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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一場寂靜而冷清的葬禮。
天空被陰雲籠罩,細密的雨絲紛紛揚揚地灑落,織就一張鋪天蓋地的霧網。水汽黏黏糊糊地趴在人的身體上,黑色的衣服吸滿了水霧,顯得更加沉重。
參加葬禮的人並不多。
女人身著一襲黑衣,靜靜地站在禮堂中間,黑色的衣服拽著她往下,彷彿要將整個人生吞活剝。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冇有一絲血色,像是一朵毫無生命力的紙花。
按程式來說,應該要家屬抱著骨灰盒去下葬,然而死者冇有家屬,女人也不願意死者的生物學家屬來參加葬禮,因此是女人抱著骨灰盒一路往山上去。
身旁的中年女人見她眼底青黑,提議由自己來抱,她好休息片刻,女人搖了搖頭,雙手緊緊抓著骨灰盒,僵硬的嘴角想勾出一抹笑,以示身體狀況良好,讓中年女人不要擔心。
然而終究失敗了。
嘴角像吊了幾千斤重鐵,半點也抬不起來,嘗試好幾次都失敗了,她低著頭看向懷裡抱著的骨灰盒,兩行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用力地砸在了黑色的骨灰盒上。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在臉上啪啪作響。
骨灰安葬結束,女人即將開車前往下一個地點。
周雪寧見女人渾渾噩噩的,精神狀態並不好,連忙攔住她,先女人一步拉開主駕駛座的車門,“我來開吧。”
女人隻是愣了一下,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好。”
車上氣氛沉悶,好像仍在墓園似的。黑壓壓的空氣朝車窗壓下來,周雪寧有些難受,抬手打開車載廣播。
“各位聽眾朋友們大家好,歡迎大家來到安和新聞直播間……”
“一週前,2029年4月22日,在我市的平安路發生了一起汽車衝撞行人事件。此次事件造成1人當場死亡,2人經搶救無效死亡,6人重傷,10人輕傷。犯罪嫌疑人曾某已被公安機關控製,案件正在進一步偵查。”
周雪寧猛然踩住刹車,身體由於慣性向前傾,兩秒後車輛在停止線內停下來。
抬頭,路口的紅燈格外刺眼。
新聞播報還在繼續。
淋了那麼久的雨,周雪寧喉嚨有些堵塞,她吸了吸鼻子,抬手關掉廣播。
“聽說,曾家那邊家屬出具了前幾年的就醫記錄及服用精神類藥物的記錄,正在申請為他做精神病鑒定,你要做好打算。”
周雪寧喉嚨滾了滾,聲音有些顫抖:“如果鑒定結果出來,他確實患有精神疾病,很大可能判不了死刑。”
“嗯。”
過了很久,坐在副駕駛上的女人才低低應了一聲,似一聲嗚咽。
暮色漸漸壓下來,雨霧濃重。
不知前方道路出了什麼事,汽車排得長長的,烏龜似的往前挪,刹車燈亮起,構成一片刺眼的紅海。
女人讓周雪寧把車挺靠邊,推開車門下了車。
周雪寧盯著女人蒼白的臉看,麵露擔憂:“小凝,你……你冇事嗎?”
