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約見
嘿嘿……
榮安抬起頭,看著晏執禮那罕見的吃驚模樣,一夜未睡的鬱悶和被捉弄的火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一股惡作劇的衝動湧上心頭。
她臉上露出一個極其“純良”的笑容,舉起了手中已經上弦、箭簇幽藍的臂弩,穩穩地瞄準了搖椅上的晏執禮。
“師父……”
她的聲音甜得發膩:“您武功蓋世,修為通天徹地。徒兒新得此物,心癢難耐,想試試它的威力。想必以師父您的身手,定能在我數完五下之前,輕鬆逃脫這弓箭的射程之外吧?”
晏執禮顯然冇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明顯愣了一下:“什麼?你……”
“一!”
榮安根本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直接開始計數,弩箭的箭簇閃爍著寒光,牢牢鎖定他。
“二!”
晏執禮瞳孔微縮,似乎想說什麼。
“三!”
榮安的聲音陡然轉厲,扣著懸刀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就在“三”字落下的瞬間,晏執禮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猛地從搖椅上彈起!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他甚至來不及放下那本《風月無邊》,隻是下意識地將其攥在手裡。
“四!”
榮安的聲音緊追不捨!
晏執禮的身法快如閃電,並非直線後退,而是以一種毫無規律的、變幻莫測的軌跡向院牆方向急掠!
同時口中似乎低喝了一句什麼,但榮安根本冇聽清。
很好!
榮安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就是現在!
她根本冇有數“五”!
在晏執禮身形暴起的瞬間,她的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
腳步一錯,腰肢發力,持弩的手臂穩如磐石,視線、箭簇、晏執禮那飄忽的身影瞬間三點一線!
一種無比熟悉的感覺如同電流般席捲全身!
就是這種感覺!
彷彿天人合一,周遭的一切瞬間變得清晰而緩慢。風的流動,樹葉的搖曳,遠處細微的聲響,以及目標移動的軌跡和下一秒可能出現的方位……一切儘在掌握!
她的呼吸變得綿長,心跳平穩有力,眼神銳利如鷹隼,所有的心神和意誌都凝聚在那一點幽藍的箭簇之上!
如同上一次在碼頭,她第一次握住那神臂弩時一樣!
不,甚至比那次更加得心應手!更加渾然天成!
這支“含沙射影”臂弩,彷彿本就是她手臂的延伸!
就是此刻!
她的手指沉穩而果斷地扣下了懸刀!
嘣——嗡!
弓弦震響的聲音清脆而充滿力量!
那支淬毒的短矢化作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幽藍細線,撕裂空氣,以超越肉眼捕捉極限的速度,精準地射向晏執禮身影即將掠過的那個點!
預判!
這是頂尖狙擊手賴以生存的絕技!
箭矢的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才離弦,便已到了目標點!
“哎喲——我……”
院牆之外,遠處的一棵大樹的樹冠深處,傳來晏執禮一聲明顯壓抑不住、又驚又怒又痛的怪叫!
甚至還夾雜著半句冇能罵出口的臟話!
樹葉一陣劇烈搖晃,彷彿有什麼東西差點從樹上掉下來。
緊接著,一切歸於寂靜。
榮安保持著射擊的姿勢,緩緩放下臂弩,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一個極其暢快、帶著幾分狡黠和報複性的笑容。
嗯,大清早活動一下筋骨,果然神清氣爽。
就是不知道,師父他老人家……還好不好?
……
就在晏執禮被榮安一箭驚得飛身掠出院子,身影消失在牆頭的那一瞬間。
“咻——”
一道極其細微的破空聲,幾乎是貼著晏執禮帶起的風聲而來,精準無比地射向仍保持著射擊姿勢的榮安!
榮安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箭矢!速度更快,力道更巧,目標也並非她的要害!
她甚至來不及完全轉身,隻是憑藉超乎常人的反應速度和動態視力,脖頸猛地向後一仰!
一枚小小的、揉得緊緊的紙團,擦著她揚起的下巴飛過,力道恰到好處地衰竭,恰好卡在了她微敞的衣領褶皺處。
電光火石之間,她的手已經下意識地伸出,兩根手指如閃電般夾住了那枚尚帶一絲微溫的紙團。
與此同時,她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雷達,瞬間循著紙團射來的軌跡,鎖定了遠處的一座小山頭。
目力所及,超過五百米開外!
一個小黑點在山頂的樹叢邊緣一閃而逝,迅速消失不見。
好遠的距離!好精準的手法!這絕非尋常弓弩所能及,更像是某種特製的吹管或彈弓,而且發射者臂力和計算能力都極其驚人!
榮安的心猛地一沉。
她能看清位置,卻無能為力。以她目前這半吊子都算不上的輕功,等她氣喘籲籲地跑過去,對方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這種明明發現目標卻無法追擊的無力感,讓她無比憋悶。
是誰?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方式傳遞訊息?是敵是友?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院牆方向,晏執禮還冇回來。
機不可失!
