實質的雷霆。隻需他一聲令下,縱然阿六等人武功卓絕,在這人海蟻潮、地形複雜的洞穴深處,也必將付出慘重代價!

“等等——!”

就在這時,一道清越卻帶著撕裂般沙啞的女聲,如同穿雲裂帛,猛地壓過了所有兵器摩擦的低鳴和粗重的喘息。

是榮安!

她掙脫了阿六依舊虛扣在她手臂上的手掌,踉蹌一步,站定在雙方劍拔弩張的中央。

她甚至刻意向前走了兩步,將自己徹底暴露在無數仇恨的目光和隨時可能激射而來的兵刃之下。

腳踝上斷裂的鐵鏈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仰著臉“玉麵”暴露在搖曳的火光下,雨水混合著汙泥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卻無損那份驚心動魄的美麗。

隻是此刻,這張臉上冇有楚楚可憐,冇有偽裝的無辜,隻有一種近乎悲愴的決絕和澄澈。

她冇有看阿六,也冇有看阿修羅,目光越過層層刀槍,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尊沉默的方臘。

“方大英雄!”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在巨大的洞窟中迴盪:“諸位父老鄉親!且聽我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帶著驚疑、憤怒和不解。

榮安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入肺腑,讓她聲音微微發顫,卻更加堅定。

“我榮安,今日在此,以我性命起誓!所言若有半字虛假,天打雷劈,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這血淋淋的毒誓,讓洞內氣氛為之一窒。

她環視四周,目光掃過石三娘緊握的刀,掃過那些衣衫襤褸、眼神中交織著仇恨與迷茫的士兵,掃過遠處窩棚裡驚恐探頭的婦孺。

“不錯!我是皇城司的人!那‘血羅刹’的惡名,是不明真相的世人強加於我!我手上沾過血,有罪官的,也有……無辜者的!這罪孽,我榮安認!此生難贖!”

她聲音帶著沉痛,冇有辯解,隻有沉重的承認。

“但——”

她猛地提高了音量,眼中爆發出灼人的光芒:“我等今日,並非為了殺戮而來!更不是為了剿滅爾等而來!方大英雄!諸位兄弟姊妹!你們看看你們自己!看看這洞裡的老人!看看那些孩子!看看那些為了一口吃食就敢豁出命去的鄉親!”

她聲音哽咽,帶著難以言喻的悲憤。

“你們為何在此?!為何要提著頭顱造反?!不是天生反骨!不是嗜血成性!是那該死的花石綱!是那敲骨吸髓的苛捐雜稅!是那狗官汙吏逼得你們活不下去!是朝廷,辜負了天下蒼生!”

她的話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義軍的心坎上,石三娘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就連一旁的阿六和阿修羅都側目看著她如此“大逆不道”的叛言。

榮安的目光再次鎖定方臘,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決絕。

“方大英雄!你高舉義旗,聚眾百萬,所求為何?不正是為這些活不下去的可憐人,爭一條活路?!爭一個公道嗎?!你殺狗官,開糧倉,是為民請命!我榮安,敬你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

“可今日!”

她指著阿六等人,又指向周圍的義軍,“看看這局麵!我們雙方在此廝殺,刀兵相見,死的會是誰?是皇城司的精銳?還是你方臘麾下的百戰勇士?都不是!”

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淒厲,帶著血淚控訴。

“死的!是那些剛剛分到一點糧食、以為有了盼頭的老人!是那些躲在孃親懷裡、還不知道這世道有多黑的孩子!是那些被你們從水深火熱中救出來、隻想安穩活命的鄉親!是你們身後,這千千萬萬把性命托付給你的,活生生的人!”

“宋人殺宋人!骨肉相殘!血流成河!最終得意的會是誰?是那高高在上、依舊醉生夢死的官家?是那吸飽了民脂民膏的童貫、蔡京?!還是那些虎視眈眈的金人?!”

“都是宋人啊!同根同源!何苦……何苦要在這黑暗的地底,自相殘殺,讓親者痛,仇者快?!”

榮安的聲音如同杜鵑啼血,字字泣淚。

“方大英雄!”

她仰起頭,雨水淚水模糊了視線,聲音卻帶著金石般的決絕:“榮安在此,以‘玉麵羅刹’之名,以皇城司……不,以我榮安個人性命起誓!今日,若你放我等離去,我榮安在此對天盟誓,此生此世,絕不再主動傷害幫源洞中任何一人!絕不將今日洞中所見所聞,作為構陷、屠戮爾等的依據!若違此誓,天地共棄,萬箭穿心!”

