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亂像與整風

當下煤炭市場有點亂，無人能駕馭，就連北京的大公司也在悄然退場，旗下子公司更是人去樓空。“三角債”已成常態化，企業資金週轉困難，物資頂賬成了流通方式——你頂賬給我，我頂賬給他，物資代替了貨幣資金。錢都去哪裡了？讓人百思不得其解。麵對現實，公司又給運銷公司增加了幾名業務員，說是加大貨款回收力度，與其說是支援運銷公司工作，不如說是增加負擔。運銷公司壓根就冇有多少外欠款，都是正常業務往來，資金週轉天數都在三十天之內；那些小公司早就不與他們合作了，資金也都如數結清。國家電網無需清欠，到月底就結算，不出十天款項就到賬。不過有些承兌彙票不到期時，覃允鶴會故意不上交，為的是隱藏利潤，不讓總公司弄清楚實際情況。他清楚，上級領導總是快鞭趕牛，一旦讓財務科弄清楚實際情況，馬上就會調整利潤指標——任務加重不說，還會指手畫腳，直接影響經營策略。有時候，上麵還會給他們指定關係戶，每一次上麵指定關係戶，覃允鶴都會調查，發現這些人都是倒爺，乾的是空手套白狼的勾當，他便堅決抵製。他決不願重蹈山西調煤組的覆轍：山西調煤組在領導授意下，給煤礦預付了一百萬元，結果煤發不出來，錢也收不回來，資金被兩頭占用，冇有週轉資金，被迫停止發運，全力追討欠款，如今已名存實亡。公司想撤銷又不能撤銷，一旦撤銷，欠款就打了水漂。

目前經濟發展形勢嚴峻，公司也在進行結構性調整：對機廠等單位的領導班子成員進行更換，對管道清理隊予以撤銷。管道清理項目經過審計考覈，全程都在虧損，而且購買的專利技術是假的，給公司造成了十幾萬元的損失。按照礦務局檔案規定，對其領導班子乾部予以免職，以示懲戒。

黨內又展開了整風運動，吃喝風得到遏製，接待也有了明確的劃分規定：隻能接待橫向單位，縱向單位一律不接待。不管哪裡來人，一律在招待所接待，實行就餐餐證製度——外單位來人免費領一張餐票，酒水一律自費，陪同人員每次繳納八毛錢。這項措施一出台，往日的白吃現象戛然而止，可新的問題又來了：快到飯點時，辦公室裡找不到陪客的人，有時把覃允鶴急得團團轉。當下公司規定太苛刻，單是酒水自費這一條就把人難住了——守著菜肴難免要喝點，酒水總不能讓客人掏錢，最後變成誰陪客誰掏錢。一來二去，一個月的工資就掏冇了；冇錢掏了，就隻能在招待所記賬扣工資。自從實行這個方案，覃允鶴每個月隻領到幾元錢工資，每次領工資都哭笑不得，覺得是厚著臉皮來領。這樣的日子讓他苦不堪言，像是受了很大委屈，細想之下也確實委屈，卻又不能說出來。就這樣咬牙堅持了一陣子，時間長了終究堅持不下去。他也想過一些辦法，終究解決不了現實問題。曾經對業務員實行排班製，輪流值班陪客，效果也不佳。

有道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他打起了餐票的主意。私下與招待所長商談，想用餐票頂替餐費，覺得招待所不吃虧。所長考慮再三，終於經不住他的軟磨硬泡，同意了他的提議。外單位來人招待，要向公司辦公室主任報備領取餐票，他便采取虛報人數的辦法：外單位來了兩個人，他報八個人，領取八張免費餐票；實際由兩個人陪同，交四張餐票，另外四張用來換取酒水，以減輕陪客人員的負擔。用上這個法子後，到了飯點就不愁找不到人了。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如釋重負，感覺輕鬆了許多。業務接待也恢複正常，冇有因為接待不周讓客戶不滿，反而客戶對他們的熱情款待非常滿意——因為全國都在刹吃喝風，接待成了大難題。上月他和業務員去江蘇談業務，對方很熱情，卻在接待問題上犯難：不接待吧，是遠方客人；接待吧，又怕被記者拍照曝光。冇辦法，隻好采取非常手段，把他們帶到親戚家的飯店，讓親戚暫時停業一天，外麵關門上鎖，他們躲在裡麵悄悄喝酒吃肉。

上麵要求招待“四菜一湯”，有的單位乾脆用茶盤上菜、用盆子盛湯。上麵冇規定“四菜”的標準，有的單位就把四個一斤重的對蝦裝滿一盤，一斤一個的豬蹄每人一個，海蔘鮑魚湯用盆盛。細算下來，遠比往日的招待花費高得多，可畢竟符合“四菜一湯”的要求。形式主義的刹吃喝風，也是勞民傷財。如果強製執行一條紀律，換來的無疑是對策。要改變不良現象，靠強製不過是一陣風，達不到治理目的。要想清除這些不良現象，得靠人的自覺性——自覺性是無形的意識形態，與覺悟密切相關。人最難的時候，就是認不清自己；當處於不自知的狀態時，很難喚醒自己。如果能輕易自我喚醒，世界上就會少很多錯誤。世間本冇有錯誤的東西，錯誤都是人造成的。犯了錯就要改，可改正過程中也會有偏差，不是左就是右，忽左忽右，改來改去都在錯誤裡打轉。覃允鶴總覺得錯誤總圍著自己轉，改了一個，另一個又接踵而至。他覺得很疲倦，真想撂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