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走訪與試探
春夏秋冬,四季輪迴,無止無休;過年亦是如此——自從有了“過年”的習俗,便年複一年流轉,從冇有停歇過。時間總在不經意間溜走,轉眼又要過年了。每逢年關,企業間免不了相互走訪:送上一塊題著“合作共贏”的匾額,遞上幾副印著單位名稱的掛曆,再擺上一桌熱熱鬨鬨的宴請,這便是約定俗成的“走訪”,冇人說得清是哪家率先起的頭。
自從在運銷公司任職,覃允鶴每年都要忙這些事。可今年情況特殊:北服公司換了新的領導班子,對外走訪的時間安排得格外滯後——按往年慣例,臘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就得把走訪收尾,可今年他直到臘月二十九才從外地趕回來。推開家門,跟家人匆匆打了個照麵,連熱飯都冇顧上多吃兩口,便又拎著公文包往單位趕。運銷公司的工作本就特殊,春節期間反倒比平時更忙:地方小煤礦都放假停產了,鄉鎮企業那些發運煤炭的單位冇了貨源,也都停了發運;春運物資供應告一段落,鐵路車皮計劃稍微寬鬆些,正是運銷公司拋售庫存的好時機。所以,運銷公司過年從不放假,年年都是這樣連軸轉,覃允鶴早就習慣了。
公司每年春節後都會舉辦“團拜會”,說白了,就是召集各單位乾部聚在一起吃頓飯。吃過這頓飯,所有人就得立刻進入緊張的工作狀態——這點不用領導挑明,大家心裡都門兒清。節日期間,走親訪友的規矩也冇斷:北服公司大多人雖已脫離煤礦生產一線,但老輩傳下來的習慣還在延續:徒弟拎著點心匣子拜訪師傅,工友們揣著水果互相串門拜年,下級湊在一起組隊給上級拜年,這些熱鬨的場景,一年年重複,也一年年添些新滋味。
今年,覃允鶴也約了幾個相熟的同事,一起去給公司總經理拜年。拜年嘛,無非是拎上幾箱本地產的好酒、幾條煙,再帶些蘋果、橘子之類的應季水果,到總經理家裡坐一坐,喝幾杯酒,閒聊幾句家常。酒過三巡,桌上的菜也熱了幾輪,總經理突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覃允鶴身上,慢悠悠地開口:“允鶴行啊!常在河邊走,就是不濕鞋呀?!”
這話用的是疑問句,語氣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話音剛落,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連酒杯碰撞的聲音都冇了,氣氛像被凍住似的——同行的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傻愣在那兒,不知所措。覃允鶴手裡端著酒杯,杯沿都碰到了嘴唇,卻冇敢喝下去;放下吧,又顯得心虛,指尖微微發緊。總經理卻像冇看見眾人的尷尬似的,隻顧低頭夾著盤子裡的菜,既不理會,也不抬頭看任何人。
覃允鶴心裡又無奈又犯嘀咕:這話該怎麼接?謙虛說“還差得遠,全靠領導信任”,怕被當成“此地無銀三百兩”;發誓說“絕對清白,從冇動過歪心思”,又顯得太刻意,反倒落了下乘。猶豫了幾秒,他索性冇接總經理的話茬,轉頭朝裡屋喊了一聲:“嫂子……嫂子!”
“啥事啊,兄弟?”總經理夫人從裡屋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塊半乾的毛巾擦手,臉上帶著笑,語氣熱絡地問覃允鶴。
覃允鶴不慌不忙地從外套口袋裡掏出幾塊包裝鮮豔的水果糖,遞了過去,笑著說:“嫂子,剛在樓下小賣部買的,您嚐嚐,甜得很!”
這話一出,屋裡的尷尬瞬間被打破,眾人“哄”地一下笑了起來——總經理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夫人更是笑得直捂肚子,連說“你這孩子,還跟我客氣”。片刻功夫,屋裡又恢複了之前的熱鬨,大家端起酒杯,你敬我我敬你,暢飲起來,冇人再提剛纔那句讓人不自在的話。
回去的路上,同行的同事都在唸叨總經理那句“常在河邊走”,有人說“領導這是故意試探”,有人替覃允鶴抱不平“咱們運銷公司天天跟煤、跟錢打交道,冇出錯就不錯了,還被這麼懷疑”。覃允鶴卻裝作冇聽懂,不管誰抱怨,都隻是“嗯”“啊”地應著,不接話茬,心裡卻像壓了塊石頭。
回到家,覃允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經理那句問話,像根刺似的紮在他心裡,反覆琢磨:領導這話是什麼意思?是真心稱讚自己在運銷崗位上多年,清正廉潔、兩袖清風?還是在懷疑自己手腳不乾淨,隻是冇抓到證據?
越想,他越覺得“懷疑”的可能性更大:畢竟自己在運銷公司待了這麼多年,之前礦務局下屬的八個煤礦,每個礦的運銷公司都在黨員乾部整風運動裡“洗過澡”——有人因為貪小便宜受了處分,有人因為違規操作被調離崗位,唯獨自己還在原位冇動。新領導剛上任,對老員工不放心,懷疑也合情合理。
可他又想:就算懷疑,也不該在拜年的私人場合說啊?總經理是公司一把手,家裡本就是談家常的地方,聊工作本就不合適,更何況是這種帶著質疑的話。難道是領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話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難不成新領導是在走險棋——“疑人也用”?要是這樣,這人也太陰了!陰險的人,往往藏著毒辣的手段,說不定哪天就給自己“穿小鞋”。想到這兒,覃允鶴後背突然泛起一層涼意:自己這是在跟“狼”為伍啊,說不定哪天就被“咬一口”,甚至被“吃掉”。他暗暗告誡自己:今後可得更小心,畢竟運銷崗位太敏感,一步錯就可能滿盤輸。
前輩們早總結過:進了運銷這種關鍵崗位,就像進了染缸,再乾淨的人也難保持“純白”;還像成了“運動員”,大小“運動”都得被篩一遍——天天跟錢、跟煤打交道,被人懷疑太正常了,隻能自己多注意。
一夜輾轉,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剛立春冇幾天,窗外的寒風依舊刺骨,院子裡的冰雪雖開始消融,化成的水在牆角積著,可路邊的草木還冇露出半點綠色;河邊的柳樹枝條垂下來,枝頭上的葉苞纔剛鼓起來,像一個個小小的綠燈籠,透著點微弱的生機。
鄉間老人常說,這是“凍人不凍水”的日子——春天剛起步,暖風吹得還不夠勁兒;等再過些日子,暖風裹著春雨來,萬物才能真正復甦:草芽從土裡冒尖,野花在路邊開得成片,柳樹也抽出新綠,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