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圍剿
洞內火把劈啪作響，映照著方臘臉上深刻的掙紮與懷疑。
榮安急切的話語並未立刻換來信任，反而激起了更深的猜忌。
方臘身旁一位滿臉虯髯、眼神凶狠的頭目猛地踏前一步，指著榮安厲聲道：“聖公！休要聽信這妖女之言！她先前來得蹊蹺，去得突然，如今又在官軍圍困的緊要關頭從這等隱秘處鑽出，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我看她分明就是朝廷派來的奸細，假意示好，實則是要用這所謂的‘生路’將我等引出洞去，好讓官軍一網打儘！或者……是想將聖公您誘入更深的陷阱！”
另一人也附和道：“大哥！彆忘了她是皇城司的人！‘血羅刹’！就不是善茬！她的話怎能輕信？”
方臘的目光徹底冷了下來，那最後一絲因過往交集而產生的動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背叛的憤怒和領袖的決斷。他死死盯著榮安，聲音低沉而危險：“榮姑娘……不，‘血羅刹’。你還有何話可說？莫非真當我方臘是三歲孩童，會一次次中了你們的詭計？”
石三娘張了張嘴，想替榮安分辨兩句，但看著周圍群情激憤的弟兄們，以及方臘冰冷的臉色，最終還是黯然地閉上了嘴，隻是握著短矛的手更緊了。
榮安心中暗歎一聲“果然如此”。她眼看那一炷香的時間即將燃儘，洞外隱約傳來的軍隊調動聲和金鐵交鳴聲越來越清晰，知道不能再拖延了。
她心念電轉，一個大膽甚至瘋狂的計劃瞬間成型。
既然無法取得信任助他逃走，不如順勢而為，讓自己成為人質！
這不僅可能暫時保住方臘的性命，更能藉此機會，近距離觀察童貫、天字組以及……阿六他們的反應！
或許能逼出某些關於原身真實處境的線索，這險值得冒！
“好！既然你們不信我！”
她突然提高了聲音，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計謀被識破”的懊惱和“破罐破摔”的狠厲：“冇錯！外麵是天羅地網！你們插翅難逃！但抓住我，你們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她主動將匕首扔在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然後舉起雙手，一步步走向方臘：“我是皇城司乾當官，拿我當人質！看看外麵那些官兵，尤其是童貫，敢不敢不顧我的死活強攻！這可是你們最後的機會了！”
她這番舉動和話語，完美地契合了對方“她是奸細”的猜測，反而顯得無比“真實”。
那虯髯頭目一愣，隨即猛地衝上前，粗魯地反剪住她的雙手，用繩索死死捆住，然後將一把冰冷的鋼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聖公！此計或可一試！”
頭目吼道：“有這妖女在手，官軍必投鼠忌器！”
方臘看著被輕易製住的榮安，眼神複雜，但求生的本能和為一眾兄弟尋條活路的急切最終壓倒了疑慮。
他重重點頭：“好！便以此女為質！若能換得弟兄們一線生機，值了！”
“走！去洞口！”
他下令。
一行人押著榮安，快速向主洞口移動。
越靠近洞口，越能感受到外麵森嚴的殺氣和無形的壓力。
……
幫源洞外，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淒厲的血紅色。
黑壓壓的宋軍方陣之前，童貫在一眾精銳將領和侍衛的簇擁下，端坐於駿馬之上。他麵白無鬚，因是宦官之故，皮膚保養得甚至比許多女子還要細膩光潔，但眉眼間卻無絲毫陰柔之氣，反而蘊藏著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凜冽威勢。
一雙細長的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四射，如同鷹隼般銳利，緊盯著幫源洞的入口，嘴角噙著一絲冷漠而誌在必得的弧度。他身材並不高大，卻給人一種淵渟嶽峙的沉重壓迫感。曆史上，正是這位宦官，手握重兵，主導了對方臘起義的殘酷鎮壓。
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如同三尊雕像般佇立著“天”字組三人。黃金麵具的“天樞”負手而立，彷彿眼前萬千軍馬與即將發生的血腥廝殺都與他無關，“天權”默默擦拭著他的青銅羅盤，“天璣”的白麪具微微偏向洞口，似乎對裡麵即將湧出的“戲劇”更感興趣。
阿六和阿修羅則站在另一側，阿六目光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情緒，阿修羅則焦躁地摩挲著巨刃的握柄，不時擔憂地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就在這時，洞口一陣騷動！
在無數張弓搭箭、刀槍林立的緊張注視下，方臘在一眾心腹的護衛下，押著被反綁雙手、鋼刀架頸的榮安，出現在了洞口！
“童貫！”
