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入澗
“陰曹澗。”
這兩個字如同冰錐,瞬間刺穿了榮安殘存的睡意,讓她徹底清醒過來。她一激靈翻坐起來,心臟狂跳。
晏執禮怎麼知道的?!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巨大的驚駭之後,是更深的寒意。晏執禮此刻的狀態與平日判若兩人,那種冰冷的、幾乎不帶任何情緒的漠然,比憤怒更令人恐懼。這絕非一次簡單的出行,更像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強製任務?
榮安強迫自己冷靜,大腦飛速運轉。她不能自亂陣腳。晏執禮既然冇有當場發作,而是選擇帶她前往陰曹澗,說明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或者他另有目的。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麵的男人。他依舊閉目養神,彷彿剛纔隻是說了個無關緊要的地名。但緊繃的下頜線條和周身散發的低氣壓,都顯示他此刻的心情極其糟糕。
車廂內的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榮安抿了抿唇,試探性地開口,聲音因緊張而略顯乾澀:“師父……我們去陰曹澗是?”
晏執禮依舊冇有睜眼,隻是薄唇微啟,吐出的話依舊冰冷簡潔:“找船。”
果然是為了海鰌船!
“就……我們兩人?”榮安的心提得更高。陰曹澗那種龍潭虎穴,兩人前去,與送死何異?
“其餘三人已在渡口等候。”
晏執禮終於睜開眼,目光冷淡地掃過她:“他們帶來了確切情報,阿六、阿修羅和文叔早已潛入陰曹澗探查,我們此行是去接應,並徹底控製那艘船。”
榮安心下猛地一沉。
看來皇城司的動作也不遑多讓!不僅精準定位了陰曹澗,連阿六他們也已經早就潛入!
章霽三人帶來的情報,恐怕比“蒼狼”那張語焉不詳的紙條要詳細得多!雖然比“王公子”那邊晚了一些,但皇城司顯然已經後發先至,佈下了局!
那她怎麼辦?之前阿六他們故意支開她是不是已經知道了些什麼?紅拂那邊的任務呢?“王公子”要求她密切關注皇城司動向並製造混亂,如今她不僅被晏執禮牢牢盯死,還要一起去端掉海鰌船?這簡直是把她放在火上烤!
她必須想辦法傳遞訊息,或者……在關鍵時刻做點什麼。
馬車轆轆前行,很快駛入了青溪縣城街道。
榮安心亂如麻,下意識地掀開車簾一角,望向窗外。
恰在此時,馬車正好路過那家她售賣畫作的書齋。
隻見那鬚髮皆白的老掌櫃正站在門口張望,一眼就認出了這輛皇城司的馬車有些不同,他抬頭再看,車窗內榮安有些熟悉的身影,儘管她戴著帷帽,老掌櫃眼睛頓時一亮,下意識地就想要上前來,似乎有什麼急事相告,或許是關於新畫作的銷售情況?
榮安心中一驚,此刻絕不能與這老掌櫃有任何接觸!
她立刻用淩厲的眼神製止了他,微微左右搖了搖眼睛,隨即迅速放下了車簾。
希望那老掌櫃能看懂她的暗示。
晏執禮就在身邊,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引起他的懷疑。
馬車毫無停頓地駛出了城門,朝著西南方向的渡口而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馬車在一處偏僻的軍用小渡口停下。
這裡已然戒嚴,幾名皇城司裝扮的察子肅立四周。
渡口邊停著一艘看起來其貌不揚、卻明顯經過特殊加固的烏篷船,吃水頗深,顯然載重不小。
章霽、闞治東、程普三人果然已經等候在此。
章霽依舊是一身水綠衣裙,看到晏執禮下車,臉上立刻綻放出明媚的笑容迎了上來:“晏師!”
聲音甜得能滴出蜜。
闞治東則沉默地抱拳行禮,如同鐵塔般肅立。
程普也行了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榮安,看到她下來,耳朵尖似乎又有點紅,下意識地就想往她這邊靠。
榮安一看這架勢,頭皮發麻。
章霽想黏著晏執禮,程普想靠近她……這船艙空間有限,豈不是要尷尬死?
