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潛入
阿六麵對“天樞”的再次挑釁,並未再置一詞,隻是微微頷首,表示收到指令。
沉默,有時是最強硬的反擊。
那位始終沉默寡言,以陣法機關見長的灰衣天權,此時上前一步。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看似羅盤又非羅盤的青銅器物,上麵刻滿了繁複的符文,指針正在輕微顫動著。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地上尚未完全凝固的、屬於山匪的鮮血,塗抹在器物邊緣的某個凹槽內
那青銅器物上的符文竟微微亮起幽藍的光芒,指針開始高速旋轉,最終顫巍巍地指向峽穀深處的一個方向。
“殘餘的‘血引’……指向東南,十裡外。”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如同金石摩擦,毫無情緒波動。
他顯然是通過某種詭異術法,提取到了極微弱的方向指引。
榮安心中凜然。
這種超乎科學解釋的手段,讓她再次深刻認識到這個時代“密探”二字的詭異內涵。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武力和諜報,更摻雜了她無法理解的玄學成分。
“走。”
天樞言簡意賅,黃金麵具轉向指針所指方向,率先邁步。
他的步伐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身形便詭異地向前滑出丈許,彷彿腳不沾地。
天權收起器物,默默跟上,步伐同樣玄妙。
天璣,那位白麪具,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似笑非笑的哼聲,寬大的袍袖一拂,身影如同鬼魅般飄忽而起,緊緊相隨。
這三人的行動迅捷而詭異,完全冇有等待或者與合作者商量的意思,姿態高傲至極。
“媽的!”
阿修羅低罵一聲,但還是扛起他那根猙獰的巨刃:“阿六,咱們?”
阿六目光沉靜,看著“天”字組三人迅速遠去的背影,冷聲道:“跟上。我們的任務是確保方臘被‘完整’帶回。不能讓他們搶先下死手,也不能讓他落入他人之手。”
他特意強調了“完整”二字,顯然對天樞那“能開口說話”背後的殘忍心知肚明,並存有警惕。
榮安深吸一口帶著濃重血腥味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是“血羅刹”,是皇城司乾當官,至少表麵上是。
現在不是擔心其他人其他事的時候,完成任務,找到離開的方法,纔是首要目標。
一行人再次啟程,氣氛卻與之前截然不同。
前麵是三個我行我素、實力恐怖且充滿敵意的“同事”。
榮安這才明白“九宮密探”分的三組是“天、地、人”三組,她、阿六、阿修羅是“人”字組,章霽、程普、闞治東是“地”字組。
穿越峽穀,地勢逐漸升高,林木愈發茂密。沿途開始出現一些被焚燬的村落廢墟,焦黑的斷壁殘垣間,偶爾可見無人收殮的屍骨,有官兵的,但更多是穿著簡陋、甚至手持農具的起義軍屍體。空氣中瀰漫著不僅僅是血腥,還有絕望與衰敗的氣息。
越靠近,戰鬥的痕跡越明顯。
倒塌的拒馬、深深嵌入樹乾箭矢、被巨石砸出的坑窪、以及大片大片被鮮血浸染成暗紅色的土地,無不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慘烈戰鬥。
曆史上,方臘起義聲勢浩大,一度攻占六州五十二縣,震動東南半壁江山。
實際上,方臘確實也彪悍勇猛,起義影響範圍幾乎覆蓋了整個南方。
但榮安知道,起義最終失敗,原因複雜。起義軍主力多是貧苦農民和摩尼教徒,缺乏正規軍事訓練和有效組織,宋廷在童貫率領下,調集了包括數十萬原本準備北伐抗金的西北邊軍在內的精銳部隊進行殘酷鎮壓,加之起義軍後期內部出現分裂和戰略失誤……
她看著眼前的慘狀,心情沉重。這是教科書上無法體會的殘酷。她看到一具具年輕的屍體,他們或許隻是為了能吃一口飽飯而拿起武器,最終卻倒在了故鄉的土地上,無人問津。鎮壓與反抗,從來都是曆史中最悲壯也最無奈的一頁。
“前麵有大規模軍陣痕跡。”
一直沉默觀察的阿六忽然開口,指著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山穀。
隻見山穀中,旌旗招展,黑壓壓的全是身穿宋軍製式鎧甲的官兵,目測至少有上萬人。
他們軍容嚴整,弓弩上弦,刀槍出鞘,將山穀另一側的一個巨大山洞入口圍得水泄不通。
中軍大旗下,隱約可見一個身著高級宦官服飾的身影,周圍簇擁著大批將領。
而“天”字組三人,此刻正站在軍陣前方,與一名軍官交涉著什麼。那軍官麵對這三位氣息詭異的皇城司密探,態度顯得極為恭敬甚至畏懼。
“是童貫的中軍主力。”
阿六低聲道:“他們已經將方臘最後的核心力量逼入幫源洞。但洞內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強攻損失太大。看來,‘天’字組是打算利用我們的身份和手段,進行‘特種突襲’。”
果然,很快一名傳令兵跑過來,向阿六行禮:“將軍有令,請皇城司諸位大人,伺機潛入,擒拿賊首方臘!我軍會在外策應,一旦得手,便發動總攻!”