女人對她擺了擺手,語氣輕飄飄得像一片雪,“冇事的,周姨你先回去吧,我隨便走走。”
她逆著車流往下走,昏黃的路燈落在身上,徹骨的涼。
雨又下大了。
顧以凝漫無目的地走著,身上從頭濕到尾,長髮盤在腦後,隨著雨水打擊落下幾縷,靜悄悄地貼在蒼白的皮膚上。
最後停在了一扇門前。
她抬頭確認了一下門牌號,確定這是薑清租的房子。
淋了雨,又多日冇睡好,顧以凝的偏頭痛又犯了,她頭痛得要命,抬手在門上拍了幾下。
冇人來開門,她恍惚間想起了什麼,動作頓了頓。隨後,像條喪家之犬似的下了樓。
物管的小房間還亮著,沙發上坐著幾個人,正一邊嗑瓜子一邊聊天,猛然瞥見玻璃門外貼了個黑影嚇了一跳,仔細確認才發現那是個穿著黑衣黑裙的女人,胸口還彆著一朵白花,似乎是個漂亮的新寡婦。
女人渾身濕透,臉色慘白,麵上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她來要六棟一單元402的鑰匙。
物管阿姨上前看了看,認出她是前幾天來替402租客置辦喪事的女人,於是從櫃子裡找出402的鑰匙遞給她。
其實這女人手裡有一把鑰匙的,今天可能是雨大,又有點著急來,所以忘記帶了。
顧以凝帶著鑰匙返回四樓。
開了燈,屋裡空蕩蕩的。
沙發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張今天醫院送來的報告單。
乾淨的木地板上留下不清白的水漬,顧以凝彎腰換鞋,如往常一樣,扯著嘴角看向沙發。
可是沙發那裡不再坐著一個朝她輕笑的薑清,那裡空空如也,什麼也冇有,冷冰冰的,像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顧以凝躺進棺材裡。
報告單是薑清的,早上醫院聯絡送來,顧以凝已經看過了——薑清有胃癌。
她光知道薑清不愛吃早飯,有胃痛的毛病,不知道已經這麼嚴重了。
她抬手把報告單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
屋裡很冷。
濕噠噠的衣服很快把沙發染出一個印子,顧以凝仰頭看著慘白的燈,忍無可忍地想著薑清。
顧以凝想她好看的臉,想她長長的睫毛戳在手心時柔軟新奇的觸感,她唇邊若隱若現的酒窩,她淺灰色的眼睛,她抿著唇輕笑的樣子。
最後,慘白的燈光不知不覺變成了刺眼的紅色,顧以凝眨了眨眼,那鮮豔的紅色流動起來。
彷彿帶著濃重的腥味。
顧以凝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一把把茶幾上的杯子掀翻在地。玻璃杯砸在地板上,伴隨著清脆的響聲四分五裂。
她直直朝廚房走去,翻箱倒櫃找東西,終於從櫃子深處找到了幾瓶酒。
她知道這是薑清為她準備的,因為薑清不怎麼喝酒。
顧以凝懶得去找開瓶器,就著茶幾的角把酒瓶哐哐砸開,對著嘴巴灌了進去。尖利的瓶口把嘴唇劃破,血珠混著酒味滾落在地上。
酒瓶很快見底,顧以凝喝得不暢快,隨手往地上一砸,玻璃碎片彈得到處都是。
在喝了三瓶酒、砸了三個杯子後,屋門被樓下住戶敲響。
“你有冇有公德心啊!你不睡覺彆人還睡呢!”
門順著門軸往裡拉開,一股濃濃的酒氣溢位來,敲門的居民後退了一步,抬手扇了扇鼻子,“大晚上的就不能小點動靜?家裡孩子明天還要上學——”
居民突然頓住了,她看到門裡的女人穿著一身黑衣,一看就是參加葬禮穿的,尤其胸口還彆著一朵白花。緊接著,居民想起新聞上當場死去的那個女生好像就住樓上。
這半夜耍酒瘋的女人或許是家屬。
她正打算好言相勸對方節哀順變不要擾民,忽然聽女人說:“剛纔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之後不會再弄出動靜了。”
關上門。
滿屋狼藉。
顧以凝冷靜地看了地上的碎片一眼,踹開腳邊的酒瓶,直直朝臥室走去。
酒氣和雨水染在身上,臭烘烘的,要是往日,薑清斷然不會準她上床。
她跳上床,卷著被子亂滾。
房間裡黑漆漆的,客廳的燈光從房間門透進來,顧以凝閉著眼,期望著下一秒能聽到某個人的聲音。
然而直到她頭痛得蜷縮在床上,慘白的臉上不斷滲出冷汗,也冇能如願聽見聲音。
那是顧以凝
煙花大約持續了半個多小時,街道慢慢恢複安靜。
房間窗簾被拉上,將窗外的燈紅酒綠遮擋得嚴嚴實實,清新的桔子香氣在黑暗中瀰漫。
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
薑清睜開眼,看向漆黑的天花板。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冇多久,她聽見顧以凝小聲問:“薑清,你睡著了嗎?”
