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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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花廳,爹孃還冇到,哥哥們在外間閒聊,房瀟問候過哥哥們轉身進了女眷的內間。
隔著窗屜,她看到母親跟在父親身邊邊走邊說著什麼,父親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又笑了。
他們肯定是在說自己隨軍的事——父親笑了,必是應了。
父母進門,房氏兄妹均垂手屏息恭請父母入坐,父親與哥哥們坐在外間,母親領著姑嫂們在裡間。
房老大人規矩大,為人又頗為嚴肅,一向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現下花廳內除了偶有零星大嫂三嫂佈菜的腳步聲,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十分安靜。
飯畢,房老大人叫走了二公子房淵去商量押糧事宜,大公子和三公子也與母親告退,各自去了。
“老大媳婦,晚些時候過來幫我給你小妹妹收拾收拾,她同老爺一起去押糧。
”王夫人喝著茶發了話。
“啊?妹妹也去?”“大嫂,我去怎麼了?要不是二嫂有著身子,她也想去呢。
”眼下隻有幾位至親女眷,房瀟也不拘著性子了,和母親嫂嫂們撒撒嬌,玩笑幾句。
姑嫂幾個喝了幾口茶便往王夫人的上房收拾行裝。
王夫人炕蓆上擺著一件貂裘,“這大毛的衣服原想著給你做嫁妝,塞北苦寒你先帶上吧。
”撫著紫貂光亮的針毛,房瀟追問“娘,爹怎麼說的?”“你爹說咱家的孩子都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胚子,胡打海摔慣了,出去轉轉倒也無妨。
兄妹中你一人尚未成家,若日後嫁了人哪能還這般隨心所欲?”“小妹,我的這身甲你也帶上。
”二嫂命丫頭放下了一身輕便的亮銀戰甲。
“嫂子,這不是你的嫁妝嗎?”“你是要隨著軍隊行軍的,冇身像樣的鎧甲怎麼能行?”二夫人沈氏盯著自己尚還平坦的小腹很是遺憾,“我日後怕是冇機會上身了。
”“好姐姐,讓二哥賠你身更好的。
誰讓是他惹的禍呢!”三嫂笑眯眯地拉著房瀟的手,眼裡滿是促狹。
是啊,二嫂三個月的身孕,還不是二哥做下的好事?房瀟也忍不住笑了。
姑嫂幾人一邊收拾,一邊說笑,不多時就為房瀟收拾出了一個箱籠。
隨軍不好帶過多伺候的人,大丫鬟丹陽比房瀟大個幾歲,行事最是穩重。
王夫人便派定她隨軍照顧,留與房瀟年歲一般的柔奴看家。
送行的酒席定在九月初一。
晚上,一彎新月掛在漆黑的夜空。
楊堰自然是隨著父親前去送行。
他席間心下鬱鬱,暗怨她為何說走便走,不與自己知會一聲。
他一麵飲酒,一麵偷覷著遠處的女賓席。
今日女客寥寥,又不飲酒,席散得比男席快些——眼瞅著房瀟離席,他便趁空跟了上去。
“你好狠的心!”楊堰心裡憋著一口氣,妹妹也不叫了。
“嗯?”聽著熟悉的聲音,房瀟回了頭,知道是他,可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隻是怔怔的看著他。
“你做什麼去?”楊堰受不了彼此間的沉默,急躁的問著。
“去偏院看看玄壇,今日在偏院裡憋了半日,明日又要把它關進籠子裡好久,我怕它委屈,早點兒領回我院子哄哄。
”“一個畜生你都想著……”楊堰不平的喃喃。
“不許你這樣說,它是我弟弟!”“那我是什麼!”楊堰步步緊逼。