方臘運足中氣，聲震山穀：“看看這是誰！皇城司的‘血羅刹’！若不想她身首異處，立刻讓你的兵馬後退十裡！備好快馬糧草！否則，今日便讓她為我和眾弟兄陪葬！”
刹那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榮安身上。
童貫細長的眼睛猛地眯起，目光如冰冷的針尖般刺在榮安臉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古怪而陰沉，並非單純的驚訝或憤怒，而是一種混合了錯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意外打亂計劃的極度不悅和審視。
他顯然認出了榮安，但這表情絕非是擔心重要下屬安危的模樣，反而更像是在評估一件重要工具突然失控帶來的風險和麻煩。
“嗬。”
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冷哼從旁邊傳來。是阿六。
他的眼神似乎波動了一下，閃過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彷彿榮安被劫持這一幕早在他的某種預料或猜測之中，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
“阿安！”
阿修羅則緊張地低吼一聲，銅鈴大的眼睛死死盯著架在榮安脖子上的刀，肌肉緊繃，若非阿六未有指令，他幾乎就要衝上去。
榮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冷然。童貫的反應印證了她的某些猜測，原身在皇城司的地位恐怕並非尋常乾當官那麼簡單，與童貫之間或許另有隱情。
阿六的反應更是耐人尋味。
她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和方臘身上，尤其是童貫和皇城司眾人被“人質”局麵吸引時，用極低的聲音，語速飛快地對身旁押著她的虯髯頭目說：“……機會隻有一次……趁現在……讓洞裡的老弱婦孺……從西側那條廢棄的采藥小徑走……快……能走多少是多少……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那虯髯頭目身體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瞥了榮安一眼，看到她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急切和決然，不似作偽。他猶豫了一瞬，最終一咬牙，對身後一個親信極快地耳語了幾句。那親信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悄無聲息地退入洞中黑暗處。
榮安心中稍安，她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
這時，童貫陰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僵持：“方臘，你以為憑一個皇城司的探子，就能威脅本帥？未免太天真了！”
他話雖如此，卻並未立刻下令進攻，顯然投鼠忌器，隻是語氣中的殺意毫不掩飾。
方臘厲聲道：“少廢話！退不退兵！”
就在雙方言辭交鋒、氣氛緊繃到極點的時刻。
異變陡生！
童貫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認為榮安的價值不足以讓他放棄馬上到手的潑天大功，他眼中厲色一閃，猛地一揮手！
“放箭！負隅頑抗者，格殺勿論！方臘務必生擒！”
他竟不顧榮安的死活，直接下令攻擊！
“嗖嗖嗖——”
早已蓄勢待發的弓弩手瞬間鬆開弓弦，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死亡的烏雲，鋪天蓋地般射向洞口方臘眾人！
“卑鄙！”
方臘目眥欲裂，怒吼一聲，猛地將榮安向身後一拉，同時揮刀格擋箭矢。他身邊的護衛們也紛紛舉盾揮刀，拚命抵擋。
但箭矢太過密集，瞬間就有十幾名起義軍中箭倒地，慘叫聲不絕於耳！
“衝出去！殺出一條血路！”
方臘知道已無退路，悲憤之下，發出了決死的命令。殘餘的起義軍們發出絕望的怒吼，如同困獸般向著軍陣發起了zisha式的衝鋒！
一場慘烈的屠殺瞬間展開！
訓練有素的宋軍長槍如林，步步推進，刀光閃動，每一次劈砍都帶起一蓬血雨。起義軍們雖然悍勇，但裝備簡陋，饑疲交加，成片成片地被砍倒、刺穿，鮮血瞬間染紅了洞口的土地，屍體堆積如山。
榮安被混亂的人群裹挾著，看著眼前這人間地獄般的景象，看著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如同草芥般被收割，強烈不適和悲憫讓她幾乎窒息！
東國曆史上輕描淡寫的“鎮壓”二字，其背後竟是如此殘酷和血腥！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必須做點什麼！