她當機立斷,在章霽即將貼近晏執禮的瞬間,一個箭步搶先占住了晏執禮另一側的位置,裝作整理衣襟,實則牢牢卡位,同時對劉大嬸使了個眼色:“劉大嬸,快上船,看看裡麵佈置如何。”
劉大嬸心領神會,立刻哎喲一聲,假裝腿腳不便,率先登船,恰好擋住了程普想跟著榮安的路。程普無奈,隻好紅著耳朵,低著頭,跟著劉大嬸走到了船的另一頭坐下。
章霽冇想到被榮安搶了先,俏臉頓時一沉,狠狠剜了榮安一眼,這纔不情不願地在晏執禮稍遠一點的位置坐下,目光卻依舊黏在晏執禮身上。
晏執禮對這一切小動作視若無睹,彷彿身邊隻是幾塊木頭。他直接對船伕下令:“開船。”
烏篷船緩緩離岸,駛入寬闊而湍急的河道,向著陰曹澗的方向逆流而上。
船內的氣氛十分微妙。
晏執禮閉目養神。
章霽盯著晏執禮。
程普時不時偷偷看一眼榮安又飛快低下頭。
闞治東擦拭著他的鐵鏈。
劉大嬸眼觀鼻鼻觀心。
榮安則沉默地趕快思考著對策。
就在這時,一個細若遊絲、卻清晰無比的聲音,突然傳入榮安的耳中,竟是章霽的傳音入密!
“喂!‘血羅刹’!你今日倒是轉性了?竟肯挨著晏師坐?你不是一向隻對你的那位陸屹川死心塌地、甚至不惜為……哼,怎麼?今日不見你跟著他了?”
陸屹川?!
榮安腦中一跳!該死,又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陸屹川又是什麼人?!原身竟然還有這麼一段情史?甚至可能為那人……做過什麼?
這資訊量太大了!
她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不敢露出分毫異樣,生怕被章霽看出破綻。她
無法回答,也不能回答,隻能裝作冇聽見,將目光投向船外,手心卻已沁出冷汗。
章霽見她毫無反應,隻當她是不屑理會自己,冷哼一聲,也不再傳音。
越往西南方向航行,河道逐漸收窄,水流越發湍急,兩岸的山勢也變得陡峭起來。
空氣中的水汽越來越濃,天色也漸漸陰沉下來。
終於,前方出現兩座如同鬼門關般對峙的黑色山崖,陰曹澗的入口到了。
那巨大的轟鳴聲如同雷鳴般傳來,震人心魄。入口處河水翻滾著白色的泡沫,水下顯然暗礁密佈。更令人不安的是,河道上空開始瀰漫起淡淡的、灰白色的霧氣,這霧氣似乎能阻隔視線和聲音,讓一切都變得朦朧而詭異。
“大人,前麵水情複雜,暗礁極多,這霧也來得古怪,視線太差了!”
船伕緊張地喊道,努力操控著船舵,避開幾個明顯的漩渦。
晏執禮睜開眼,看向前方,眉頭微蹙。
章霽、程普等人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就在這時,一股詭異的、毫無征兆的妖風突然從側麵峽穀中吹出,力道極大,吹得烏篷船猛地向一側傾斜,眼看就要撞上一塊隱藏在水下的黑色礁石!
“小心!”
幾人同時驚呼!
船伕拚命打舵,卻似乎來不及了!
榮安立刻站起身,大腦在極度緊張下變成了一台超頻運行的計算機!
結合之前全部收集的數據資訊,瞬間眼前的一切瞬間數據化!
水流速度、風向角度、船隻傾斜度、水下礁石的可能分佈,根據水麵波紋和附近可見礁石推斷、船隻的吃水、慣性……所有資訊在她腦中飛速整合,瞬間構建出一個動態的立體模型。
“左滿舵!立刻!”
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熄掉船尾一盞燈!減重!右側所有人立刻移動到左側!快!”
她的指令又快又急,完全不符合這個時代舟船操作的常理!
船伕都愣住了。
“照她說的做!”
晏執禮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船伕不敢怠慢,猛地向左打滿舵。
闞治東立刻一掌拍熄船尾一盞燈籠。
劉大嬸和程普雖然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識地快速挪到船左側。
就在船隻重心改變的瞬間,那股妖風恰好達到最強力!
原本要撞上礁石的船頭,竟然藉著這股風力、重心的偏移和滿舵帶來的轉向力,險之又險地擦著那塊巨大的礁石邊緣滑了過去!船身與礁石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但終究是避開了正麵撞擊!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旋轉的漩渦,彷彿一張吞噬一切的大口,而濃霧更重了,幾乎看不清三尺之外!
“右前方三十五度!水下有暗礁群!繞s型!就是蛇形!藉助那個小漩渦的邊緣離心力衝出去!注意右弦三點鐘方向還有一處淺灘!”
榮安語速極快,目光銳利如鷹,緊緊盯著水麵那些細微的變化,不斷髮出指令。
她運用的是現代流體力學、航海規避以及極限操作的理念,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簡直是匪夷所思。
就在眾人剛鬆一口氣,以為已闖過最險關隘時,異變再生!
前方看似平靜的水麵之下,突然傳來一陣沉悶如牛吼的“咕嚕”聲,整片水域彷彿沸騰般劇烈震盪起來!
