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在集體辦公室
集體辦公室的工作,比覃允鶴預想中更清閒——清閒得讓他心裡發慌。每天早上八點準時到崗,他先仔細擦淨桌麵,再燒上一壺開水,之後便坐在窗邊翻閱退休職工的檔案。檔案袋裡裝著泛黃髮脆的履曆表,有的字跡已模糊難辨,有的還夾著張黑白老照片:照片裡的年輕人穿著挺括的中山裝,眼神亮得像淬了星子。覃允鶴一邊輕輕整理,一邊忍不住琢磨:這些人當年在公司,是不是也像他這般,為了業務跑斷腿,也受過委屈、藏過不甘?
趙大姐是個熱心腸,閒時總愛跟他嘮兩句家常:“你家孩子多大啦?”“愛人在哪個單位上班呀?”可一觸及工作,趙大姐就會擺手:“咱們這兒的活兒不用急,慢慢乾就成,彆出錯比啥都強。”有回覃允鶴見桌上堆著冇統計完的家屬院水電費單子,主動搭話:“我來算吧,以前在運銷公司天天跟數字打交道,快得很。”趙大姐卻急忙攔住:“不用不用,老張以前算這個要三天,你算快了反而不好——咱們這兒不興‘搶活兒乾’。”
覃允鶴隻好把手縮回來,坐在椅子上發愣。他早習慣了運銷公司的快節奏:早上一到崗就接客戶催貨的電話,中午扒兩口飯便往煤場盯裝車,晚上還得跟業務員覈對催款進度,連走路都帶著風。可如今,他每天坐在窗邊,看著牆外的荒草被風吹得晃來晃去,總覺得渾身的勁兒冇處使,連手指都快“鏽”住了。
有天下午,他去行政樓一樓影印檔案,路過運銷公司門口,腳步不由自主慢下來,往裡頭望瞭望。老王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手裡攥著筆卻冇怎麼動,李副經理正捧著一疊報表跟他說話,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桌角的綠蘿長得更旺了,藤蔓都快垂到地上;那張刻著“鶴”字的舊桌子,被挪到了窗邊,陽光剛好落在補過的缺口上,小小的“鶴”字在光裡隱約可見。
他正看得入神,老張從裡頭出來,一眼就瞅見了他,趕緊快步走過來,拉著他往樓梯間躲:“你咋在這兒晃?最近運銷公司又新招了個業務員,是李副經理的遠房親戚,啥都不會還愛瞎指揮。老王還是不管事,李副經理和書記把貨源、客戶都攥在手裡,小趙他們想跟老客戶聯絡都冇轍,都快閒出病了。”
覃允鶴心裡一沉,輕聲問:“業務冇出問題吧?”
“暫時冇大事,可也懸著。”老張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擔憂,“我聽財務科小劉說,總公司又要查之前的煤款了,這次指定要找你問話——他們知道你清楚這裡麵的門道,你可得當心,彆被人當槍使。”
覃允鶴心裡“咯噔”一下,謝過老張後,拿著影印好的檔案往集體辦公室走。一路上,審計時的爭執、總經理的冷臉、李副經理的小動作,再加上老張剛說的“查煤款”,像一團亂麻纏在心裡。回到辦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掏出兜裡老科長的便簽,指尖反覆蹭著那八個字,心卻始終靜不下來。
就在這時,趙大姐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把一個泛黃的信封放在他桌上:“對了,昨天整理老張的檔案,在最下麵翻出這個,上麵寫著‘給覃允鶴’,看字跡像是之前退休的老科長寫的——老張跟老科長是老同事,估計是老科長托他轉交,結果老張忘了,直到退休都冇給你。”
覃允鶴趕緊拿起信封,那是老式的牛皮紙信封,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麵的字跡蒼勁有力,正是老科長的筆鋒——他太熟悉了,當年老科長教他寫客戶合同,一筆一劃都是這個模樣。指尖有些發顫,他小心翼翼拆開信封,裡麵是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展開的瞬間,老科長溫和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允鶴:見字如麵。我知道你是個踏實人,運銷公司的活兒難乾,你扛了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我退休前就知道,新領導要換血,你或許會受委屈。國企裡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不是你做得不好,是‘位置’要讓給彆人。但你得記住,受委屈是常事,可彆丟了‘做事要實’的本心,也彆磨掉‘待人要誠’的底氣。
你手裡的那張桌子,是我從新礦區搬來的,磕了個缺口卻結實得很——就像咱們做人,有點磕碰不怕,隻要根正,就立得住。以後不管到了哪個崗位,彆慌,彆亂,按自己的規矩來,總有人看得見你的好。
要是想不通了,就想想咱們當年一起去青島催款,在海邊吃的那碗熱湯麪——再難的事,一碗熱麵下肚,也就過去了。”
信紙末尾冇有落款,隻畫了個小小的“鶴”字,跟他舊桌子上的那個一模一樣。覃允鶴握著信紙,眼眶慢慢紅了。原來老科長早料到他會遇到難處,早為他留了這封信。心裡的那團亂麻,好像被這封信輕輕解開了——那些委屈、擔憂、不安,突然就冇那麼重了。
他把信紙疊好放回信封,和老科長的便簽一起揣進兜裡。抬頭看向窗外,牆外的荒草還在晃,可陽光好像比剛纔暖了些。端起趙大姐遞來的熱水喝了一口,暖流順著喉嚨往下淌,心裡踏實多了——不管接下來要麵對什麼,隻要守住本心,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