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伏擊
烏篷船駛入陰曹澗內部相對平穩的水域,但氣氛並未放鬆。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高聳入雲,遮蔽了大部分天光,使得澗內昏暗如同黃昏。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水汽和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鐵鏽、腐爛木材以及某種特殊油脂的沉悶氣味。
瀑布的轟鳴聲從前方傳來,震耳欲聾,卻又因複雜的地形而產生重重迴音,難以精準判斷其確切方位和距離。
“根據情報和圖冊……”
晏執禮展開一幅顯然是剛繪製不久、墨跡猶新的陰曹澗水文地形圖,聲音冷靜地壓過水聲:“海鰌船體積龐大,絕無可能通過前方主瀑布。最可能藏匿的地點,是瀑布後方或側方的大型溶洞、或者某段被巧妙偽裝起來的支流岔口。阿六他們最後傳來的信號,指向東北側的一處回水灣。”
他的手指點在地圖上一處標記:“我們先去那裡彙合,再做定奪。”
船隻緩緩向著東北方向駛去。
榮安表麵上認真聽著晏執禮的安排,心中卻急轉如電。皇城司的準備遠比她想象的充分,連詳細地圖都有了,找到海鰌船隻是時間問題。她必須儘快製造混亂,並找機會脫身,趕在皇城司控製全域性之前,找到紙條上指示的具體位置,完成“王公子”的任務,或者至少……親眼確認那船上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機會很快來臨。
在經過一處狹窄水道時,兩側峭壁上突然落下不少碎石,雖未直接砸中船體,卻引得眾人一陣警惕抬頭張望。
“小心落石!”
章霽喊道。
就在這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榮安看似無意地用腳後跟輕輕磕碰了一下固定在船板上的一個不起眼的木箱——那是劉大嬸存放火器零件和備用工具的地方。
她磕碰的角度和力道極為巧妙,恰好震鬆了裡麵某個連接處的卡榫。
這得益於她之前觀察劉大嬸使用火器和對“含沙射影”的拆卸組裝經驗,對這類古代機械的脆弱點瞭然於心。
做完這個小動作,她立刻若無其事地挪開腳。
船隻繼續前行了一段,來到一片稍開闊的水麵。
劉大嬸恰好想起需要檢查一下火器狀態,便蹲下身打開那個木箱。
就在她試圖拿起某個部件時。
“哢嚓……嗤——!”
一聲輕微的機括鬆動聲響起,緊接著,一股濃烈的、刺鼻的白色煙霧猛地從箱子裡冒了出來。
瞬間瀰漫開來,籠罩了小半個船尾。
“咳咳!怎麼回事?!”
劉大嬸被嗆得連連咳嗽,驚慌失措。
“小心!可能是火藥受潮自燃!”
章霽反應極快,立刻出聲警示,並下意識地擋在晏執禮身前。
程普和闞治東也立刻戒備起來,船伕慌忙試圖穩定船隻。
混亂之中,無人注意到榮安嘴角一閃而過的冷意。
那根本不是火藥,隻是她之前悄悄收集的一些潮濕草木和特定礦物粉末混合,利用那鬆動的卡榫簡單弄出的煙霧彈而已,旨在製造恐慌和視線乾擾。
然而,這混亂卻似乎引發了連鎖反應。
或許是之前的落石震動,或許是這突然的煙霧讓船伕操作失誤,船底猛地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整條船劇烈一震,彷彿撞上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不好!觸礁了!”
船伕慘叫一聲。
船隻猛地傾斜,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湧入船艙!
“快!堵住缺口!”
晏執禮厲聲喝道,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章霽,目光銳利地掃向進水口。
闞治東試圖用蠻力穩住船身,程普和劉大嬸手忙腳亂地尋找東西堵漏。
章霽則急忙取出解毒丹藥分發給眾人,生怕煙霧有毒。
就在這一片極致的混亂、船隻傾斜、人人自顧不暇之際。
榮安看準時機,假裝被顛簸的船身甩得站立不穩,驚叫一聲:“啊!”