她猛地看向童貫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大喊，聲音尖銳而清晰，甚至壓過了戰場廝殺聲：“樞相！你不能殺光他們！這些人都死了，誰去宣揚朝廷的‘仁德’？誰去告訴東南百姓作亂的下場就是雞犬不留？！留下一些活口！讓他們去訴說朝廷的天威和……你的‘仁慈’！這纔是真正的震懾！全殺光了，隻會留下遍地仇恨的種子！對你，對大宋，有何好處？！”
她這番話，半是嘶喊半是算計，精準地戳中了童貫這類權宦的心理，他既要功績，也要“名聲”，更要考慮政治影響和主子的意圖。
童貫正準備下令全軍壓上的手勢猛地一頓。他銳利的目光再次射向榮安，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深思。他確實冇想到這個榮安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能如此冷靜地說出這番極具政治考量的話！
就在他遲疑的刹那。
“咻！咻！咻！”
三道詭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趁著戰場混亂和童貫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間，猛地從三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撲入了戰團！
直取被護衛拚死保護著的方臘！
正是“天”字組！
天樞身形飄忽，所過之處，阻攔的起義軍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撞飛，筋斷骨折！
天權腳下步伐玄奧，瞬間佈下一個小型困陣，讓方臘周圍的護衛動作驟然遲滯！
天璣的白麪具在血光中更顯詭異，口中發出奇異音律，數名正欲拚死抵抗的起義軍眼神瞬間渙散，竟然調轉刀口砍向自己人！
他們的目標明確無比——方臘！
根本不在乎是否會誤傷榮安或是其他人！
眼看方臘就要被三人合擊擒拿！
千鈞一髮之際
“動手！”
一聲清冽的冷喝響起！
並非來自戰場任何一方！
隻見從側翼的密林中，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般，驟然竄出三道身影。
一人青衫，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手中竹笛精準無比地點向天權佈陣的關竅之處，瞬間擾亂了陣法運行！是“地”字組的章霽！
一人身形魁梧如鐵塔，手持鐵鏈，狂吼一聲，如同蠻牛衝撞，勢不可擋地撞向動作最詭異的天璣，逼得他不得不中斷音律，閃身後退！是“地”字組的闞治東！
最後一人，身形瘦小，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押著榮安的那名虯髯頭目身後，手中短刃寒光一閃，那頭目甚至來不及反應，便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同時另一隻手一把攬住榮安的腰，將她向後疾退！是“地”字組的程普！
而與此同時，一道銳利的箭矢破空而來！
並非射向任何人，而是“鐺”一聲極其精準地射斷了架在榮安脖子上的那柄鋼刀！
持刀者虎口震裂，駭然失色！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一塊高聳的岩石上，一名身著禁軍軍官服飾、麵容冷峻堅毅的男子，正緩緩收起手中的強弓，眼神銳利如鷹，緊緊鎖定著場中局勢。
正是晏執禮！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地”字組三人的突然介入，精準地打斷了“天”字組的擒拿動作，併成功救下了榮安！
章霽的毒術雖未施展，但其身法和點穴打穴的功夫極其高明，闞治東的狂暴力量足以短暫抗衡天璣的詭異，程普的潛行更是防不勝防。
他們的配合默契無比，顯然早已潛伏多時，就等待著這最佳的出手時機！
場麵瞬間再次逆轉！
方臘得以短暫喘息，但已被徹底孤立。
童貫臉色鐵青，冇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而且還是皇城司內部的人！
天樞黃金麵具下的目光第一次變得凝重而冰冷，死死盯突然出現的章霽三人。
阿六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似是鬆了口氣，又似是更深沉的擔憂。
阿修羅則又驚又喜，大吼一聲：“章姑娘！老程！老闞！你們他孃的來得太是時候了！”
掄起巨刃就要上前接應。
榮安被程普護在身後，割斷繩索，驚魂未定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心中波瀾起伏——地字組竟然一直在暗中跟隨？
他們出手救她，是奉命行事，還是另有原因？
晏執禮此時的出現又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