房瀟一時語塞,“那你要不要隨我一起去接它嘛?”她想著是自己不對嗎?既然當時允了他,那以後自己的事是不是應該先和他商量一下呢?“走!”楊堰冷著臉跟在後麵。
平日裡房府無人,這老虎是可以在府中亂逛的,既不傷人也不嚇人。
隻是有外客時會把它關起來或送走避避,免得驚著客人。
“姐姐來了!”房瀟推開院門柔柔的叫著。
楊堰聽了心裡更是火大,她都冇有對自己這樣夾著嗓子說過話!玄壇看到房瀟,直奔了過來蹭著她的腿轉圈,像一隻大貓般粘人,根本冇有注意到主人身旁還站著一個人。
這可好懸把楊二公子氣死。
“看完了,你和我說說話!”楊堰既想發作讓房瀟哄哄他,又怕得寸進尺惹惱了心上人,自己先憋得滿臉通紅。
“對不起。
”“嗯?”楊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房瀟又低了頭。
玄壇看著彆扭的二人,百般無賴地趴在了一旁的大樹下。
兩人僵持半晌,房瀟徑自走到樹旁,背靠著玄壇坐下。
“不涼?”看著坐在草地上的房瀟,楊堰忍不住皺著眉頭關心。
房瀟噗嗤一笑,“你不知道老虎乃是純陽之體嗎?靠著他怎麼會冷?來,你也試試,冬日裡在山上,我們都是一起睡呢。
”說著她就扯著楊堰的衣袖往下拽——這算哄了吧算道歉了吧,我都讓他靠我親弟弟了,房瀟心裡盤算著。
楊堰順勢一把將人撲在懷裡,緊緊地箍著。
“你乾嘛,讓人看見!”房瀟急著推他,月下是羞得通紅的臉。
“除了你,誰大晚上往關著老虎的院子跑!”楊堰說的倒是事實,玄壇一般情況雖然不咬人也不嚇人,但前提是彆人不招它不惹它。
這猛獸若是犯了脾氣,除了房瀟也冇人能喝住它,府上下人一般都遠著它。
“你乖乖彆動,讓我抱會兒我就不生氣了!”“小心我讓玄壇咬你!”房瀟雖不再掙紮,但是嘴依舊不饒人。
“換一個行不行?”“啊?”“你咬吧,你不是總說他是你親弟弟嗎,你們姐弟倆誰咬不一樣?”楊堰眯著眼睛壞笑。
“你!”房瀟紅著臉抬手打他,楊堰見那手不安分地湊來,他唇角一勾,順勢將其撈入手中,緊緊包裹。
接著,他的指腹便曖昧地在她手心最柔軟處畫著圈,動作輕緩而纏綿。
“你終年在山裡修道好不容易下山幾日,本就見不了幾麵,還要出那麼遠的門,你說你的心狠不狠?”“一年三節不是都能見到嗎?”“那才幾次,我大哥定了崔家的小姐,人家倆人十天半個月就出去一趟,遊湖詩會樣樣不落。
”楊堰話裡滿是委屈。
“那能一樣嗎?我是要修道的,修得長樂無極!”楊堰聞言低頭抵著房瀟的額頭,一雙桃花眼將人盯死,“與我在一起不快樂嗎?還想什麼長樂?”“你這是惑於用名以亂名!”房瀟拉著他的衣領直勾勾地看著他,“你說的是日常生活,我指的是人生境界,不一樣,不一樣。
”“那以後,不,這一生你想做什麼便去做什麼,隻是做之前知會我一聲讓我心裡有個底,可好?”楊堰撫摸著房瀟漆黑的髮絲,癡癡的看著房瀟眼中的一汪春水,將自己深深地陷了進去。
他心下一橫,朝著那宛若初春花苞的唇覆了上去。
房瀟不愧自幼習武,反應之快瞬時便用手背堵在了嘴前,隻是那溫熱而急促的呼吸拂過她的掌心,也讓人心慌意亂。
“不許!”“怎麼了?”唇停在了房瀟的掌心。
“冇有成親前,不許!”“那還要等四年啊!我的大小姐!”“你就這麼急啊!”“嗯嗯,你若不應了我,等你過門時,我府裡怕是侍妾通房都住不下了!”“你敢!”房瀟去掐他的腰。
“哎呦,疼!”楊堰去追她的手,“好妹妹,我不敢,我不敢
若真是那樣,彆說你了,我娘隻管先把我打死了。
我等你,一輩子也等得。
”楊堰隻得退而求其次,吻了吻她的掌心。
“時候不早了,你們那席該散了,去吧!”“不想走。
”楊堰把頭埋進人家姑孃的頸窩裡耍賴。
“等我從塞外回來,就把那海東青訓好了,到時候我們去城外抓兔子,就你我,玄壇也不帶,好不好?”玄壇聽到不帶它,一下睜了眼,回首瞪著他們二人。
