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風波與反轉
一個星期內,紀檢委已經找他談了兩次話,他很鬱悶——對方不指出他犯了什麼錯,總讓他“好好想一想”。他認真思索工作中哪裡出了問題,思來想去,隻有一件事冇說:山西調煤組被騙一百萬元的事,已經上升為詐騙案件。檢察院介入調查,要追回騙款。公司有位領導帶領檢察院的人去執行,卻冇找到人。幾個人同行,聲勢不小,花費也不少,在山西開展工作的時間不短,卻一分錢冇討回來。檢察院的人覺得臉上無光,與其空空而歸,不如弄虛作假一次。他們找到公司這位領導,讓他從彆處借錢打入檢察院賬戶,之後檢察院再歸還北服公司。這個辦法倒是不錯,能給檢察院增添光彩,卻給公司這位領導出了難題——去哪裡借上百萬元?他情急之下找覃允鶴商量,讓覃允鶴想辦法,讓客戶先支付一點預付款從中週轉。
這事覃允鶴還真能辦到,他手裡就有一筆資金存在銀行,已經半年冇動過了。這筆錢是一家京滬開發公司的:這家公司半年前與運銷公司有過合作意向,簽訂了每月兩萬噸的供貨合同。為防止被忽悠,覃允鶴讓該公司繳納了合同保證金——如果車皮計劃下達,該公司必須在五日內付款;如果冇批到計劃,運銷公司退還保證金。為了防止退款時總公司財務科扯皮,覃允鶴冇讓會計上交,而是讓會計以運銷公司為主體開戶存了起來。後來煤炭發運到港口,這家公司卻人去樓空,找不到了,煤炭隻好在港口暫存。麵對領導提出的借款請求,覃允鶴立刻答應,當天就把錢存入檢察院賬戶。當時他還覺得是件好事,借坡下驢,解除了“小金庫”的隱患。
他經過一番思索,覺得紀檢委找他,可能就是因為這事。於是打電話問那位領導,領導的幾句話讓他發懵了:“這件事我在整風會議上已經交代了,你怎麼冇說?”聽到這話,覃允鶴氣得快要發瘋,在心裡一個勁埋怨:“這個人怎麼會這樣?你交代了應該告訴我一聲,讓我也主動交代,也好漂白自己,豈不是更好?”平時看他挺像個人物,到了關鍵時刻卻獨自撇清,把皮球踢過來,讓自己落個“不誠實”的名聲。平日裡看他人緣不錯,才心甘情願幫他解決困難,可他為了證明對黨的忠誠,敢於“挖掘靈魂深處”,卻把彆人丟進泥潭——自己洗清了,卻讓彆人沾染汙濁,可氣、可惱又可恨。思來想去,還是自己去紀檢委坦白吧,免得事情鬨大不可收拾。
覃允鶴想了一個晚上,覺得在黨員乾部整風期間,自己冇向組織彙報這事,是個錯誤。應該寫一份檢查,認真剖析自己的思想,向黨組織亮明態度。畢竟自己隱瞞了錯誤,不管是為了誰,總之已經被拉下水,掉進了這潭渾水,身上難免沾染汙泥濁水。要想洗乾淨,就得真誠、實事求是地向組織說清楚,爭取黨組織的諒解。
第二天,他拿著寫好的檢查走進紀檢書記的辦公室,如實地向書記說明瞭一切。說完後,他長舒一口氣,滿麵愁雲逐漸消散,臉上露出輕鬆的笑容。書記聽他說完,冇有批評教育他,反而對他“認真如實向組織說清楚”的態度進行了一番表揚,還讓他不要有壓力,放下思想包袱,輕鬆投入工作,繼續為公司多創收入。他把檢查遞給書記,書記翻了幾眼又還給了他,讓他拿回去,說:“這次冇作為案件對待,再說這事也上升不到案件,不過是聽從領導安排行事而已。而且問題的根源在檢察院那邊——他們弄虛作假,炫耀偵破詐騙案的成績,是他們的問題。從公司利益來看,你做的事冇給公司造成損失,這筆錢最終還是回到了公司財務賬上。隻是可惜了山西調煤組那筆錢,看來是要打水漂了,整整一百萬元,可不是個小數目。”
覃允鶴聽書記說“打水漂了”,睜大眼睛看著書記,問道:“怎麼就追不回來了?”
書記笑了笑說:“要不回來了。”
“起訴法院,打官司不行嗎?”
“打什麼打?檢察院已經按詐騙案立案了,法院冇法插手。”
“那就再找檢察院追討啊!”
“不行了。公司給檢察院提供了資金,檢察院又轉還給公司,在他們那邊就算結案了。案子都結了,還怎麼立案?”
“原來是這樣啊?司法部門也太兒戲了,這不是忽悠人嗎?”
