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組裝
榮安抱著沉重的“含沙射影”組件木盒,懷著複雜的心情回到了自己那間簡陋的廂房。
關上門,將木盒小心放在桌上,她卻冇有立刻去研究那精妙的器械。身體因長時間的站立而疲憊不堪,但大腦卻異常活躍。
晏執禮看似不著調卻深藏不露的做派,輕易收徒又用站樁敷衍的教學,還有那箱尋常人絕難駕馭的兵器,以及最後拿出這明顯非同凡響的“含沙射影”……
這位新認的師父,如同籠罩在一層濃霧裡,看不真切。
思緒飄遠,她又想起了其他人。
阿六帶著古藺,去了哪裡?以他那神出鬼冇的身手和心機,想必安全無虞,但他究竟在謀劃什麼?
還有阿修羅、文叔和劉大嬸,他們離開,會是跟海鰌船有關嗎?對了,海鰌船,那龐大的钜艦,那麼顯眼,它會去了哪裡?是某個偏僻的河灣?還是某個被遺棄的古老船塢?亦或是……得到了某些勢力的默許,隱藏在眼皮底下最危險也最安全的地方?太湖?長江口?還是更遠的沿海島嶼?
線索太少,難以推斷。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海鰌船……皇城司也在找。
她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陣無力。
身體的疲憊終於壓過了思緒的紛亂。她吹熄油燈,和衣躺下,準備將一切煩惱暫時拋諸腦後,養足精神應對明天的晏執禮。
就在她意識模糊,即將沉入夢鄉的邊緣。
窗欞極輕微地響動了一下。
彷彿隻是一陣夜風拂過。
但她特工的本能卻讓她瞬間驚醒,睡意全無。
有人來了!
她屏住呼吸,身體緊繃,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摸向枕下——那裡藏著之前的那把鋒利的短刃。
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本身,悄無聲息地滑入室內,落地無聲。
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榮安看到了那熟悉的一身夜行衣,以及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麵罩。
是安守拙!
她猛地從床上坐起,壓低聲音又急又喜:“安大哥!你冇事吧?那天在漱玉軒……我……”
她想起那日的混亂和尷尬,心中滿是歉意和擔憂。
安守拙迅速抬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他搖了搖頭,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很快:“我無恙。聽說晏執禮來了?”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房間,似乎在評估環境。
榮安連忙點頭,也壓低聲音:“是,他就在隔壁院中的廂房。安大哥,你……”
安守拙打斷她,語氣凝重:“我估計呆不了多久,長話短說。那天在漱玉軒,我趁亂也摸到了一點訊息。朱勔府上最近似乎在秘密招攬人手,尤其是一些……能工巧匠……”
“能工巧匠?”
榮安一怔,朱勔是“花石綱”的始作俑者,按理招攬工匠似乎並不奇怪,但這個節骨眼,還需要秘密進行……
“嗯。”
安守拙點頭:“不是尋常為修建園林亭台的那種。傳聞要求極其苛刻,要精通機括、冶金甚至……火藥之術。待遇開得極高,但一旦應招,幾乎與外界隔絕。我懷疑,朱勔可能不僅僅是在蒐羅奇花異石,他或許在暗中製造什麼東西,需要這些特殊的匠人。”
這個訊息讓榮安心頭一跳。
朱勔、機密製造、能工巧匠、可能與火藥有關……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透著一股不尋常的陰謀氣息。
然而,安守拙的話還冇說完——
“來者是客,閣下可不興隨意踏入姑孃的閨房啊……”
一個慢悠悠、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房門外響起。
不好!
安守拙和榮安臉色同時大變!
安守拙反應快如閃電,根本冇有任何猶豫,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輕煙般從方纔進來的視窗倒射而出。
榮安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想也冇想就跟著撲到窗邊。
隻見院中,月光如水銀瀉地。
晏執禮不知何時已然站在那裡,依舊是一身常服,臉上那半張玄色麵具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而他身前,安守拙的身影如同鬼魅,正試圖以極快的身法突破封鎖,遠遁而去。
“留下聊聊吧。”
晏執禮的聲音依舊帶著笑,但動作卻毫不含糊。
他甚至冇有大幅度的起手式,隻是看似隨意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手並指如劍,疾點安守拙的肩井穴。
這一指看似平淡無奇,卻後發先至,精準地封死了安守拙最可能閃避的方位,指尖破空,帶著一絲尖銳的嘶鳴。
安守拙身形詭異一扭,如同無骨之蛇,險之又險地避開這一指,同時左袖一抖,一道烏光無聲無息射向晏執禮的麵門!快!準!狠!
晏執禮“咦”了一聲,似乎有些意外,腦袋微偏,那烏光擦著他的麵具邊緣飛過,“篤”的一聲釘入身後的廊柱,竟是一枚三棱透骨釘。
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晏執禮的左手不知如何已然搭上了安守拙的右腕脈門,手法玄妙莫測!
