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天字
三人沿著偏僻小道繼續向汴京方向跋涉,氣氛因遭遇方臘而顯得有些沉悶。
榮安心中更是波瀾起伏,方臘那悲壯決絕的眼神和控訴,久久在她腦中迴盪,讓她對這腐朽的世道有了更真切、也更無力的認知。
然而,命運的戲弄遠未結束。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這片山區,前方已隱約可見平原村落時,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前方一棵古樹的陰影下,攔住了去路。
那人同樣穿著皇城司的製式黑衣,但材質明顯更為精良,臉上戴著一副冇有任何花紋、隻露出雙眼的純黑麪具,氣息縹緲,彷彿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手中托著一枚小小的、卻閃爍著金屬冷光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個複雜的、彷彿龍繞祥雲的“皇”字。
阿六和阿修羅在看到那令牌的瞬間,臉色驟然一變,幾乎是本能地單膝跪地,低頭沉聲道:“參見指揮使!”
榮安雖不明所以,但見阿六阿修羅如此反應,也立刻意識到來人身份極高,連忙跟著跪下。
皇城司指揮使?那是皇城司的最高長官!
竟然親自出現在這荒郊野嶺?
不對……
那黑麪具指揮使並未開口,隻是將手中的令牌微微向前一送。
月光下,榮安隱約看到令牌背麵似乎還刻著一個小小的“趙”字!
趙?國姓!
她的心猛地一沉!
皇城司最高長官姓趙?是宗室?王爺?
黑麪具指揮使依舊沉默,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遞給了跪在最前麵的阿六。
阿六恭敬接過,迅速拆開,就著微弱的月光瀏覽起來。榮安緊緊盯著他的反應,隻見阿六那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神,在閱讀信件的瞬間,竟然也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震動和……凝重?
片刻後,阿六收起密信,沉聲應道:“卑職領命!”
黑麪具指揮使微微頷首,身影如同融化的冰雪般,悄無聲息地向後一退,再次融入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壓力徹底消失,阿六和阿修羅才緩緩站起身,臉色都異常難看。
“阿六,信上說什麼?”
阿修羅忍不住粗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安。
阿六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榮安,那眼神複雜得讓榮安心底發毛。
他緩緩開口,聲音乾澀:“任務變更。暫不回京。即刻折返,協助……‘天樞’、‘天璣’、‘天權’三位密探,押解欽犯方臘……進京。”
“什麼!”
榮安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押解方臘?我們?剛纔明明……”
明明已經放他走了!
而且最高長官親自下令?還是協助那最神秘的“天”字組?
“是雍王的命令。”
阿六打斷她,語氣沉重地補充了一句,彷彿這四個字有著千鈞之重。
雍王?
榮安腦中飛速搜尋,依稀記得宋徽宗時代似乎確實有一位叫趙什麼的王爺……是了!宋徽宗趙佶的弟弟,趙似?被封為雍王?
他竟然是皇城司的實際最高掌控者?
難怪令牌上有個“趙”字!
那剛剛的是趙似嗎?
一位王爺,親自下令,越過所有層級,直接命令他們這三個去協助最神秘的一組人押解最重要的欽犯?
這太不尋常了!
怎麼看都不合理!
眼下來不及細想,目前能知道朝廷對方臘誌在必得,且極度重視!而且……意味著這項任務可能牽扯到極高層的博弈,更意味著……他們三人已經被捲入了這場風暴的最中心,根本無法脫身。
能拒絕嗎?
榮安看著阿六和阿修羅那凝重無比的表情,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不能。
不管剛剛來的那個人是不是雍王,但雍王的命令,代表著皇權,代表著絕對不容置疑的意誌。
拒絕,就是抗旨,就是死路一條,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一股巨大的寒意和倦意包裹了榮安。
她感覺自己就像狂濤中的一葉扁舟,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推著,駛向未知的、卻註定凶險萬分的深淵。
真……不想乾了!
冇有任何猶豫和抱怨的時間,三人立刻轉身,沿著來路急速折返。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阿六在前方帶路,速度比來時更快,彷彿要藉此發泄內心的凝重。阿修羅罵罵咧咧,卻也隻得緊跟。
榮安咬牙忍著傷痛和疲憊,拚命跟上。
然而,命運似乎覺得他們的麻煩還不夠多。
就在他們再次進入一片地勢險要的峽穀時,前方突然響起一陣囂張的呼哨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數十個手持鋼刀、麵目猙獰的山匪從兩側山坡上衝了下來,堵住了去路!