命令下達,任務明確。
榮安立馬就知道了
方臘並冇有聽她的,他冇有逃走,而是回到了幫源洞的大本營。
“天樞”回過頭,黃金麵具在夕陽下反射著冰冷的光,他看向阿六,語氣帶著一絲戲謔:“‘鬼見愁’,展現你價值的時候到了。是你先,還是我等先?”
這是**裸的逼迫和挑釁,要讓阿六去啃最硬的骨頭。
阿六尚未回答,榮安卻突然上前一步。
她腦中飛速運轉,現代特種作戰的經驗與原身殘留的本能以及她的腦中立體模型根據眼前地形資訊開始結合。
眨眼功夫,她刻意壓低聲音:“或許有辦法,可減少不必要的傷亡,更有效地找到方臘確切位置……”
刷!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阿修羅一臉錯愕。
阿六眼神微動。
而對麵的“天”字組三人,反應各異。
天權似乎毫無興趣,天璣的白麪具微微轉向她,那空洞眼窩後的目光似乎帶著一絲探究,而天樞,雖然看不到表情,但那驟然凝聚的冰冷視線,讓榮安感覺皮膚都有些刺痛。
“哦?”
天樞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血羅刹’?你有何高見?”
語氣中的輕蔑毫不掩飾,顯然不信這個無能的同僚能有什麼真知灼見。
榮安語速平穩:“強攻或小隊硬闖,洞內守軍必做困獸之鬥,即便成功,我方損失亦不會小,且極易逼方臘自戕或使其在混亂中身亡,有違上令。”
她頓了頓,指向側翼一條極其隱蔽、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裂縫:“據我所知,此類大型溶洞通常並非隻有一個入口。那條裂縫,雖狹窄,但應可通往洞內深處。我可先行潛入,探查路徑,標記守衛,甚至……製造一些內部混亂。待時機成熟,再發信號,諸位大人再從主力入口或另尋他路強攻,裡應外合,可事半功倍。”
這是現代特種作戰中典型的滲透偵察、引導打擊的思路。在這個時代,顯得極為超前和大膽。
實際上她這麼提議,是想提前去讓方臘逃走。
阿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瞬間明白了榮安的寓意。
天樞沉默了片刻,黃金麵具對著那條裂縫,又轉向榮安:“你?獨自潛入?”
他似乎覺得有些可笑:“你若失手被擒,隻會打草驚蛇。”
榮安抬起頭,努力讓自己顯得自信甚至帶著點“血羅刹”的邪氣,同時悄悄給阿六遞了一個眼神:“潛行匿跡、刺殺下毒,正是我所長。若失手,我自有辦法了斷,絕不會泄露半分機密。”
她這是在賭,賭阿六會支援她,賭“天”字組雖然傲慢,但更在乎任務效率和減少自身風險。
阿六適時開口,聲音冰冷卻帶著肯定:“此法可行。血羅刹善於此道。可由她先行試探。我等在外伺機而動。”
天樞的目光在阿六和榮安之間來回掃視,似乎在權衡。最終,他淡淡說道:“一炷香。一炷香後,若無信號,我等便按自己的方式強攻。”
這等於默認了,但也給出了極短的時間限製,充滿了不信任。
榮安心中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遵命!”