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意外”地跌入了洶湧冰冷的河水之中!
巨大的衝擊力和冰冷讓她瞬間窒息,但她早有準備,屏住呼吸,順勢就要向水下潛去,準備藉助混亂和水流脫身。
然而,就在她入水的下一刹那!
“噗通!”
又是一聲落水聲在她身邊響起。
一道白色的身影竟毫不猶豫地緊跟著她跳入了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是晏執禮!
他竟然跳下來了?!
榮安在水中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幾乎忘了憋氣!
河水渾濁,但她依然能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正奮力劃開水流,朝著她掙紮的方向而來!
他的手伸向她,玄色麵具在水波折射下顯得模糊而不真實。
他為什麼要跳下來?!
為了救她?不可能!他明明一直在懷疑她、利用她!是為了防止她這個“誘餌”逃脫?
還是……彆的什麼?
這一刻,榮安心中莫名地泛起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那念頭隻是一閃而過,求生的本能和任務的緊迫感立刻占據了上風。
不能被他抓住!
榮安心一橫,猛地吸一口氣紮入更深的水中,然後憑藉卓越的現代水性和水下憋氣技巧,如同一條靈活的魚,拚命向著下遊水流更急、暗礁更多的方向潛去。
“榮安——”
晏執禮的聲音透過水流傳來,竟帶著一絲罕見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急切的怒意!
他加速向她遊來。
但水下的環境遠比水上覆雜恐怖!
強大的暗流如同無形的手,從四麵八方撕扯著兩人。尖銳的礁石隱藏在渾濁的水中,隨時可能撞得頭破血流。更可怕的是那些看不見的漩渦,一旦被捲入,極難脫身。
榮安利用她對流體動力學的理解,儘量避開主流漩渦的中心,貼著危險的礁石邊緣快速遊動,動作驚險萬分卻又異常有效。
晏執禮的水性顯然也不差,內力深厚,速度極快,緊追不捨。但他似乎更擔心她的安危,幾次試圖靠近,都被榮安故意引向危險的礁石區或漩渦邊緣逼退。
在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開一個巨大漩渦後,晏執禮試圖從側麵抓住榮安的手臂,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強勁暗流猛地衝開,後背重重撞在一塊隱藏的礁石上。
“唔!”
他悶哼一聲,動作明顯一滯,似乎受了傷。
榮安回頭瞥見,心臟莫名地揪緊了一下,但立刻強迫自己硬起心腸。
這是唯一的機會!
就在這時,船上的人也反應了過來。
“晏師!”
章霽發出淒厲的呼喊,毫不猶豫地也要跳下來,卻被程普死死拉住。
“水下太危險!讓我們來!”
闞治東大吼一聲,如同下餃子般噗通跳入水中,奮力向晏執禮遊去。
程普也急忙放下繩索。
榮安看到闞治東和程普已經接近晏執禮,知道他應該無礙了。
她不再猶豫,利用這寶貴的時機,猛地深吸一口氣,全力向下遊一處極其狹窄、水流異常湍急的岔口潛去!
根據她對地圖的記憶和“蒼狼”紙條上破解出的資訊,那個類似“深處”和“三岔口”的符號,再結合剛纔觀察的水流方向,她判斷那裡纔是最有可能隱藏海鰌船真正位置的地方!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消失在渾濁激流的最深處。
闞治東和程普合力,終於將似乎因撞擊而一時無法用力的晏執禮拉回了船邊。
章霽和劉大嬸手忙腳亂地將他們拉上船。
“咳咳……”
晏執禮劇烈地咳嗽著,河水順著他蒼白的下頜不斷滴落,月白長袍緊緊貼在身上,顯得有些狼狽。他一把推開想要替他檢查傷勢的章霽,麵具下的目光死死盯著榮安消失的那片湍急水域,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憤怒,有驚詫,有探究,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強行壓下的擔憂和後怕?
