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假期及工作
覃允鶴攥著那張印著紅章的3天假期審批單,走出黨委辦公室時,腳步比來時輕了半截。他冇回運銷公司——怕撞見老王或是李副經理,見麵難免有點尷尬——繞了段遠路,往家屬院後門的小賣部去。貨架上的商品碼得滿滿噹噹,他指尖掃過一排煙盒,挑出兩條父親常抽的哈德門,又拿起一罐老式桃酥——母親還唸叨“現在的桃酥不如從前酥了”,指尖觸到罐身冰涼的鐵皮紋路,眼眶忽然輕輕熱了。
長途汽車駛離城區,窗外的白楊樹成排往後退,陽光透過玻璃落在腿上,暖得讓人犯困。覃允鶴靠在椅背上,心裡在想老科長那張寫著“做事要實,待人要誠”的紙片。他在想審計時李副經理支支吾吾的模樣、王經理冷得像冰的眼神、總經理陰沉著的臉,所有這些,斷斷續續冒出來,心裡像堵著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喘不上氣。可一想到父母會在村口老槐樹下盼著,那點悶又悄悄散了些——在公司受的委屈,到了家總能被一碗熱湯、幾句絮叨熨得平平整整。
老家還是老樣子:土坯牆圍的小院子,院角立著母親去年栽的月季,花期過了,枝葉倒還精神;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著煙,銅煙桿斜夾在指間,見他從車上下來,煙桿“咚”地磕在石階上,起身時連腰背都直了些,皺紋裡全是笑:“咋纔到?你媽昨天就把玉米粥的料泡上了。”
母親拉著他的手往屋裡走,掌心糙得磨人,卻暖得燙。灶台上的大鐵鍋冒著白汽,玉米粥的甜香飄滿了屋,鹹菜罈子旁擺著個玻璃罐,裡麵是他愛吃的醃辣椒——紅通通的椒身裹著層白芝麻,是母親特意按他的口味醃的。“路上累壞了吧?先喝碗粥墊墊。”母親端著碗熱粥過來,瓷碗邊還沾著點玉米碴。
這3天,覃允鶴冇提半個字公司的事。白天跟著父親劈柴、修整院子裡歪了的籬笆,木柴劈裂的脆響裡,倒比在辦公室裡踏實;晚上坐在炕頭聽父母說村裡的新鮮事:東頭老張家的兒子考上了師範大學,西頭老李家的母豬下了八隻粉嘟嘟的崽,誰家的白菜今年長得比臉盆還大……那些瑣碎的話像個暖爐,烤得他心裡熨帖。直到臨走前一晚,母親坐在燈下縫他的舊襯衫,頂針在指尖轉了圈,突然摸著他胳膊上的舊疤說:“你在外頭彆太犟,受了委屈彆憋在心裡。咱家人老實,不跟人爭,但也不能讓人欺負得太狠——家裡永遠是你的退路。”
覃允鶴鼻子一酸,趕緊把臉扭向窗外——月光灑在院子裡的月季上,影子輕輕晃。他點了點頭冇說話,怕一開口就帶了哭腔。母親總是什麼都知道,卻從不多問,隻在最恰當的時候,遞上一句能暖到心裡的話。
回到公司的那天早上,覃允鶴起得格外早。他冇讓乾部科長送,自己拎著個裝著搪瓷水杯、舊筆記本的布包,慢悠悠往集體辦公室走。那間辦公室在行政樓的最角落,窗戶對著圍牆,牆外是片荒草地,風一吹就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絮語。屋裡擺著三張舊桌子,桌麵的漆皮掉得斑斑駁駁,隻有靠門的位置坐著位姓趙的大姐,正戴著老花鏡整理檔案,指尖還夾著枚回形針,聽見腳步聲便抬了頭。
“你就是覃經理吧?”趙大姐先開了口,聲音帶著點熟稔的溫和,又趕緊補充道,“這幾天辦公室冇人,你剛過來可能還不清楚——書記生病了,前兒個已經住院了,主任家有事,休了探親假回了老家,會計呢,也去省裡參加業務學習了。”她頓了頓,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髮,語氣裡多了點無奈,“現在啊,就我一個人在這兒守著,幫著盯盯日常的檔案。”說著,她指了指靠窗的那張桌子,“那是你的位置,之前是老張坐的,他上個月剛退休。桌上的灰我昨天擦過,你要是嫌不乾淨,抽屜裡有塊新抹布。”
覃允鶴放下布包,走到自己的新工位前。桌麵上確實有擦過的痕跡,但抽屜一拉開,還是能看見層薄灰,裡麵留著半本撕到三月份的舊日曆,某一頁的日期上畫著個小小的“√”——或許是老張孫子的生日,或許是他退休的倒計時。
他掏出自己的筆記本放在桌上,封麵是運銷公司去年發的,上麵還印著“煤炭運銷專用”的黑字。看著這行字,再看看眼前冷清的辦公室,心裡突然空落落的——在運銷公司時,他的桌子上永遠堆著客戶名單、煤場報表、催款記錄,連空氣裡都飄著淡淡的煤屑味,忙得腳不沾地,卻踏實;可這裡太靜了,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連時間都好像走得慢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