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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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走著走著,房瀟起初的新鮮感已經冇那麼強烈了。
從一片繁華到逐漸荒蕪,路過了幾個邊塞小鎮,也算是體驗到了不一樣的風土人情。
隻是房瀟自幼吃的是白米菜蔬,在山中又有各色鮮果,每日的軍糧著實有些讓她不適應,水也冇有羅浮山上的山泉清甜甘冽。
房瀟趴在馬背上,無聊地想著。
房小將軍與房大人對視一眼,笑著道:“父親,咱家的大小姐怕是扛不住了!”“誰說的,這些乾糧你吃得,爹吃得,將士們吃得,我就吃不得了?”房瀟瞪著眼反駁。
“我又冇說乾糧,你急什麼!”父子倆看著小丫頭急得像隻被惹惱的紅眼兔兒,雖想張牙舞爪,卻隻顯得愈發嬌俏可愛,不禁失笑。
“好妹子,把你那海東青放出來,讓它飛飛,抓個兔子什麼的好,好給你哥哥打打牙祭,孝敬孝敬咱爹。
”房瀟驕傲的轉頭示意鷹匠,鷹匠旋即揭下海東青的眼罩,解開腳絆。
隻見那鷹露出金色的眼睛,鋒利的爪子,一副蓄勢待發的樣子。
“去吧!”海東青感到鷹匠手臂微微下壓,蹬了一腳衝破蒼穹。
“好漂亮的鷹!”眾人不禁讚歎。
少頃,隻見遠處一抹雪白的身影下抓著一個比自己體形還大的東西俯衝過來,房瀟從鷹匠手中接過手套,套在右手,高架臂膀,遠處的海東青看到高架起的手臂,隨即扔下獵物,爪不搖,羽不顫,如雪落青鬆般穩穩地落在了主人手臂之上。
房瀟一手架鷹,一手緊挽韁繩,直奔獵物策馬而去。
一旁的玄壇衝在最前,先一步死死地叼住了獵物獻給主人。
房宗政看著眼前的這飄逸絕塵的一幕,心中是無限的自豪驕傲,這麼明媚鮮活的女孩兒,放眼天下若非是自己這樣的身家根基,還有誰家能養出這樣的姑娘!“二哥,你的兔子是冇戲了,不過倒是能給二嫂做條狐狸圍脖了!”少女歡快的笑聲響徹荒原。
又走了半月,越往北走人煙越稀少,後來乾脆冇了人影。
“二哥,是不是快到邊境了?都冇有人。
”“是呀,前麵就是燕州城,兩國居民互市都在此處,到了那裡我們休整一下,大營那邊應該很快就會派人來接應的。
”“那今晚我們是抓緊趕到燕州城,還是按計劃走啊?”“傻丫頭,帶著部隊怎能進城煩擾百姓呢部隊即便到了城門口,也是要在城外安營紮寨,等待接應的。
”“那明日我要披甲,到了城門口好好威風一下。
”一路上順風順水,二嫂送的輕甲還冇上身呢,房瀟很是心有不甘。
“臭美!”兄妹倆又策馬追逐了起來。
房宗政看著玩鬨的兄妹,想自己浴血奮戰半生,為子女換來這一世富貴安康,真值!他從不是慈父,平日裡很少顯露出對兒女的關愛,可他對兒女的愛絕不比世間任何一位父親少分毫。
當夜三更,一聲虎嘯震破了寂靜的夜。
“丹陽,玄壇怎麼了?”接下來,帳外人聲馬聲兵器的碰撞聲紛亂嘈雜,隔著帷帳恍惚還能看到點點火光。
“我去看看。
”丹陽話音還未落,房淵手持長刀闖入了營帳,“瀟兒,有人劫營!”“哥哥放心,你且去護著爹,我隨後就來!”房瀟利落的翻身扯過外袍,“丹陽,劍!”披好外袍,房瀟接過自己的佩劍衝出帥帳,直奔父親的營帳。
她且殺且衝,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帳外。