為首一個獨眼龍扛著鬼頭刀,獰笑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呃!”
他的話還冇說完!
冇有任何預兆,甚至冇人看清發生了什麼!
那個獨眼龍山寨頭目的獰笑猛地僵在臉上!
他的眉心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細小的紅點!
緊接著,他的眼耳口鼻中迅速溢位黑血,身體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軟軟倒地,瞬間斃命!
快!
狠!
準!
山匪們還冇反應過來,恐怖的事情接連發生。
站在獨眼龍旁邊的二當家,突然發出淒厲無比的慘叫,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臉和胸膛,彷彿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在從他體內鑽出!
他的皮膚下麵彷彿有無數小蟲在蠕動,短短幾個呼吸間,就變得血肉模糊,倒地抽搐而亡!
另一個身材高大的山匪,舉著刀剛要衝,卻忽然像是被無形的巨錘迎麵擊中,整個胸膛詭異地向內凹陷下去,口中噴出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倒飛出去,撞在山壁上,成了一灘爛泥。
更可怕的是,一群山匪突然開始互相殘殺!
他們眼神呆滯,臉上卻帶著詭異的狂熱笑容,彷彿將身邊的同伴看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瘋狂地揮刀互砍,瞬間死傷一片!
整個場麵變得如同修羅地獄!
冇有激烈的打鬥,隻有無聲的死亡和詭異的自相殘殺,那些山匪死狀極慘,卻連敵人的影子都冇看到。
阿六和阿修羅立刻停住腳步,將榮安護在中間,神情凝重無比,卻並未出手,隻是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榮安被這突如其來、卻又詭異莫名的屠殺驚得頭皮發麻!這是什麼手段?
毒?幻術?還是……彆的什麼?
就在這時,三個身影,如同從地獄中走出的使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峽穀的出口處,正好擋住了那些倖存山匪的逃路。
左邊一人,身形高瘦,穿著寬大的黑袍,連雙手都隱藏在袖中,臉上戴著一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白色麵具,周身散發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陰冷黏膩的氣息。
他僅僅是站在那裡,就讓人感覺頭暈目眩,心神不寧。
這是……天璣?主催眠迷幻術?
右邊一人,身材中等,毫不起眼,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臉上戴著一張毫無特色的木質麵具。但他腳下所站的位置,以及周圍地麵上隱約浮現的、一閃而逝的奇異光華,卻讓那片區域彷彿變成了一個危險的禁區,所有試圖靠近的山匪都會莫名其妙地摔倒、被突然出現的陷坑吞噬、或是被地下射出的尖刺洞穿。
天權?主奇門遁甲?
而站在中間那人,身形挺拔,穿著一身暗紫色的、繡著繁複雲紋的錦袍,臉上戴著一張隻遮住上半張臉、露出下頜和薄唇的黃金麵具。麵具下的目光平靜無波,彷彿眼前這血腥恐怖的屠殺隻是微不足道的塵埃。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古樸的銅錢,隻是隨意地看著,卻給人一種能斷人生死、掌控一切的恐怖壓迫感。
這是……天樞?九宮之首!
正是九宮密探中最神秘、最強大的“天”字組三人!
他們的手段,狠厲、陰森、恐怖,卻又帶著一種高高在上、視人命如草芥的冰冷威嚴。
與他們相比,阿六的ansha、阿修羅的狂暴、甚至章霽的毒術,都顯得“直白”和“正常”了許多。
倖存的山匪早已嚇破了膽,哭爹喊娘地跪地求饒,屎尿齊流。
但那黃金麵具的天樞隻是淡淡地瞥了他們一眼,如同看螻蟻般,輕輕揮了揮手。
身旁那白麪具的天璣袖中似乎微動了一下。
那些跪地求饒的山匪突然同時停止了哭喊,眼神變得徹底空洞,然後齊刷刷地拿起手中的刀,毫不猶豫地抹向了自己的脖子!
噗通——噗通——
屍體倒地的聲音接連響起。
轉眼之間,數十名凶悍的山匪,全滅!
無一生還!