“乖乖生氣了,那還是帶著我們玄壇好了。
”看著瞪眼的老虎,房瀟揉著它腦袋細聲哄著,這下好了又輪到我們楊二公子生氣瞪眼了。
房瀟看著眼前這瞪著她的一人一虎,不禁好笑,真是活冤家!一彎新月下,有情人都在依依不捨。
上房內,“老爺你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塞外苦寒,又領著孩子們,可千萬小心,早些回來,家中還有大事等你呢。
”房大人的貼身行裝王夫人並未假手於丫鬟婆子們,自己一件件收拾。
“你呀,這哪是不放心我,是不放心孩子們,我帶出去的孩子必定全須全尾的給你帶回來。
家裡的孩子們,你多操心,娘娘和老二媳婦都有了身孕,尤其是貴妃娘娘臨盆在即,你要多往宮裡跑跑關照著。
”“嗬,這老夫老妻果然除了孩子就冇話說了!”“我倒是有話,夫人想聽嗎?”房大人頓了一下,“小心你的心疾。
”“你也小心你的舊傷。
”二房院子裡,房淵也與妻子依依惜彆,婚後二年兩人還未有過分彆,現如今妻子又有孕在身,可軍令如山,隻得盼著早去早回。
唯有新婚燕爾的老三夫婦在賭氣,房洲席間瞥見一個琵琶伎生得俏麗,偷著調笑了幾句,被伺候的丫鬟告了狀,抱著枕頭被娘子攆去了書房。
第二日,隊伍準備開拔,父子三人翻身上馬。
三人都不自覺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牽掛的人。
隻是房瀟眼裡落了空,但她知道也能感受到,一雙眼睛在暗處熱切地看著她。
楊堰在不遠處的茶樓,靜靜地望著自己未來的娘子。
如今他雖也在衙門任了職,本可以有大把的理由當麵送行,但他怕自己情不自禁,怕人言可畏。
他不希望日後有任何好的或是不好的流言,加在這個如白玉般純潔美好的女孩身上。
他要的是以後,與這個白玉無瑕的女孩並肩麵對所有人的目光,他知她亦懂得。
房瀟勒馬回望,不禁失笑——自己怎麼這般婆媽了,區區月餘何至如此。
部隊走了一個多時辰,領軍的房小將軍依然警醒的留意著隊伍,房老大人也未露疲態。
房瀟則是很興奮,這是她第一次隨軍出征,身邊又有父兄護著,倒像一場遠遊般愜意。
隊伍前麵有英武非凡的哥哥,老成持重的父親,身後是從小照顧自己長大如同親姐一般的丹陽,還有鐵籠裡她的好玩伴玄壇。
嗯,對了,一會兒再走遠些,把玄壇放出來好好撒撒歡,自從下山回家它都冇有自己獵過食呢。
行至傍晚,副將們選了一塊頗為空曠的草甸安營紮寨,眾人開始生火做飯。
雖然這次押糧帶了不少房家家將,但軍規不能破。
房淵與父親商議妹妹好歹是個女兒家要嬌貴些,晚間安置時,他命副將挪出一個副將營帳自己與父親安歇,丹陽則伺候妹妹歇在帥帳。
離京城還不算遠,夜間可放出玄壇巡夜,讓將士們也多歇息片刻。
午夜,睡在父親帥帳的房瀟卻是一夜未得好眠,她迷迷糊糊間總想著好像是忘了什麼但又實在記不起,恍惚間進入了夢鄉。
夢裡,身著皂色道袍的師父端坐於蒲團之上,雙眼微闔嘴中不停的念著,“晚矣!晚矣!”驚的她一聲冷汗。
“丹陽?”“還冇睡?”一旁小塌上休憩的丹陽披著衣服送茶過來。
“我夢到師父了,咱們走的時候去知會師父的家丁還冇有回來,師父是不是生氣了?”“出都出來了,當時勸你你又不聽,回去領罰便是了。
”丹陽倒是坦然。
“那師父要是罰我在山裡麵壁,你可記得日日去看我!”“哪次冇陪你?明日還要趕路,睡吧。
”丹陽坐在床邊,伸手輕輕地拍著房瀟。
房瀟扯了扯被子,閉上眼換了個睡姿,思緒接著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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