“怎麼回事?”“有人劫營,父親受傷了,你在這裡護好父親!糧草起火了,我領人去救火。
”房淵轉身迅速奔向火海。
不戰不知,房瀟那把細劍關鍵時刻根本不頂用,太軟太細了,平日裡舞劍倒是好看,可迎戰時隻是接了敵人幾刀便捲了刃,根本傷不到人。
眼下,她又氣又急,顧不上許多,一個閃身鑽進了房宗政的營帳,提起了老父那把八十斤的青龍偃月刀重新殺將出去。
房瀟雙手持刀,立於帳外,警惕地看著每一個靠近的敵人。
她整個人是空白的,一切發生的太突然,根本來不及思考,她隻能一味不停地砍殺,砍倒每一個敢衝上來的敵人。
倒下一個,爹就多一分安全。
她額頭上豆大的汗珠,順著雪白的肌膚不停地往下流。
汗水的味道,北風吹來糧草燒焦的味道,還有敵人濺在身上鮮血的味道,融彙交織,不停地刺激著她的嗅覺,她的神經。
她渾身在顫抖,不是害怕,也是害怕。
另一邊,丹陽手持短劍護著自己,貓腰奔向鐵籠。
臨近城郊,為防半夜玄壇亂跑嚇壞百姓,本是將它關在籠子裡歇息的。
猛獸出籠,空氣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讓那雙琥珀色眼睛的主人瞬間陷入癲狂。
它咆哮著衝進人群,開始了它的獵殺時刻。
遠處密林中,男子一襲黑衣坐在馬上,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他眺望著戰成一片火海的大營,微微一笑,“有意思,有意思!怪道他說房家的人一個留不得呢。
”眼見兩軍陷入膠著,房家軍這邊又有猛虎助戰,隨從和黑衣男子低聲請示要不要加派兵馬,“不必,頭狼還不肯露麵,必有後招,待我關門打狗。
”話畢,那黑衣男子調轉馬頭揚長而去。
忽聞一聲骨哨響徹大營,偷襲的敵軍便不再戀戰,邊打邊退。
心中惦念著營帳中受傷的老父,房瀟不敢貿然去追,隻得死死守住營帳。
眼瞅敵軍撤乾淨了,房瀟趕緊鑽進了營帳——外麵的事自有哥哥料理,她隻想看看爹怎麼樣了。
“爹?”房老大人捂著小腹,閉眼靠坐在枕蓆之上,多年來戰場上朝堂中的刀光劍影早已讓他洞若觀火,隻是那麼一瞬,他便想到事出有異。
“無妨,皮外傷。
”“我看看。
”“彆多說,有內奸。
”房宗政那鷹隼般的眼神射了過來,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寒潭,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驚濤駭浪,“扶我出去,穩定軍心。
”“嗯。
”“孩子,彆怕。
”“我冇怕,隻是……隻是第一次殺人。
”房宗政感到自己手臂上的那雙手,不僅在顫抖,而且還有些微濕,“刀握得太緊了,虎口都震裂了。
”“下次注意。
”“爹怎麼會讓你再遇到下次呢?”房瀟抬眼看著永遠沉著冷靜的父親——有爹在天塌不下來。
她攙扶著房大人,走出營帳,帳外眾人一臉悲涼。
大火已滅,不,應該是說糧草已經燒完了,除了將士們的憤怒,再冇有可以燃燒的東西了。
房宗政強打著精神,安撫軍心做出部署。
他先命房淵領一隊人馬去邊關大營報告主帥馬新起,請他派兵支援。
又另家將房忠單人獨騎速速回京知會大司馬房澤,讓他與太傅商議軍情。
自己則領剩下人馬先去前邊的燕州城內休整,叨擾燕州太守幾日。
“你們三人隨我來。
”白晃晃的月光下,房淵房瀟房忠三人跟著房宗政來到營外的曠野,低聲交談著,玄壇則在一旁警惕地環視四周。
房老大人一直微眯著的雙眼突然睜大,迸出精光。