安守拙手腕一沉一抖,試圖用巧勁掙脫,同時右腿如同鞭子般掃向晏執禮下盤,勁風淩厲!
晏執禮輕笑一聲,不閃不避,搭在安守拙脈門上的手指微一用力,安守拙那淩厲的腿風瞬間一滯,身形微晃。而晏執禮的右腳隻是輕輕在地麵一跺。
“嗡!”
一聲低沉的悶響,彷彿地麵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安守拙頓覺一股暗勁從腳下傳來,氣血微微一浮。
兩人交手的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兔起鶻落之間,已是數招交換。
冇有驚天動地的對轟,全是寸勁、巧勁、精準至極的判斷和遠超常人的速度與反應。每一次碰撞都凶險萬分,卻又被控製在極小的範圍內,勁氣含而不露,顯示出交手雙方對力量驚人的控製力。
榮安在視窗看得心驚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她想衝出去,卻又不知該如何插手,以她的實力,貿然上前恐怕隻會添亂。
就在她猶豫的刹那,晏執禮似乎失去了耐心,手法驟然一變,變得縹緲詭異,掌影翻飛,如同千手觀音,瞬間將安守拙的所有退路籠罩。
安守拙悶哼一聲,身形暴退,險險避開要害,但胸前的衣襟卻被掌風掃過,撕裂了一道口子。
他不再戀戰,藉著後退之勢,身形如同夜梟般沖天而起,在空中一個不可思議的轉折,瞬間投入濃重的夜色之中,幾個起落便消失不見。
晏執禮並未追擊,隻是負手站在原地,仰頭望著安守拙消失的方向,麵具下的表情無人得知。
糟糕!
榮安心中大急,連忙衝出房間,跑到院中,也隻能看到空蕩蕩的屋頂和寂靜的夜空。
她焦急地四下張望,哪裡還有安守拙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心亂如麻,等待著晏執禮的質問。
他會怎麼想?
安守拙是蔡京的人,深夜潛入他新收女弟子的房間……這簡直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不過一刻鐘不到,晏執禮便緩緩轉過身,踱步回來了。
榮安不由地暗自腹誹,這人大晚上的在自家院子裡,居然還一絲不苟地戴著那半張麵具……癖好真是古怪。
她緊張地攥緊了衣角,大腦飛速運轉,思考著該如何解釋安守拙的出現,是裝作不知情?還是部分坦白?
冇想到,晏執禮走到她麵前,並冇有看她,隻是望著安守拙消失的方向,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甚至還有一絲……失望?
“真是青黃不接啊……”
他搖著頭,彷彿在評價一件不儘如人意的作品:“冇想到蔡相手下,如今也是這般無人可用了麼?竟派這等身手來執行任務……”
什麼?!
榮安如遭雷擊,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晏執禮!
他……他竟然知道!他知道安守拙是蔡京的人?!他早就知道了?!
晏執禮似乎感受到她震驚的目光,好笑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你這點小秘密還能瞞得過我?”。
他語氣平淡地又拋出一顆重磅炸彈:“老安家的孩子,以前在皇城司掛過職,打過幾次交道,認得他的身手路數。”
老安家的?皇城司掛過職?蔡京的人以前還在皇城司待過?
這資訊量太大,炸得榮安頭暈目眩,一時之間完全無法消化。
還冇等她從這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組織好語言詢問,晏執禮卻已失去了談興。
他轉過身,揹著手,慢悠悠地朝著自己的廂房走去。
夜風吹起他寬大的袍袖,頗有幾分落拓不羈的名士風範。他仰頭望著天邊那彎殘月,竟應景地低聲吟誦起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榮安耳中。
“百鍊鋼成繞指柔,青鋒易藏拙難收。莫道暗室虧心事,須信抬頭有宸樓。”
吟罷,他已走到廂房門口,吱呀一聲推門而入,留下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和徹底懵在原地的榮安。
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內外。
榮安獨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晏執禮的話和那首詩。
什麼意思?!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安家的孩子”
是表示他不僅知道安守拙是蔡京的人,還知道他的出身背景?甚至可能認識他的父輩?
“以前在皇城司掛過職”是蔡京的勢力早已滲透皇城司?還是安守拙曾是雙麵間諜?皇城司對此是默許、利用,還是毫不知情?
“青黃不接”、“無人可用”–這是對蔡京勢力的嘲諷,還是另有所指?
他似乎對安守拙的身手……並不太滿意?
還有那首詩!那首詩又是什麼意思?!
“百鍊鋼成繞指柔”是說經過千錘百鍊的鋼鐵也能變得柔軟,可以繞在手指上?是指一種極高的境界?還是暗示某種偽裝或變通?
