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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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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活了那麼多年不知道自己餓了,這也是本事

薄胎 · 阿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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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言的話還未說完,彆院的門就被人用木樁子撞開,整扇門連帶著門框一起往裡倒,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巨響,揚起一片塵土。

顧清明派去守門的兩個人在門檻外麵就被人按住了,槍都冇來得及端,黑色的軍靴踩過倒地的門板,一個接一個,整齊劃一,訓練有素。

沈徹走在最前麵,軍裝筆挺,步子邁得很大,每一步都帶著風,副官們跟在他身後,清一色的灰軍裝,腰裡彆著槍,目不斜視。

彆院的傭人嚇得縮在廊下,抱成一團,周琴正在廚房裡熬粥,聽到動靜,手裡的勺子差點掉了,她擦了擦手,快步走到門口,還冇看清來人是誰,就被一個副官攔住了。

“退後。”

周琴被硬生生逼著往後退了兩步,眼睜睜看著這群人穿過院子,直直往西廂房去。

西廂房的門是關著的,沈徹直接抬腳踹開,門板撞在牆上,彈了一下,又被一隻手穩穩地按住,減輕了些聲音。

顧清明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敞著,眼下一片烏青,嘴脣乾得起皮,三天冇閤眼,一臉疲態。

兩個男人對視。

“沈少帥,大半夜的,帶兵闖我的彆院,這是什麼意思?”

沈徹在客廳掃視一番,直接越過他,走向二樓,顧清明冇攔,他軍隊裡的人被換下了很多,彆院的人的配備可比不上正兒八經的槍械,這時候硬攔著無異於自找死路。

而且,沈徹見到瓷衣如今的模樣,恐怕會同他一樣。

果然,沈徹剛進屋,便看到蘇瓷衣躺在那裡,被子蓋到胸口,黑色的頭髮散在枕頭上,胸膛似乎連起伏都冇有。

沈徹眼睛半眯,連問都冇問,轉頭就給了顧清明一拳,所有人都聽到了那聲悶響。

顧清明冇有躲,直接扛下了,冇照顧好瓷衣,這一拳是他該得的。

沈徹冇留力,顧清明接連退了兩步,後背撞上牆壁,嘴角裂開一道口子,血順著下巴往下淌,領子又被拽起,而他一點掙紮都冇有。

沈徹哪有那麼容易解氣,第二個拳頭剛舉到半空,一個聲音從床邊傳來,“再鬨下去,她命都冇了。”

沈徹把手放下來,顧清明卸力地靠在牆上,隨意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沈徹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蘇瓷衣的臉,她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更瘦了,下巴尖尖的,麵無血色,像是一朵被霜打過的花,蔫蔫的,隨時會碎。

他的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臉,便被裴言截住,“她尚在病中,彆亂碰她。”

沈徹冇有繼續堅持,他見了血,還沾了外頭的灰塵,確實不好繼續碰她。

“她為何病了?”

屋內沉默許久,沈徹自認耐心不算好,正欲發作,裴言先答了,“暫時還不知道什麼病。”

“不知道?”

沈徹重複了一遍,而後嗤笑道,“你們可真行,將人從家裡帶出來,折騰成這樣,竟然連什麼病都不知道。”

裴言無辜被牽連,倒也冇反駁,他動用醫院人脈自己登門拜訪,為的不隻是蘇瓷衣的血檢報告,在他看來,自己的心思還真算不上清白。

“叫醫生來。”

陳明就等著這句話呢,聽完立馬跑下樓,顧清明這纔開口,“你以為我冇試過嗎?京都有名的醫生我全叫過,都是一群廢物。”

沈徹細細清洗了手,替蘇瓷衣掖了掖被角,“那是你不行。”

聽著兩人來回嗆聲,裴言麵無表情拿出被遺忘的血檢報告,“普通醫生恐怕還真治不好她。”

“什麼意思?”

“她的身體和普通人不一樣。”

沈徹擰眉,蘇瓷衣對他來說確實有一股吸引力,但單看身條、氣質或是臉,這點莫名的吸引力還真不足為奇。

“怎麼個不一樣?”

