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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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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並蒂魔 · 玄清

第1章 月滿太微------------------------------------------。,連石縫中生長的龍鱗草都泛著冷光。我立在摘星閣外,看山門方向那盞長明燈,今夜不知為何,明滅不定。。。,又鬆開。風從九天之上灌下來,吹得我雪白的道袍獵獵作響,發間那根萬年寒玉簪涼得刺骨。“掌教。”,是守山弟子,氣息不穩,腳步淩亂。我未回頭,隻淡淡道:“何事?”“山下……山下來了一個人。”“一個人?”我微微側首,月光落在我的側臉上,我看見那弟子的麵色在燈火下蒼白如紙。他雙手發抖,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劍。“是一個女人。”他的聲音乾澀,“她……她殺上來的。”。,每一級都刻著上古禁製,每一道山門都有三尊護法神將鎮守。三千年來,從無一人能踏過第七道山門——除了三百年前那次,我親自下山,去迎那位魔道魁首。,她也未能踏上第九道山門。“她到了哪裡?”,喉嚨裡滾出一個字:“第……第三十六級。”

三十六級。

不過天階的百分之一。

我蹙眉,正要開口,那弟子忽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整個人篩糠似的抖起來:“掌教!她、她殺了……殺了周師弟!還有陳師兄、王師姐……她撕開了他們的喉嚨!用嘴!用嘴咬的!不是人!她不是人——”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為我製止了他。

是因為風裡飄來了血腥氣。

濃烈到刺鼻,腥甜到令人作嘔,混合著某種陳舊的、腐朽的、近乎於死亡的味道,從山下席捲而來,將太微山頂的清聖之氣衝得七零八落。

我袖中的手終於掐實了那個訣。

“退下。”

那弟子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迴廊儘頭。

我冇有動。

我就這麼站在摘星閣外,看著那條蜿蜒而下的天階,看著沿途一盞一盞熄滅的長明燈,看著月色下,那道緩緩爬上來的、跌跌撞撞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石階上就留下一攤濃稠的血跡。那些血跡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滲入龍鱗草的根係,那些草便迅速枯萎、發黑,化作飛灰。

她冇有用輕功,冇有禦劍,甚至冇有用任何靈力。

她就這麼一步一步地,用腳走,用膝蓋爬,用手摳著石階的縫隙,把自己拖上來。

三千六百級。

她爬了整整一夜。

月亮移到中天時,她終於爬到了第九道山門前。

我低下頭,看見了她。

她渾身是血。

那些血有些是彆人的,有些是她自己的。她穿著一身破爛的黑衣,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衣角被撕成碎片,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口。那些傷口深可見骨,有的還在往外滲血,有的已經結痂,又被新的傷口覆蓋。

她的頭髮披散著,亂糟糟地貼在臉上、肩上,被血凝成一縷一縷。她的臉上全是汙血和泥垢,看不清眉眼,隻看得見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漆黑,幽深,像兩口枯了萬年的井,井底沉著無數屍骨。可此刻,那雙眼睛裡燒著火,燒得又瘋又狂,燒得幾乎要從眼眶裡溢位來。

她在看我。

從她出現在山門下的那一刻起,她的眼睛就一直盯著我。

隔著三千六百級天階,隔著九道山門,隔著三萬年的光陰,她一直在看我。

此刻,她抬起頭,與我對視。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笑容。嘴脣乾裂,沾著血,牙齒上也是血,可她笑得張揚,笑得跋扈,笑得滿不在乎,笑得像是這三千年來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她撐著手臂,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站了三次,失敗了兩次。最後一次,她終於站穩了,靠在第九道山門的門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喘完了,她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露出底下的臉。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卻濃烈得像潑墨山水,鼻梁挺直,薄唇微微上翹,天生一副刻薄相。可那雙眼睛實在太亮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她看著我,一步一步,踉踉蹌蹌地向我走來。

走到距離我三步的地方,她停下來。

血腥氣撲麵而來,濃得讓我幾乎窒息。可我冇有退。

她就這麼站在我麵前,歪著頭,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挑起一邊的眉毛,用一種熟稔得近乎輕佻的語氣開了口:

“聽說——”

她的聲音沙啞,破了音,可那股子欠揍的調調一點冇變。

“聽說你要渡我成佛?”

我看著她。

三萬年。

整整三萬年。

三萬年前,崑崙之巔,那個人也是這樣歪著頭看我,也是這樣挑起一邊眉毛,也是這樣用這種欠揍的語氣問我:“聽說你要殺我?”

那時我冇有殺她。

我下不去手。

後來她殺了很多人。

後來她成了魔道魁首,我成了正道之光。

後來所有人都說,該我去渡她。

可冇有人知道——

我垂下眼睫,看著她,看著她渾身是血站在我麵前,看著她笑,看著她的眼睛裡那燒了三萬年的火。

我說:“是你。”

她的笑容頓了頓。

我說:“三萬年了,你終於肯來見我。”

她怔住。

那燒了三萬年的火,忽然晃了晃。

然後她忽然向前一步,整個人幾乎貼上我的身體。她抬手,用沾滿血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與她對視。

她的氣息噴灑在我臉上,帶著血腥氣,帶著陳舊的腐朽的味道,還帶著一種我太熟悉太熟悉的、刻在骨子裡的氣息。

她湊到我耳邊,聲音低得像蠱惑,又輕得像歎息:

“我偏要——”

“拉你成魔。”

她的嘴唇擦過我的耳廓,滾燙。

我冇有躲。

三千年的清修,三萬年的等待,九百世的輪迴——在這一刻,全都抵不過她這一句話。

我抬起手。

月光下,我的手潔白如玉,骨節分明,三千年不曾染過一絲塵埃。

我握住她挑著我下巴的那隻手。

她的手冰涼,滿是血汙,手心裡全是傷口。

我握緊。

然後我笑了。

三萬年了,我第一次笑。

我說:“你試試。”

她愣住。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睛裡,燒了三萬年的火忽然劇烈地晃動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坍塌,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重生。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冇說出來。

她的身體晃了晃,眼睛闔上,整個人軟倒在我懷裡。

我接住了她。

血腥氣撲麵而來,濃烈得幾乎要將我淹冇。她的身體輕得不可思議,輕得像是一具早已被掏空的軀殼。

我低頭看她。

她閉著眼睛,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一場醒不過來的噩夢。她的臉上全是血汙,可眉眼依然濃烈,依然刻薄,依然像三萬年前那個人。

我抬起手,輕輕撥開她額前被血凝住的碎髮。

指尖觸到她的皮膚,滾燙。

“三萬年了。”我低聲說,“你終於回來了。”

風從九天之上灌下來,吹得我的道袍獵獵作響。太微山頂的長明燈一盞一盞重新亮起,月光依舊清冷,龍鱗草在石縫中微微搖曳。

我抱著她,轉身走進摘星閣。

身後,九重天階上,那些被她殺死的守山弟子的屍身還躺在血泊裡。山門外,三尊護法神將的殘骸散落一地,金光黯淡。

明日太陽升起時,整個修真界都會知道——

魔道魁首殺上了太微山。

正道之光冇有殺她。

正道之光把她抱進了摘星閣。

可那又怎樣。

我等了三萬年。

她終於肯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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