她不再猶豫,立刻檢查了一下隨身裝備。
含沙射影、短刃匕首、飛鏢……還有一些小玩意。
她深吸一口氣,她身形一展,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冇入側翼的密林,向那條裂縫掠去。
潛入的過程比她預想的還要艱難。
裂縫內部濕滑陡峭,佈滿了尖銳的岩石和黏滑的苔蘚。但好在她之前來過幫源洞,加上現代特工的體能訓練基礎和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發揮了作用,她以驚人的柔韌性和平衡感向下滑行。
洞內並非一片漆黑,深處隱約傳來火光和人聲。
越往裡,空氣越混濁,夾雜著汗味、血味、草藥味和一種絕望的氣息。她聽到了壓抑的呻吟、低聲的爭吵、以及疲憊的喘息。
透過岩壁的縫隙,她看到了洞內的景象。
數以千計的起義軍殘部蜷縮在巨大的溶洞空間中,許多人帶傷,麵黃肌瘦,眼神中充滿了疲憊、恐懼以及最後的一絲瘋狂。他們拿著簡陋的武器,守衛著通往更深處的通道。
榮安甚至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麵孔,有石三娘、老婦、青年……
中心處,一個略顯疲憊的方臘被眾人簇擁著,正在激動地說著什麼,他臉上帶著悲憤與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末路的惶然。
榮安屏住呼吸,小心地移動,記憶著守衛的位置、換崗的間隙、以及可能通往方臘所在區域的路徑。
她甚至看到了一些疑似摩尼教祭祀用的簡易祭壇,散發著詭異的氣氛。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一炷香的時間很快就要到了。
就在這時。
一支巡邏隊似乎發現了她來時裂縫處的一些細微痕跡,開始向她的藏身之處搜尋過來。
“有人!”
一聲低喝響起。
榮安心道不好!
瞬間,幾把長矛就向她藏身的陰影處捅來!
她本來不想動手,但是危險襲來,她身體下意識如同閃電,險之又險地避開矛尖,同時匕首出鞘,黑暗中寒光一閃,精準地劃破了最近兩名起義軍的手臂,動作乾淨利落,毫無拖遝。
但更多的人被驚動了!
“有奸細!”
“抓住她!”
呼喊聲打破了洞內壓抑的平靜,瞬間引發騷亂。
漸漸人圍了上來。
榮安隻好抬眼大喊:“方大哥!是我——”
方臘聞聲走了過來。
“是你?”
他皺著眉。
他身邊的護衛立刻刀劍出鞘,警惕地對準了榮安。
“你……你不是已經離開了?為何會在此處?是……”
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榮安手中尚未歸鞘的匕首,以及被她劃傷手臂、正驚怒交加盯著她的起義軍士兵。
這時,一旁手持短矛、一臉風霜的石三娘也認出了榮安,她瞪大了眼睛,失聲道:“榮姑娘!真是你?!你怎地……”
她的話冇說完,但眼神裡的震驚和警惕同樣濃烈,皇城司就是朝廷鷹犬,出現絕對冇好事。
榮安感受到四周瞬間凝聚的敵意和懷疑,心知時間緊迫,來不及細說緣由,更無法解釋自己複雜的身份和處境。她迎著方臘審視的目光,語速極快且清晰地說道。
“方大哥!三娘!現在冇時間解釋我為何在此!你們聽我說,洞外已被童貫的主力大軍重重包圍,人數上萬,弓弩齊備,水泄不通!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皇城司最頂尖的‘天’字組密探已經抵達,他們……他們根本非人所能敵!手段詭異狠毒,sharen不眨眼!”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急切道:“朝廷下了死命令,要擒你回京!他們馬上就要發動總攻,或者派那些怪物直接潛入強殺!這洞根本守不住!硬拚隻有死路一條!”
方臘臉色鐵青,緊握著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何嘗不知已是絕境?
但讓他不戰而逃,放棄這最後追隨他的弟兄們……
榮安看出他的掙紮,急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卻語氣無比肯定:“我並非來為朝廷做說客!方大哥,相信我!我已經探好了一條隱秘的退路,就是我來時的那條裂縫!雖然難行,但足以通人!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隻要你還在,聖公的旗號就倒不了!快帶上核心的弟兄,立刻跟我走!再晚就真的來不及了!外麵的官兵和那些密探,絕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她的目光懇切而焦急,裡麵冇有絲毫虛偽,隻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催促。
她是在真正地為他指出一條或許能苟延殘喘的生路。
洞內火光搖曳,映照著方臘陰晴不定的臉。一邊是全軍覆冇的必然結局和追隨者的血,一邊是渺茫卻存在的生機和延續希望的種子。抉擇的痛苦,如同巨石壓在他的心頭。
石三娘也看向方臘,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洞外的殺伐之聲似乎越來越近,空氣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方臘身上,等待著他的決定。每一秒的流逝,都意味著生存的機會在減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