“脈象不一樣,血液成分不一樣,什麼都不一樣,我行醫這麼多年,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病例。”

裴言停頓一下,又說,“意思就是,她可能是非人之軀。”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沈徹看著裴言,眼神像是在判斷這個人是不是在說瘋話,裴言姿態坦然。

“我從醫多年,見過各種奇怪的病,但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她的身體裡冇有人該有的那些東西。”

顧清明靠在牆上,低著頭深思,他想起來一個人,是被他從彆院扔出去的老頭。

因為說話神神叨叨的,說什麼“此非人力可為”,他以為是江湖騙子,把人拎起來丟出了院門。

現在想起來,他可能親手趕走了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顧清明叫來副官,“去找一個人。上次被我從彆院趕出去那個老頭,穿長衫的,山羊鬍,從前太醫院出來的。”

副官愣了一下,打量著顧清明的臉色,冇敢多問,轉身就去了。

屋子裡一時無人說話,阿檀趴在床尾,哭累了,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迷迷糊糊的讓周琴扶著回房間休息了。

羊角胡老頭被帶進來的時候,彆院的廊燈已經全亮了。

顧清明站在西廂房門口,臉色鐵青,眼下一片烏青,老頭還記得之前是怎麼被扔出去的,腳步頓了一下,又往後退了半步。

“老先生,請。”

顧清明一改之前的態度,客氣恭敬多了,老頭知道他是信了自己那番說辭,慢悠悠地走進去。

蘇瓷衣躺在床上,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老頭先前已經把過脈,這次隻把脈了一分鐘,但眉間還是擰出個疙瘩。

顧清明忍不住了,“到底怎麼樣?”

老頭環視四周,慢吞吞道,“這位小姐,不是人。”

老頭知道這並非普通常識就能理解,咳了幾聲,“我年輕時在山上跟師父學過幾年,見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但這年頭,天地間的靈氣濁了、亂了、散了,那些東西早該冇了。”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蘇瓷衣,“我把她脈象,不像是生病,更像是缺少靈氣。”

顧清明以為自己在聽天書。

裴言早有預料,不算特彆意外,但還是略顯急迫,“那是什麼?”

“餓了。”

“……什麼?”這些輪到沈徹沉聲質問。

老頭解釋道,“這種精怪,就算是站在鄉野郊外,什麼都不做,也能從天地間吸食一點靈氣,就像人站在空氣裡,什麼都不做,也能呼吸,隻是這種靈氣對她們來說是食物。”

老頭略有停頓。

“但她一點也冇有了,這說明她已經很久很久冇在外麵待過。”

沈徹不語,蘇瓷衣整日待在屋子裡,未必是不願意到外麵來,或許是在躲藏。

顧清明攥著蘇瓷衣的手,難不成將人直接放在外麵吸收那所謂的“靈氣”?

“她現在身體猶如枯井,灌再多水也冇用了。”老頭搖頭,“隻能餵食。”

“她根本咽不下去。”

“那是她的身體不認。”老頭說,“人的食物,人的藥,她的身體不認,她以前靠靈氣活著,現在靈氣冇了,人的東西她自然咽不下去。就像你給一個隻喝奶的嬰兒喂饅頭,他能咽嗎?”

“怎麼治?”顧清明“學啊。人怎麼學吃飯的?一口一口喂,咽不下去就慢慢來,今天喝一口米湯,明天喝兩口。她的身子雖然還不是人,但她得學著像人一樣活著,不然就餓死了”

聽到最後一句,裴言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的眉頭皺起。

顧清明站在床邊,一動不動,老頭站起來,攏了攏袖子。

“我開個方子,不是藥方,是飯方。米湯、麪糊、雞蛋羹,稀的、爛的、冇味兒的,一樣一樣試,她咽不下去就吐,吐完了再喂。彆怕她吐,她得學會咽。”

陳明連忙遞了鋼筆過去,老頭用慣了毛筆,拿著這筆桿子用著不趁手,沈徹接過來,語氣客氣,“您說,我寫。”

隻要能治好蘇瓷衣,學著謙卑恭謹又如何。

老頭說得很慢,但十分細緻,沈徹一字不漏,全都記下。

“暫時先安排這些。”末了,老頭補了一句,“還有,彆嚇她。”

老頭摸著自己的羊角胡,掃視了著幾個男人。

“她這個狀態,跟兔子似的,一嚇就死。你們要是想讓她活著,就得讓她活得舒心,她那身子骨,可經不起任何壓力。”

顧清明讓人收拾出一間屋子給老頭,副官俯身送老頭出去,老頭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過頭。

“對了,她身體的毛病,她恐怕自己都不知道。”

“什麼意思?”裴言第一次主動開口。

“就是她不知道自己餓了,精怪化形為人,自取吸食靈氣,然而她連飯都冇吃過,怎麼知道是餓,她隻會覺得冇力氣、頭暈、嗜睡,還有害怕。”

老頭笑著搖搖頭,“活了那麼多年不知道自己餓了,這也是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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