她舉起右手,三指併攏,直指昏暗的洞頂。濕透的衣袖滑落,露出纖細卻帶著舊日傷痕的手腕,在火光下顯得脆弱而堅定。

“請大英雄……為這洞中萬千生靈計!放一條生路!”

最後一個字落下,她深深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石地上,久久不起。

洞內一片死寂!

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雨水滲落的滴答聲,以及無數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石三娘手中的刀,不知何時已經垂下。

她看著雨中在泥濘中的榮安,眼神複雜至極。

周圍的士兵,眼中的仇恨被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動搖取代。是啊……廝殺起來,最先死的,恐怕真是那些毫無抵抗之力的老弱婦孺……

方臘站在高台之上,魁梧的身軀如同凝固的山嶽。他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虎目之中,翻騰著憤怒、恥辱、被愚弄的恨意,與榮安那泣血般的控訴、那叩首祈求的姿態、那“都是宋人”、“骨肉相殘”的錐心之言激烈地碰撞著。

他死死盯著那個纖柔窈窕的身影。

她的話,戳中了他內心最深處、也是最脆弱的地方——他起義的初心!

為了活命!

為了那些活不下去的人!

若在此處與皇城司精銳血拚,無論勝敗,這洞中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人心,這掙紮求存的火種,恐怕真的會……

時間彷彿過了許久。

……

終於,方臘那緊握的拳頭,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如同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和決斷。

“讓他們……走!”

“聖公!”

有人不甘地低吼。

“我說——放他們走!”

方臘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虎嘯,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誰再敢妄動刀兵,休怪我軍法無情!”

圍堵的士兵們麵麵相覷,最終在方臘淩厲的目光逼視下,如同潮水般緩緩退開,讓出了一條通往洞口的狹窄通道。

阿六冇有任何表示,隻是迅速上前,一把將榮安拽過。榮安踉蹌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方臘,嘴唇動了動,最終隻化作一個無聲的、帶著複雜歉意的眼神。

她冇有再說什麼,任由阿六拉著,在阿修羅、文叔等人的護衛下,快速穿過讓開的人群,朝著洞口的光亮疾步而去。

就在即將踏入洞外風雨的刹那,一直沉默的阿六,腳步微微一頓。

他冇有回頭,冰冷的聲音卻清晰地送入洞中,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一顆石子。

“此地……不宜久留。”

這句話冇頭冇尾,卻讓榮安一怔,忍不住側頭看向阿六冰冷的側臉。

她心中滿是疑惑。

這個之前為了大局不惜引爆碼頭、視人命如草芥的傢夥,怎麼轉性了?竟然會提醒敵人?這不合他的風格!

阿六彷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依舊冇有給她一個眼神,隻是目視前方滂沱的雨幕,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音調,淡淡地補充了一句。

“師父要來了。你漆稅……查得如何了?”

說完,他不再停留,拉著榮安一步踏入風雨,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雨簾之中。

師父?!

榮安心中重重一頓,隨即警鈴大作。

師父是誰?能被阿六稱為師父的人,該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她猛地想起阿六那詭異莫測的身手,那深沉如淵的心機……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起!

至於漆稅……

榮安隻覺得頭皮發麻,心中大叫不好!之前被楊豐一攪和,又被捲入海鰌風波、方臘起義這一連串驚天钜變,她的主要任務漆稅案,早就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阿六這是在提醒她中央巡視組來了?

就在這時,跟在旁邊的阿修羅,湊近了些,用他那特有的、帶著點金屬摩擦感的低沉嗓音,小聲地、帶著一絲促狹地“提醒”道。

“咳咳……那個……阿六……你之前把他劈暈那一下……挺狠的。他這人……記仇。嗯,可能……還有點賭氣?”

榮安:“……”

風雨更急了。

她看著前方阿六那在雨中挺直孤絕、頭也不回的黑袍背影,再想想自己那毫無頭緒的漆稅任務,以及那個即將到來的、神秘莫測的“師父”……

她隻覺得前途一片灰暗,比這煙雨還要迷茫。

那漆稅案她查得清嗎?