“我們為何押送軍糧來此?”“老爺,自然是為了大軍和北燕交戰的補給呀。
”“我們為何同北燕交戰?”“他們搶我們的糧食!”房瀟脫口而出的瞬間就反應過來了,軍糧不也是糧食嗎?為什麼北燕賊子不搶反燒呢?“那又有誰家劫營先去副將營帳呢?”“除非他們知道主帥在此!”三人恍然大悟。
“看來有人要絕我,可我又豈能讓他如願!”房宗政的眼裡閃出和玄壇獵殺時一樣的殺意,“是我疏忽了!那大營主帥馬新起八百裡加急,說是邊關糧草告急——可幾萬大軍隻急需區區兩千擔軍糧?”“爹的意思是?”“淵兒,你現在就去挑些家將中冇有受傷的悍將,帶兵連夜趕到西北大營,隻要發現馬新起行為有異,立馬殺了他奪下兵權,我這邊休整過後就去大營與你接應。
”“是!”房淵轉身離開,憤怒和鮮血讓這位少年將軍格外的興奮。
“房忠,你把剛剛這番話記牢,回京見了澤兒和楊太傅如實稟報,讓他們商議對策。
切記隻可讓他們二人知道!”“是,我這就去。
”房忠的個子不高,可房瀟自小就覺得,他的背是一座巍峨的大山。
“瀟兒,”對這個幼女,房宗政最是愧疚,這本不該是她應該經曆的事,“對不起,爹騙了你,爹很疼,傷口是有些深,可你不許哭。
”“爹,”房瀟有些動容,但還強忍著眼淚。
“師父教你的東西還記得嗎,你有用功學吧?”“嗯。
”“那就好,你二哥走了,爹受傷的事不能讓人知道,可今夜我們必須要行至燕州城,我的傷需在館舍裡修養日,才能養足精神與那群賊人纏鬥,這幾日你來領兵。
”房宗政傷的實在太重,否則也不能出如此無奈之策。
但他瞭解自己的女兒,她自幼心思細密性子沉靜堅忍不拔,是個腹內自有乾坤之人。
“嗯!”房瀟堅定的點頭,她毫無畏懼。
大哥、大姐、二哥,他們到了某個年紀自然就承擔起了家族的重任。
她心裡也隱隱覺得自己也會有這麼一天,好像山中十幾年的修行就是為了這一刻的來臨。
父女二人慢慢踱回大營,在踏進營門的一刹那,房宗政好像冇有受傷一般。
他挺直著的腰桿向眾人宣告著他還是那座屹立不倒的大山。
“丹陽,去幫老爺收拾東西,我們連夜拔營進城。
”房瀟想著父親的傷不能讓人知道,如今可以相信的唯有丹陽了,丹陽略通些醫理可以幫父親先包紮一下。
房瀟獨自返回帥帳,翻出了二嫂給的那身輕甲。
鎧甲在月色下泛著銀白的寒光,晃得讓人心寒,她一件件地將甲慢慢披好。
今晚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噩夢?房瀟撫摸著那寒光四射的甲片,冰涼堅硬的觸感提醒著她這不是夢。
她把頭髮束得很緊,這樣可以讓她保持清醒和理智。
當冰冷的銀胎抹額附在額上的瞬間,房瀟才終於確切地感受到了與現實的連結。
這冷是她一直沉溺的那種冷,剛剛的大火亂了她的心神,唯有這種徹骨的寒才能讓她定心。
披好戰甲,房瀟深吸了一口氣,單手抄起父親的青龍偃月刀,緩步走出營帳。
她先去看了看玄壇,所幸它隻是眼角被箭矢擦傷並無大礙。
房瀟輕撫著玄壇,趴在它耳邊輕聲說道,接下來幫我護好爹——放著滿營將士,如今她隻敢托付的唯有這野獸,多麼諷刺啊!她無奈一笑,遠處天邊已經青中泛白,所有人都在強打精神。
請示過房老大人後,她開始整兵趕路。
房瀟一邊警戒著行軍,一邊盤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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