他竟然又一次讓她從眼皮子底下溜了!
而且是以這種決絕的、近乎zisha的方式!
她到底想乾什麼?
那水下究竟有什麼吸引她如此冒險?
晏執禮的聲音因嗆水和憤怒而沙啞無比,帶著冰冷的殺意:“給我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然而,陰曹澗內部水道縱橫,暗流密佈,光線昏暗,尋找一個故意隱藏的人,談何容易?
此刻的榮安,早已憑藉高超的水性和精準的判斷,擺脫了身後的追兵。
她按照腦中的指引,在冰冷黑暗的水道中奮力前行,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找到海鰌船,揭開所有的秘密!
她離答案,越來越近了。
……
冰冷刺骨的河水幾乎帶走她全身的溫度,她咬著牙,憑藉強大的意誌力在昏暗曲折的水道中奮力前行。
根據腦中構建的模型和對“蒼狼”紙條資訊的最終解讀,她不斷調整方向,避開致命的暗流和礁石。
終於,在穿過一道極其隱蔽、被垂掛藤蔓和水簾掩蓋的狹窄縫隙後,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隱藏在主瀑布後方深處的天然溶洞!洞頂高聳,倒懸著無數嶙峋的鐘乳石,水滴從石尖不斷滴落,發出空靈的迴響。洞內光線極其昏暗,隻有一些散發著幽幽磷光的苔蘚提供著微弱的照明。
而就在這巨大的溶洞中央,平靜的黑水之上,赫然靜靜地泊著一艘龐然大物!
那船體遠比榮安想象的更加巨大、更加具有視覺衝擊力!船身似乎是用某種特殊的混合材料打造,呈現出一種暗沉沉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鐵灰色,與周圍黑暗的環境幾乎融為一體。船體線條並非這個時代常見的圓潤流暢,反而帶著一種銳利的、充滿力量感的棱角,彷彿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高高的桅杆已然放下,但依舊能想象它張開巨帆時的恐怖威勢。船首並非雕龍畫鳳,而是一個猙獰無比的撞角,如同洪荒巨獸的獨角,令人望而生畏。
就是海鰌船!
榮安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半是因為找到目標的激動,另一半則是巨大的疑慮
紅拂他們人呢?王公子的人馬呢?按照計劃,他們不是應該搶先一步在此控製船隻嗎?為何此地如此寂靜?隻有水流聲和滴水聲?
一種強烈的不安感瞬間鎖定了她。
就在她渾身濕透、驚疑不定地打量著這艘钜艦,試圖尋找登船途徑時。
三道黑影,如同溶洞本身孕育出的幽靈,悄無聲息地從三個不同的方向驟然暴起發難!
冇有警告,冇有廢話,隻有最純粹、最淩厲的殺意!
一人從水中悄無聲息地潛出,手中分水刺直取她的後心!
一人從上方鐘乳石叢中飛撲而下,刀光如匹練,斬向她的頭顱!
最後一人則從艦船陰影處疾射而出,手中短弩連發,三支淬毒的弩箭呈品字形封死了她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
配合默契,時機刁鑽,完全是不留任何生路的絕殺!
榮安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但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隻能憑本能和現代技巧狼狽逃竄的菜鳥了!
接連的追殺、晏執禮那非人折磨卻效果顯著的“實戰教學”、以及生死邊緣的極限壓力,早已將她的神經和反應錘鍊得如同鋼絲般堅韌!
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圍攻,她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腳下步伐一錯,不再是簡單的躲閃,而是運用了晏執禮強調的“根”與“勁”,腰腹發力,身體如同風中細柳,以一個極其詭異刁鑽的角度,險之又險地同時避開了水下刺來的分水刺和上方斬下的刀鋒!
那刀鋒甚至削斷了她幾縷飛揚的濕發!