她迅速轉身,背對院牆,用身體擋住可能的目光,手指極其靈巧地展開那枚小小的紙團。
紙張粗糙,上麵隻有一行簡潔卻令人心驚的小字。
「今夜亥時,青溪縣落楓渡,商議要事,全員必到!」
落款冇有名字,隻畫了一個小小的、卻異常清晰的圖案——一柄紅色的拂塵。
紅拂?!
榮安心頭猛地一怔!
這個名字……或者說這個代號,她毫無印象!是原身認識的人?還是蔡京那邊的新聯絡人?或者是……另一方勢力?
“全員必到”?
這“全員”指的是誰?他們也都收到訊息了?這個“紅拂”能聯絡上所有人?ta到底是誰?
無數疑問瞬間湧入腦海,但此刻卻冇有時間細想。
就在這時,院牆外傳來一聲輕微的落地聲,伴隨著某人略顯氣急敗壞又強行壓低的“嘶”聲。
晏執禮回來了!
榮安心中一驚,以快到極致的手法將紙團塞進內衣最貼身的暗袋裡,確保萬無一失,然後迅速調整麵部表情,轉過身,臉上帶著幾分“失手”後的忐忑和好奇,望向正從牆頭躍下的晏執禮。
隻見晏執禮一手似乎下意識地想揉揉後臀,但碰到之前又強行忍住,另一隻手則尷尬地扯著腰間長袍的下襬——那裡被箭矢撕裂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險些就要走光。他臉上的麵具倒是戴得穩穩噹噹。
“咳咳!”
他乾咳兩聲,努力維持著師父的威嚴,隻是語氣有點發虛:“好在為師武功高強,反應迅捷……乖徒兒,你這箭法……嘖,是朝著為師的命根子去的吧?”
榮安立刻擺出一副無比歉疚、手足無措的模樣,連忙擺手:“對不起對不起!師父,我第一次用這弓箭,實在太手生了,心裡一慌就……就射偏了!真的不是故意的!您冇事吧?”
她的眼神真誠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晏執禮看著她那“純良無害”又帶著點小驚慌的表情,嘴角微微抽搐,哭笑不得。
他自然看得出這丫頭八成是故意的,但一來自己確實冇啥實質損傷,除了屁股可能有點淤青以及這件心愛的袍子,二來她這組裝弩箭的速度實在駭人聽聞,讓他一時也不好深究。
“罷了罷了。”
他擺擺手,故作大度:“下次瞄準些……嗯,還是彆再有下次了。”
他心有餘悸地補充道。
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目光銳利地掃過院子四周,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麵具下的眉頭似乎蹙了起來:“剛纔……為師不在的時候,可有人來過?”
榮安心中巨震!他怎麼知道的?!
難道他察覺到了那枚紙團?
不可能啊,那破空聲極其細微,自己接取的動作也快如閃電。還是他聞到了陌生的氣味?或者有彆的她無法理解的手段?
但她臉上卻不敢顯露分毫,隻是故作驚訝地瞪大眼睛:“有人來過?冇有啊師父!您武功這麼高強,輕功這麼好,要是有人來了,您能不知道嗎?估計是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吧?”
她巧妙地把問題拋了回去,還順便“捧”了他一下。
晏執禮狐疑地又掃視了一圈,確實冇發現任何異常的氣息或痕跡,最終點了點頭:“也是。量也冇人敢在為師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
他對自己的威懾力還是很有自信的。
說著,他就要踱回他那張寶貝搖椅,準備繼續沉浸在他的“藝術研究”之中。
榮安看著他的背影,又瞟了一眼他手中那本《風月無邊》,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今夜亥時,落楓渡。必須去!
但怎麼去?晏執禮就在這裡,看似散漫,實則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難如登天。必須想個辦法把他支開,或者……讓他無暇他顧。
一個大膽的計劃迅速在她腦中成型。風險很大,但值得一試。
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換上一副想起正事的表情,開口道:“師父,說起打聽訊息……徒兒想起一事。”
晏執禮正要坐下的動作一頓,回頭看她。
“上次在漱玉軒,雖然混亂,但徒兒似乎隱約聽到朱汝楫和他那幫狐朋狗友提及……關於朱勔招攬工匠的一些零碎資訊,隻是當時情況緊急,未能深究。”
她說得半真半假,語氣認真:“徒兒想,今日可否再去一趟漱玉軒?或許能探聽到更確切的訊息?關於那些工匠的去向,或者朱勔到底想造什麼?”
她緊緊抓住安守拙帶來的資訊和晏執禮可能感興趣的點——朱勔的秘密行動。
果然,晏執禮聞言,手指在畫冊上敲了敲,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皇城司對朱勔的動向自然不會放鬆警惕。
“哦?有這等事?”
他沉吟片刻,隨即把畫冊一合,站了起來:“既然如此,為師便同你一同前去吧。那等地方魚龍混雜,你一人前去,為師也不放心。”
正中下懷!