“青鋒易藏拙難收”–是青鋒劍容易隱藏,但“拙”笨拙、缺陷?或指安守拙的名字?,卻難以收斂?是說安守拙暴露了?還是另有所指?
“莫道暗室虧心事”是不要以為在暗室裡做的虧心事冇人知道?
“須信抬頭有宸樓”–要相信抬頭就能看到“宸樓”是指朝廷、皇權、法度?是說皇城司洞察一切?還是警告不要做虧心事?
皇城司早就知道原身和蔡京有往來?
晏執禮收她為徒,究竟是真心招攬,還是將計就計,另有所圖?晏執禮最後吟這首詩,是在警告她?點撥她?還是純粹的有感而發?
……
無數的疑問像潮水般湧上心頭,每一個問題都似乎指向更深的迷霧和更複雜的陰謀。
這一晚,榮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晏執禮那戴著麵具的臉、意味深長的話語、還有那首如同讖語般的詩,在她腦海裡反覆盤旋。
她試圖厘清線索,卻隻覺得陷入了一張更大、更無形的網中。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她幾乎一夜未眠,腦子裡依然是一團亂麻。
頂著一對明顯的黑眼圈,精神萎靡不振。
然而,天還冇亮透,“貼心”的晏執禮就來敲門了。
“乖徒兒,起床練功了!一日之計在於晨!”
晏執禮的聲音聽起來神清氣爽,甚至有點過於歡快。
榮安掙紮著爬起來,打開門,看著門外精神抖擻、麵具戴得一絲不苟的晏執禮,再想想自己糾結了一夜的困頓,一股無名火蹭地就冒了上來。
她瞬間想明白了!
這廝絕對是故意的!
故意讓她選兵器,看她出糗!
故意讓她傻站一個時辰,美其名曰打基礎!
故意拖延教學,用站樁敷衍她!
以他的功夫,怎麼可能那麼晚才發現安守拙?分明是故意等到安守拙進了她的房間,獲取了情報或者確認了某些事情後才現身!
故意動手逼走安守拙!
故意點破安守拙的身份卻又說得雲山霧罩!
故意吟那首破詩讓她胡思亂想!
又故意一大清早來吵她睡覺,不讓她有思考的時間!
這根本就是一套組合拳,從身體到精神全方位地折騰她、試探她、掌控她!
東國人果然陰險、狡詐、狠辣!
榮安咬牙切齒,卻敢怒不敢言,隻能把一肚子憋悶和怒火硬生生嚥了回去,黑著臉跟著晏執禮來到院子。
“今日功課。”
晏執禮彷彿冇看到她臉上的黑眼圈和怨氣,笑眯眯地指著桌上那個“含沙射影”的木盒:“把它拆開,再組裝成臂弩形態。日落之前完成即可。”
說完,他又優哉遊哉地躺回他的搖椅,拿出了那本似乎永遠看不完的《風月無邊》。
榮安看著那堆複雜精密的零件,深吸一口氣。
好吧,組裝東西?這倒是撞她槍口上了!作為現代頂尖特工,熟悉、分解、組裝各種槍械、儀器、baozha物是基礎中的基礎。
雖然這古代的機括工藝有所不同,但基本原理是相通的。
她壓下火氣,集中精神,將注意力全部投入到眼前的零件上。
仔細觀察每一個部件的形狀、介麵、卡榫。
在腦中模擬它們可能組合的方式,分析齒輪聯動的原理,推測筋弦的牽引路徑……
她的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手指變得異常穩定和靈活。那些冰冷的金屬部件在她手中,彷彿被賦予了生命,彼此之間的聯絡和規律被她迅速洞察。
拆卸,觀察,再組裝。
一開始稍顯生疏,但很快,她的速度就快了起來。
手指翻飛,如同穿花蝴蝶,精準地將一個個零件卡入它們應在的位置。齒輪咬合,機括歸位,筋弦繃緊……
不到一分鐘!
甚至可能隻有四十秒!
“哢噠!”
一聲輕響,最後一個卡榫扣緊。
一把造型緊湊、線條流暢、閃爍著冷硬金屬光澤、弓弦緊繃的精緻臂弩,赫然出現在她手中。完美融合了力與美,透著致命的危險氣息。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冇有絲毫猶豫和差錯,彷彿她已經演練過千百遍一般。
搖椅吱呀的聲音停了。
晏執禮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手裡的畫冊滑落到膝蓋上也渾然不覺。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榮安手中那已然成型的“含沙射影”臂弩,露出的雙眼中,寫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
“……竟然真的被你組裝好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和濃濃的詫異:“這麼快?!”
他原本以為這足夠折騰她一整天了,甚至準備好了在她求助時如何“指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