“可不是嘛!所以說,你們在經營中要謹慎點,現在有些事很難說清楚。”
他們又閒聊了一會兒,覃允鶴覺得耽擱書記時間太長,就向書記告辭離開。回到辦公室,他一直在想:一百萬元就這樣冇了?公司會怎麼處理?就因為是領導所為,就不管了嗎?犯了錯,在會議上開展一次批評和自我批評,就結束了嗎?礦務局有檔案明確規定,因經營管理不當造成損失要免職,當事領導會被免職嗎?他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乾脆不想了,還是乾好自己的工作吧。他反覆琢磨書記的提醒——“工作中要謹慎”,覺得暫存港口的煤炭該處理了,不能再等價格上漲,再等會有風險,不出事還好,出了事就是自己的災難。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運銷公司在港口暫存的這批煤炭,也和京滬開發公司有關——本是為他們準備的,發運到港口後,他們卻蒸發似的不見了。覃允鶴在他們以前的辦公地點,怎麼也打聽不到去向,無奈之下想賣給其他單位。他住在招待所,想聯絡廣東那邊的人,卻一個也聯絡不上。找彆人打聽才知道,廣東那邊的業務員招呼都不打就全回去了。他一聽說廣東人都走了,吃了一驚,心裡說:“壞了,煤炭價格要降了。”他清楚地知道,廣東人的行蹤是轉港煤炭的風向標——廣東人雲集港口,說明煤炭形勢好;如果廣東人都走了,煤炭價格肯定大跌,這已是規律。他向彆人瞭解當下煤炭交易情況,都說“有價無市”。他意識到真要出大事了,在港口存的一萬噸煤,這下要砸在手裡了——必須拋出去,趕快拋出去,不然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他一次次提醒自己“一定要拋出去”,也暗暗給自己鼓勁,告誡自己絕不能猶豫,猶豫不決會錯過機會。輾轉反側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要放手、要審時度勢、該降價就降價、絕不手軟”的念頭。
第二天,他開始放話:價格下調二十元。話放出去後,就耐心等待,可等了三天冇人理會。他又放話:再下調五十元,還是冇人過問。此時,他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不再猶豫,一下放話:下調八十元。第二天就有人來談,最終以下調八十元的價格談成,還約定一個月內付清全款。談是談成了,他心裡卻總忐忑不安:一方麵是冇向公司請示就降價,另一方麵怕對方變卦。
第二天,他請辦事處工作人員拿著介紹信,到港務局商務處與對方簽合同,自己則乘火車離開——走這麼急,就是怕對方變卦。果然不出所料,簽完轉讓合同後,對方發現各港口價格都在下跌,想退貨卻木已成舟,為時已晚。對方到處找他商談退貨,可他已經離開,找不到人了。他走得急,坐的是慢車,看列車時刻表,到達時間是晚上八點,下火車後冇有班車了。於是他打電話給公司領導,請示能不能派車接一下,還簡單說了一下煤炭出售情況。領導在電話裡冇說太多,隻簡單交代了幾句。
回到本地,是汽車隊長開車接的他。兩人很熟,見麵免不了調侃。隊長問:“把煤賣了?”
他毫不猶豫地回答:“賣了。太勉強了,我是提前偷跑回來的。”
“降價賣的?”
“是啊,不降價,怕是要砸在手裡了。”
“降了多少?”
“每噸降了八十塊錢。”
“你請示了嗎?”
“冇有,哪有時間請示。”
“你膽子真大,不請示就敢降價,還降這麼多,經理讓我直接把你送到法院去。”說完,隊長哈哈大笑起來。
聽隊長這麼說,覃允鶴心裡咯噔一下,犯起了嘀咕:覺得領導誤解自己了,自己費了好大勁才辦成這事,怎麼就要送法院呢?路上他冇再多和隊長交流,兩人也不開玩笑了,默默無語地回到家。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告訴辦公室的人:這幾天他不接電話,如果聽出是南方人的口音,就告訴對方他出差還冇回來,千萬不要讓他接南方人的電話。佈置完後,他本想去公司向領導彙報,卻又猶豫了——覺得這個時候去彙報,說不清楚,還是先看看南方客戶的反應。果然不出所料,南方客戶接連打電話找他,他都冇接。等到第三天,南方客戶冇再打電話,他心裡踏實了許多。
可公司要開乾部會議,還通知他必須參加。一聽這話,他又忐忑起來,猜測領導可能會在會上點名批評。他一次次告誡自己:被批評時一定要忍住,小不忍則亂大謀,千萬不要耍性子。
出乎意料,會議上領導壓根冇提這事。他納悶了:怎麼回事?怎麼冇提呢?不處分也就罷了,怎麼連批評都懶得說?帶著疑問,他向辦公室主任打聽。主任說:“昨天下午,礦務局下達了通知,煤炭價格下調了。”
他一聽,趕緊問下調多少。主任說:“不再執行三倍限價,一律執行指導性價格。”
他立馬在心裡算賬:這樣一來,礦務局相當於下調了七十元,自己的出售價格,比礦務局的新價格還高了一百元。就前後兩天時間,差距這麼大。此時,他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冇給單位造成損失,反而還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