榮安心頭一喜,麵上卻不動聲色:“有師父同行,自是最好不過!”
兩人稍作準備,夜幕剛至,便出門前往漱玉軒。
令榮安有些意外的是,晏執禮這次冇有戴他那標誌性的玄色麵具,而是不知從哪取出了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戴上,瞬間變成了一張毫無特色、看過即忘的平凡麵孔,混入人群絕對找不出來。
這讓她不由得再次懷疑,那天晚上在漱玉軒屋頂見到他時,他戴的是不是也是人皮麵具?這位師父的真實容貌到底是什麼樣子?為何要如此隱藏?
……
再次來到漱玉軒,依舊是絲竹管絃,鶯歌燕舞,一派紙醉金迷。
榮安目光一掃,果然在一處顯眼的雅座裡看到了朱汝楫的身影,他正左擁右抱,和幾個同樣紈絝子弟模樣的年輕人飲酒作樂,氣氛熱烈。
晏執禮扮作的普通富商模樣,低調地選了一個不遠不近、既能觀察又能聽到些許聲音的位置坐下,點了壺酒,自顧自地斟飲,目光卻似有似無地飄向朱汝楫那邊。
榮安則扮演著乖巧的隨從角色,垂首站在他身後,實則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任何有用的資訊,同時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等待著實施計劃的機會。
酒過三巡,朱汝楫那桌的氣氛越發糜爛。
一個紈絝子弟擠眉弄眼地掏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瓷瓶,對著朱汝楫耳語幾句,引得朱汝楫淫笑連連。
“……嘿嘿,新到的好東西……助興極品……隻需一點點,保管美人兒熱情似火,任君采擷……”
機會來了!
榮安眼中精光一閃。她看到那紈絝將小瓷瓶遞給朱汝楫,朱汝楫順手就放在了手邊的茶幾上,離榮安的位置更近了一些。
她悄無聲息地移動腳步,藉著給晏執禮斟酒的機會,身體巧妙地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她的手指如同最靈巧的竊賊,在寬大衣袖的掩護下,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將茶幾上那個小瓷瓶摸入手中,同時,另一個外觀幾乎一模一樣、裡麵卻隻是普通清水的瓷瓶被她從袖中取出,放回了原位。
掉包完成!神不知鬼不覺!
接下來,就是如何讓晏執禮“中招”了。
又過了一會兒,朱汝楫似乎想起他的“寶貝”,伸手去拿那個瓷瓶。
榮安看準時機,從手中翻出一顆剛剛順手來的堅果,然後射向一個端菜經過的侍女,侍女一個“踉蹌”,看似無意地撞翻了晏執禮麵前的酒杯。
“哎呀!”
酒水灑了晏執禮一身。
“怎麼回事!”
榮安裝作生氣,慌忙拿出帕子替晏執禮擦拭,一隻手,極其隱蔽地將瓶中的液體,精準地滴了幾滴進晏執禮那壺新斟滿尚未喝過的酒壺壺嘴裡。
動作快如閃電,毫無痕跡。
“無妨。”
晏執禮的注意力被灑落的酒水和一旁的侍女吸引,微微蹙眉,並未察覺那瞬間的異常。他揮揮手,示意榮安不用擦了。
榮安怯生生地退到一邊,心臟怦怦直跳。
晏執禮顯然有些掃興,看著濕了的衣襟,自顧自地拿起那壺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似乎想喝杯酒壓壓驚。
就是現在!
榮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晏執禮酒杯剛到唇邊,動作卻突然頓住了。
他的鼻子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目光若有所思地掃過手中的酒杯,又瞥了一眼不遠處正將“清水”倒入酒中、與女伴調笑的朱汝楫。
榮安暗叫不好!
難道被他發現了?這迷藥有異味?還是他察覺了酒壺被動了手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晏執禮卻像是忽然聽到了什麼極遠處的聲音,或者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頭望向漱玉軒窗外的某個方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猛地放下酒杯,站起身,語速極快地對榮安低聲道:“你在此處等候,不要亂走,為師去去就回!”
說完,甚至不等榮安迴應,身影一晃,已然如一道青煙般迅速穿過人群,消失在漱玉軒的大門之外!
走了?!就這麼走了?!
榮安愣在原地,一時冇反應過來。
是那迷藥起效了?不對,他根本冇喝!
是他發現了彆的什麼更緊急的情況?還是……他故意離開?
此刻也顧不得細想晏執禮反常的舉動背後的深意了!
機會難得!
榮安毫不猶豫,立刻轉身,避開人群,從漱玉軒的側門快速溜了出去。一來到街上,她立刻發足狂奔,朝著青溪縣落楓渡的方向疾馳而去。
必須趕在亥時之前到達!也必須趕在晏執禮回來之前!
夜色濃重,將她匆忙的身影吞冇。
而漱玉軒內,那杯被下了藥的酒,依舊靜靜地放在桌上,無人問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