與此同時,她一直緊握在手的“含沙射影”臂弩已然抬起!
根本來不及精細瞄準,全憑一種千錘百鍊後的手感!
“咻咻!”
兩聲幾乎重疊的機括輕響。
兩支短矢精準地迎向射來的兩支毒弩箭,在半空中撞出一簇火花,雙雙偏離墜地!
而第三支弩箭,則擦著她的耳畔飛過,帶起一絲血線!
但她也成功地乾擾了弩箭的致命攻擊!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那個從水中突襲的殺手一擊不中,立刻變招,揉身再上,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疾點她周身大穴!
她眼神一厲,不退反進!
她猛地一個側身,任由那分水刺擦著肋下而過,帶來一陣火辣辣的疼痛,而她的一隻手卻如同鐵鉗般猛地扣住了對方持刺的手腕。另一隻手則並指如刀,凝聚起全身力氣和那點微薄的內力,狠狠戳向對方腋下的極泉穴!
正是晏執禮“教”過她的,對付近身纏鬥者的要害!
“呃!”
那殺手顯然冇料到她的反擊如此迅猛精準,穴位被重擊,整條手臂瞬間痠麻,分水刺脫手掉落!
而就在這時,上方和正麵的殺手也再次攻到。
榮安毫不戀戰,猛地將手中製住的殺手向前一推,撞向正麵撲來的敵人,同時身體借力向後急退,險險避開上方再次劈下的刀鋒。
她的動作迅猛、靈巧、甚至帶著幾分不符合她外表的狠辣與果決!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每一次反擊都直指要害,將效率最大化。
這種融合了現代格鬥的簡潔致命與晏執禮指點的基礎發力技巧的戰鬥方式,詭異莫測,讓習慣了傳統江湖路數的殺手極不適應。
一時間,在這昏暗的溶洞內,四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交錯纏鬥!
兵刃碰撞聲、拳腳到肉聲、急促的喘息聲打破了溶洞的寂靜。
榮安將“含沙射影”的袖箭模式運用到了極致,近距離的突射屢建奇功,逼得對方手忙腳亂。
她甚至利用環境,踢起水花乾擾對方視線,藉助鐘乳石作為掩體。
終於,她抓住一個機會,用最後一支袖箭射穿了那個持刀殺手的小腿,在其踉蹌跪地的瞬間,一記迅猛的掃堂腿將其徹底放倒,並迅速補上一記重擊,令其失去行動能力。
緊接著,她如同獵豹般撲向那個使用短弩的殺手,近身之後,弩箭優勢儘失,被她一套凶狠的近身連擊打得毫無還手之力,最終被一記手刀劈在頸側,昏死過去。
最後隻剩下那個被她擊中穴位、手腕受傷的殺手。
榮安喘著粗氣,渾身濕透,傷口火辣辣地疼,體力也消耗巨大,但她站直了身體,一步步走向那個不斷後退的殺手,眼神冰冷。
“說!誰派你們來的?”
那殺手眼中閃過驚恐和決絕,忽然猛地一咬牙!
榮安大驚,想要阻止卻已來不及!
隻見那殺手,以及地上那個被打倒的殺手,甚至那個昏迷的殺手,三人幾乎是同時,嘴角都溢位了一股黑血,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徹底冇了聲息!
服毒自儘!
她看著眼前三具迅速冰冷的屍體,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之前的猜測被徹底證實了!
王公子那邊果然有內奸!
而且這個內奸,極有可能就是負責與她聯絡的——“蒼狼”!
是他泄露了她的行蹤!
是他安排了這次絕殺!
他甚至可能假傳了王公子的命令,將紅拂等人引到了彆處!
自己破解出的資訊是真的,海鰌船確實在這裡。
但“蒼狼”傳遞資訊的同時,也把她的命賣給了另一批想要她死的人!
好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榮安站在死寂的溶洞中,看著眼前巨大的、如同墳墓般沉寂的海鰌船,隻覺得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