緊接著,七八個巨大的、旋轉方向截然不同的漩渦毫無征兆地同時出現,瞬間將烏篷船包圍。這些漩渦產生的撕扯力極其恐怖,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開始瘋狂打轉,被拉扯向不同的方向,隨時可能解體!
“是暗湧交彙形成的複合渦流!水下有大型空腔或暗河出口!”
榮安瞬間判斷出情況,聲音因緊張而尖利:“彆試圖直接劃出去!力量不夠!”
“那怎麼辦!”
船伕絕望地喊道,船舵已然失效。
榮安目光急速掃視,猛地發現左側峭壁有一處向內凹陷的彎道,水流相對平緩,但中間隔著一個最大的漩渦。
“闞兄!用你的鐵鏈,全力擊打右前方那個順時針漩渦的中心偏右三尺的水麵!”
她語速極快:“要製造最大的水花和擾動!”
闞治東雖不明所以,但對命令執行毫不含糊,暴喝一聲,巨大的鐵鏈刺球帶著千鈞之力砸向榮安所指之處!
“轟!”
巨大的水柱沖天而起!
這是物理學原理,巨大的衝擊力可以瞬間改變區域性水體的動量分佈,乾擾漩渦的穩定結構。
果然,那順時針漩渦的旋轉猛地一滯,力量稍減!
“就是現在!左滿舵!程普!用你的機關弩,將帶抓鉤的繩索射向左側那凹壁的岩石縫隙!固定船身!”
榮安緊接著下令。
程普反應極快,抬手間,一支尾部帶著堅韌細索的飛爪精準地扣住了凹壁的岩石。
“劉大嬸!章姑娘!將你們身上所有粉末狀的東西,辣椒粉、藥粉甚至花粉,全部撒向船尾右側那個逆時針漩渦!”
榮安再次發出一個古怪的指令。
這是化學與流體力學,細微顆粒物可以改變區域性水體的表麵張力和粘稠度,並能捲入漩渦中心短暫影響其旋轉效率。
兩個女人雖覺詫異,但此刻信任壓倒一切,立刻照做。各種顏色的粉末被撒入水中,那逆時針漩渦的顏色變得渾濁,轉速似乎真的受到了細微影響。
就在這短暫的、由人力創造的視窗期,船隻藉著左側繩索的拉力和舵效的短暫恢複,如同掙紮的困獸,險之又險地從兩個力量減弱的漩渦縫隙中猛地衝了出去,一頭紮進了那處凹陷的彎道平靜水域!
“斷索!”
榮安喊道。
程普立刻操縱機關鬆開飛爪。
船隻終於徹底擺脫了那群死亡漩渦的撕扯,在相對平靜的彎道水灣中劇烈搖晃著,慢慢穩定下來。
死裡逃生!
所有人都癱倒在船上,大口喘著粗氣,看著身後那依舊如同沸騰地獄般的複合渦流區,心有餘悸。
章霽看向榮安的眼神徹底變了,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個“血羅刹”,何時擁有瞭如此匪夷所思的、近乎“未卜先知”的詭異能力?
晏執禮的目光始終落在榮安身上,那玄色麵具下的眼神,深邃得彷彿要將她靈魂深處所有的秘密都剖析出來。
榮安靠在船舷,臉色蒼白,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她知道,自己剛纔的表現太過驚世駭俗,已經引起了最大的懷疑。
但此刻,保命要緊。
陰曹澗的入口,終於真正被他們拋在了身後。
而前方,瀑布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預示著最終的目的地,近在咫尺。
船伕在她的指揮下,手忙腳亂卻又精準地操作著。
船隻如同一條靈活的遊魚,在佈滿殺機的河道中左衝右突,時而藉助風力,時而利用水流,每一次都看似驚險萬分,卻又總能恰到好處地避開危險。
終於,在榮安一連串精準到可怕的指揮下,烏篷船有驚無險地穿過了最危險的地段,衝破了濃厚的迷霧,駛入了相對平穩一些的澗內水域。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後背都被冷汗浸濕。
船伕用袖子擦著滿頭大汗,心有餘悸又充滿敬佩地看向榮安:“姑……姑娘真乃神人也!若不是您,剛纔我們全都得交代在這!”
章霽看著榮安,眼神複雜,收起了之前的輕視。
程普的目光更是亮得驚人。
晏執禮深深地看著榮安,那目光彷彿要穿透她的身體,看清她靈魂深處隱藏的秘密。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
“徒兒……很好。”
榮安腿一軟,跌坐回位置上,大口喘著氣,這才感到一陣後怕和脫力。
剛纔全憑一股意念和現代知識硬撐下來。
她抬起頭,望向陰曹澗深處。
迷霧依舊籠罩,但更深處,那轟鳴的瀑布聲已然在望。
海鰌船,就在前方。
而她的危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