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唐使西行,攜皇命考察邦國;讚蒙著裳,念故土暗湧心緒
上回書說道,李義表與王玄策一行,奉大唐天子之命護送天竺使臣歸國,兼負沿途考察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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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將所經邦國的風土人情、物產珍奇、典章製度、宗教信仰,以及對大唐的向背態度一一記錄在案。
一行人出了長安城的開遠門,一路向西過了城郊那片新拓的環路,左轉便見一處關卡,卻是條新修的官道入口。此道寬闊平整,足容十駕馬車並行,堪稱彼時的
高速官道。因身負皇命,自可暢行無阻。一上官道,馬兒便撒開蹄子狂奔,那速度,竟堪比百匹馬力的勁頭。為避免人馬倦怠,他們每三個時辰便會到驛站式的服務區稍作休整:給馬兒添足草料,一行人簡單果腹,也抽袋煙解解乏,隻是滴酒不沾,生怕耽誤了行程,畢竟是騎馬不喝酒,喝酒不騎馬,安全第一。待休整完畢,眾人便又揚鞭趕路。
王玄策等人手持大唐路引,從長安到天竺,沿途各國各邦見了大唐的官方文憑,無不派兵開道護送,一路暢行無阻,絕無匪盜滋擾。故而,他們抵達邏些城時,算來不過半年光景。
要問為何各國城邦對大唐如此尊崇?除了敬畏大唐的國威,更關鍵的是長安作為絲綢之路的起點,承載著無可替代的商貿價值。從中原產出的精美工藝品,自長安啟程,沿著向西的商路流通,沿途的城邦都能藉此獲利。城邦因此興旺,百姓得以富足,麵對這樣的好事,各方自然都會主動維護。這些在前文已有提及,此處便不再詳述了。
邏些城的晨風掠過簷角,銅鈴便綴著曉光輕響。鎏金銅鏡映著熹微晨光,文成公主正執黛筆細細描眉,筆尖落在眉峰時,貼身侍女的聲音輕輕飄來:“讚蒙,吐蕃官員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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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使臣隊伍已過達孜,不出一個時辰便到邏些了。”
銅鏡裡的身影猛地一滯,黛筆頓在眉間,洇開一小團青黑。她霍然轉身,珠釵上的東珠隨動作相撞,濺起一串清脆的響,倒似有了幾分歡意:“快!把我從長安帶來的那件蹙金繡石榴裙取來!”
紫檀木衣櫃的最深處,那件被吐蕃氆氌壓著的唐裝已蒙了層淺淺的薄塵。文成公主親自伸手拂去,指尖觸到領口那朵半開的牡丹時,動作忽然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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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臨行前母親親手繡的,每一針每一線都裹著長安的溫軟暖意,連絲線裡都似藏著大明宮的春風。她換上襦裙,再將那支嵌著翡翠的步搖簪進發間,銅鏡裡映出的身影衣袂輕垂,恍惚間竟似又站回了大明宮的梨花樹下:那年春深,梨花雪落滿肩頭,母親還在耳邊叮囑
“此去長安遠,莫忘故土風”。
布達拉宮的正殿裡,三足鼎中的檀香嫋嫋升起,繞著梁柱漫開,混著酥油的暖意。文成公主端坐在鬆讚乾布身側的象牙座上,裙襬下綴著的金鈴偶爾輕晃,叮鈴一聲,恰與梁柱上懸著的唐式編鐘遙遙應和。她望著殿外飄飛的經幡,風捲著綵綢掠過簷角時,忽然想起離開長安的那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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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大街的柳絮也這樣,在風裡打著旋兒,粘了滿袖的軟,連空氣裡都是槐花的甜。
此時的邏些城早已換了模樣。八廓街的石板路早被清水潑洗得發亮,家家戶戶的門楣上都懸了紅綢,羊角燈籠垂在簷下,映得街麵暖融融的。穿藏袍的老阿媽把新裁的漢式對襟褂子往孫兒身上披,孩子衣襟上繡的壽桃歪著尖兒,憨態十足,惹得路過的人都笑出了聲;北門的青稞酒坊前,幾個吐蕃武士正笨拙地繫著唐式襆頭,帶子繞了好幾圈還冇理順,惹得賣酥油茶的姑娘們捂著嘴偷笑,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遠處忽然傳來唐朝商隊特有的銅鈴聲,叮鈴叮鈴,越靠越近。等候在城門下的百姓忽然就靜了下來,連風都似慢了些。文成公主從正殿的窗欞向外望,恰見陽光破雲而出,落在使臣隊伍高舉的唐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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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硃紅在高原澄澈的藍天下舒展著,像極了長安城裡,那道永遠不會褪色的宮牆。
可這份暖意還冇漫到心底,鬆讚乾布的聲音便沉了下來。他瞥了一眼她的鳳冠霞帔,輕輕搖了搖頭:“讚蒙,你為何不穿吐蕃朝服,反倒著了大唐的衣飾?這不合禮數啊。”
文成公主先是一怔,眼底方纔因唐旗而起的涼意淡了些:“讚普從前從來不會管我穿的是漢家的鳳冠霞帔還是吐蕃的朝服的,今日怎麼忽然在意起來了?”
“今日不同往日。”
鬆讚乾布抬眸看她,眼神裡多了幾分不容錯辯的堅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象牙座的紋路。
文成公主眉間凝了點困惑,聲音輕了些:“有何不同?不過是見大唐使臣罷了。都是自家人......”
“非是尋常相見。”
鬆讚乾布的語氣沉了沉,“今日乃是兩國代表的對談,你是吐蕃的讚蒙,代表的是吐蕃王朝,應當穿吐蕃朝服,方顯國體。”
文成公主臉色微沉,握著裙襬的指尖悄悄收緊,聲音裡帶了點固執:“正因要見大唐使臣,我纔要穿這鳳冠霞帔呢。我既是吐蕃的讚蒙,亦是大唐的文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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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孃家人,怎不能穿故土的衣裳?”
“我知你念著故土。”
鬆讚乾布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卻仍冇鬆口,“可私誼歸私誼,國體歸國體。你穿著大唐服飾見唐使,外人看了,倒似吐蕃需仰仗大唐的國威似的,於國威有損。”
文成公主眼眶微微泛紅,方纔整理裙襬時的歡喜早散了去,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著:“我懂讚普的顧慮,可從前……
從前吐蕃內憂外困時,您也從不說這些。如今怎的反倒在意起衣裳來了?”
“從前吐蕃衰弱,需借大唐之勢安邦;如今吐蕃富足,百姓安康,大軍出征亦能威震四方。”
鬆讚乾布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對如今吐蕃的驕傲,也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威嚴,“吐蕃讚普與大唐皇帝並肩而立,怎可讓讚蒙著他國服飾,折了吐蕃的體麵?讚蒙,還是快去換吧。”
文成公主喉間微微發緊,鼻尖泛酸,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哽咽:“是我思慮不周,失了禮數。我這就去換。”
說罷,她起身退回後殿,那道繡著長安牡丹的石榴裙被輕輕疊起,放回紫檀衣櫃的深處,又被吐蕃氆氌悄悄蓋住。再出來時,她已換上了吐蕃朝服,絳色衣袍襯得她麵色略淡,卻仍端端正正地在象牙座上坐定,目光望向殿外那抹漸漸近了的唐旗,靜靜等候使臣到來。風捲著經幡掠過簷角,銅鈴再響時,倒似比清晨時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