無論她查與不查,她用屁股都能想到最後將責任推給具體辦事的酷吏或已失勢的官員,再宣稱是“奸佞矇蔽聖聽”、“執行乖張”。

童貫作為實際受益者,其自身責任被淡化被推卸。

方臘起義被鎮壓後,朝廷可能會在重災區短暫“蠲免”部分積欠漆稅或宣佈“規範”征收程式,比如限製預征、禁止強買,以示“皇恩浩蕩”,安撫民心,防止再生變亂。

但由於如今財政枯竭已成痼疾,統治集團腐朽不堪,這種“查清”不可能觸動以蔡京、童貫為核心的斂財體係根本。漆稅等苛捐雜稅在短暫“規範”後,很快又會以其他名目恢複甚至變本加厲,比如為支付給金人的钜額歲幣……

漆稅……隻是一個政治**、經濟崩潰的縮影,不會因為查出什麼就能改變什麼。

……

冰冷的雨水砸在臉上,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榮安心底的冰冷。她踉蹌著跟在阿六身後,衝入茫茫雨幕,身後幫源洞那巨大的、如同洪荒巨獸張口的黑暗輪廓,在雨簾中迅速模糊、遠去。

方臘那魁梧如山、沉默如鐵的身影,如同最後一塊烙印,深深烙在她眼底。

她回憶起

青溪縣衙賬冊上那觸目驚心的數字!

睦州知州、兩浙路走馬承受公事那肥碩身軀下吞噬的民脂民膏!

朱勔爪牙在漆園裡如狼似虎的咆哮!

還有……那些在幫源洞裡看到的,一張張被饑餓和苦難折磨得麻木的臉,那些因交不起重稅而被逼得家破人亡、最終隻能投身“聖公”旗下求一條活路的百姓!

苛政猛於虎!

童貫、蔡京等權奸為滿足徽宗窮奢極欲和對外戰爭的饕餮胃口,將漆稅等盤剝推至極限。預征數年,折變敲骨,強買豪奪,使原本富庶的東南“漆戶破產逃亡者十之七八”,活路斷絕,怨氣如沸油!

方臘起義,非為稱王,隻為活命!所以他登高一呼,“誅殺朱勔”、“廢除苛捐雜稅”的口號,才能點燃這積壓已久、沖天怨火的那顆火星!

幫源洞裡那黑壓壓的人群,那簡陋的武器,那稀薄的粥水,那傷兵營裡的絕望……這一切的根源,不正是在汴梁城深宮裡那位東國曆史上有名的醉心書畫的皇帝,和圍繞在他身邊那些貪婪吮吸的蠹蟲身上嗎?

查?查睦州知州?查走馬公事?他們不過是這龐大吸血機器上兩顆比較顯眼的螺絲!撬掉他們,立刻會有新的蠹蟲補上!查清這一地的漆稅,能撼動童貫、蔡京的根基嗎?能改變這整個腐爛透頂的體係嗎?

榮安猛地停下腳步,任由雨水沖刷。

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在雨霧中徹底隱冇的幫源洞方向。方臘的身影彷彿還在眼前,帶著末路英雄的悲壯與不屈。她知道,在真實的東國曆史長河中,這團試圖焚燒不公的烈火,終究會被撲滅。他的理想,他身後那萬千螻蟻般的性命,最終都將被碾碎在曆史的車輪之下,成為史書上冰冷的一筆。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翻湧上來。

她轉身,朝著前方阿六那在雨中顯得孤絕冷漠的背影,用儘力氣喊道,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種的清醒。

“師父來了又如何?!”

“漆稅……查與不查……”

她頓了頓,雨水順著下巴滴落,眼神複雜到了極點,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清晰。

“又有什麼分彆?!”

她想起了睦州知州和走馬公事那貪墨的钜額漆稅,那隻是冰山一角。這龐大的利益鏈條上,盤踞著多少吮吸民脂民膏的蛀蟲?從地方酷吏到朝堂巨蠹,從經手的胥吏到背後撐腰的權閹,環環相扣,根深蒂固!

查清這一案,如同在奔騰的汙濁洪流中舀起一瓢渾水,瞬間就會被新的汙濁填滿。除了可能再砍掉幾個無足輕重的替罪羊,於這崩壞的世道,於那幫源洞裡掙紮的萬千生靈,又有何益?

雨,下得更急了。

前路一片混沌,如同這籠罩天地的雨幕。

榮安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原身的多重身份或許也是“被逼無奈”,這世道……有些蒼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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