峽穀中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死一般的寂靜。
天樞這才緩緩抬起頭,黃金麵具下的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體,落在了阿六、阿修羅以及他們身後臉色蒼白的榮安身上。
他的聲音響起,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磁性,卻讓聽到的人從心底裡感到寒冷。
“奉令,押解欽犯方臘。爾等……前來協助。”
峽穀內血腥氣瀰漫,屍體橫陳,方纔還囂張不可一世的山匪此刻已儘數化為冰冷的屍骸,死狀淒厲詭異。
而製造了這場無聲屠殺的三位“天”字組密探,如同三尊來自幽冥的魔神,靜立在出口處,帶來的壓迫感遠比那些山匪更加令人窒息。
榮安站在阿六和阿修羅身後,隻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看著那白麪具的天璣詭異的精神操控、那灰衣人天權神鬼莫測的陣法機關、尤其是那黃金麵具人天樞的視人命如草芥、一言定人生死的淡漠……她終於真切地體會到“九宮密探”這四個字所代表的、遠超她想象的恐怖分量!
和這三位比起來,阿六的ansha、阿修羅的狂暴、章霽的毒術,甚至顯得都有些“樸實無華”了。她簡直無法想象,原身到底是怎麼在這麼一群怪物中間混下來的?還能混到代號“血羅刹”?
這皇城司的入職門檻和生存難度也太離譜了!
就在榮安內心瘋狂吐槽、冷汗涔涔之時,對麵的“天”字組三人也有了動作。
那黃金麵具人“天樞”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輕飄飄地掃過滿地的屍體,最終落在了為首的阿六身上。他完全無視了塊頭最大、煞氣最重的阿修羅,更是連眼角的餘光都冇分給看起來最弱不禁風的榮安。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副平和卻冰冷的調子,但話語裡的內容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挑釁。
“嗬,‘鬼見愁’……不過是個小任務,竟弄得如此狼狽,還折了人手?看來你這去年的‘魁首’,水分不小啊。”
榮安瞬間嗅到了濃烈的火藥味!
這分明是來找茬的!
阿六尚未回話,旁邊的阿修羅先忍不住了,他本就看這裝神弄鬼的三人組極其不順眼,此刻聞言更是勃然大怒,甕聲怒吼道:“放你孃的屁!你們……”
“阿修羅。”
阿六冰冷的聲音打斷了他,雖然隻是叫了名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製止。
阿修羅憤憤不平地閉上嘴,但銅鈴大的眼睛依舊惡狠狠地瞪著“天樞”,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阿六這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天樞”,麵具下的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對方嘲諷的不是自己:“任務已完成。雍王之令,我等自當協助。你若不勝命令,直言便是。”
他的迴應不卑不亢,並未被對方的氣勢壓倒
而且隱約間透著挑釁。
榮安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壓低聲音悄悄問阿修羅:“他們……一直這樣?”
阿修羅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口氣,同樣壓低聲音,語氣充滿了不爽和鄙夷:“呸!三個裝神弄鬼的傢夥!仗著是‘天’字組的,眼睛長在頭頂上!媽的,要不是雍王……”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背後議論王爺不好,轉而憤憤道:“反正咱們三組的師父本來就不對付,年年較勁,都想爭皇城司第一高手的名頭。咱們手底下的,自然也得爭!去年的密探大比,魁首是阿六,壓了他們一頭,這幫孫子就一直不服氣,逮著機會就陰陽怪氣!”
原來如此!
榮安瞬間明白了這火藥味的來源。皇城司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派係鬥爭、資源競爭無處不在。這“天”字組顯然是來找回場子的,想藉著這次聯合任務打壓阿六,證明他們纔是最強的。
怪不得“天樞”一上來就針對阿六,完全無視他人。這是把阿六當成了主要競爭對手和打壓目標了。
榮安心中暗自叫苦。
本來押解方臘就是苦差事,現在內部還搞對立,這還怎麼玩?
她這個冒牌“臨時工”豈不是更要成為炮灰中的炮灰?
就在她憂心忡忡之際,“天樞”似乎對阿六的反應並不意外,也冇有繼續口舌之爭的打算。他黃金麵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淡淡道。
“不勝?那隻能是你。此次任務再簡單不過,找到方臘,拿下,然後……完整地帶回汴京。雍王要活的,而且……要他能開口說話。”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但“完整”和“能開口說話”這幾個字,卻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殘忍意味。
“希望這次,‘鬼見愁’你不要再‘失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