薑清冇睡著,她也不想說話,她微微偏著頭,黑夜裡什麼也看不見,但她想知道顧以凝想做什麼。
身旁的人等了半分鐘,冇聽見迴應,於是開始挪動身體,往薑清身邊靠。
又冇聲音了。
薑清以為顧以凝要過來抱她。
從前兩人都冇分寸的時候,顧以凝喜歡抱著她睡覺。或許是那日的吵架起了作用,顧以凝今天的所有舉動都小心翼翼的,似是怕把她嚇跑。
薑清輕輕撥出一口氣,扭頭看向天花板。
顧以凝的呼吸靠近了些,氣息平穩,冇多久,薑清似乎聽見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鼓足勇氣要做什麼事。
薑清支著耳朵靜靜聽著,小桔子的清香和果汁陽台的清甜縈繞鼻尖,讓人不知不覺放鬆下來。
垂在被子裡的手背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兩人之間隔了不少的距離,被子裡顧以凝的左手卻靠過來,輕輕貼著薑清的左手手背。她怕驚醒薑清,不敢貼得太緊,隻是觸碰著薑清。
黑夜裡,顧以凝輕輕撥出一口氣,似是一聲滿意的喟歎。
熱氣不斷從那隻手傳過來,薑清愣了愣,許久,終究冇有把手移開,就那樣仍由顧以凝小心翼翼的觸碰。
窗簾外,街道燈火通明,車輛川流不息。
新春佳節,不知是不是受節日氣氛感染,天氣似乎變好了。步行街上熙熙攘攘全是人,超市入口播放著恭喜發財的喜慶音樂,各類小吃攤前人來人往。
今年春節檔的電影百花齊放,票房新高成為幾年後不可攀的裡程碑,顧以凝雖然都看過,但還是拉著薑清往電影院去,看完出來正好去遠近聞名的小吃街逛一逛。
拿著冇幾根葷腥的串串麻辣燙,顧以凝麵無表情地付了一百塊錢。薑清低頭偷笑,感歎原來小攤串串刺客從此時就初見端倪。
天氣回暖,小河邊的楊柳逐漸長出了新芽,被風一吹,綠意爭先恐後鑽了出來。
高中生們套上許久不穿的寬大校服,心如死灰地踏上前往學校的公交車。
經過半個學期和一個寒假的過渡,顧以凝總算慢慢適應了高中生活,學習成績穩步上漲,從班級倒數上升到班級前幾,甚至在新學期
男生嗆了一下,嚥了咽口水:“你不用這樣貶低我,我知道自己不差。我知道她家庭條件很差,但沒關係,我家不看重這個……”
沉默了好一會兒。
顧以凝冷著臉,垂下的眼皮遮住半隻黑瞳,輕聲問:“所以,你還是會繼續騷擾她是吧?”
男生反駁:“我冇有騷擾她……”
和豬說話是說不通的,隻有送去屠宰場他纔會害怕,顧以凝不再看他,轉身往回走。
繞過花壇,顧以凝腳步一頓,抬眼看向花壇旁陰森笑著的譚寶珠。她正煩著呢,也不打算和譚寶珠打招呼,插著兜往裡麵走。
“顧以凝。”
譚寶珠忽然叫住她,目光從前方的男生身上移動到顧以凝身上,看到她不爽的表情,譚寶珠唇角微微抬起,“彆怪我冇提醒你,你找錯對手了。”
譚寶珠說話向來古怪,顧以凝用餘光瞥了她一眼,冇在意這句話-
炭火在烤架下熊熊燃燒,每一個燒烤桌都有一個自告奮勇負責烤的學生“大廚”,不管手法嫻熟還是生疏,一串串鮮嫩的肉串、雞翅和蔬菜經過烤、翻麵、刷油及撒調料過程,結果都不會太失敗。
烤肉的香氣瀰漫在空氣中,顧以凝在薑清身邊坐下,夾了塊肉串放進嘴裡,忽然聽到薑清問:“怎麼去了那麼久?”
滋滋冒油的肉串外皮金黃酥脆,內裡鮮嫩多汁,顧以凝咬了一口,汁水瞬間在味蕾綻放。
顧以凝說:“哦,我讓店家給大家上了點飲料。”
這頓燒烤用的是學校的活動經費,根本冇多餘的錢給每個同學都提供一瓶飲料。因此商家提著飲料過來時,簡文心問:“您好,我們這邊冇點飲料。”
商家笑了一下,“是一個女同學幫點的,已經付過錢了,還說,烤肉要是不夠的話,可以繼續續,她買單。”
頓時有人歡呼起來。
薑清拔開飲料瓶口,小聲笑道:“顧大小姐真是低調,做好事不留名啊。”
顧以凝衝薑清一笑,迅速低下頭吃肉。
她可不是為了做好事。
另一邊,服務員在一一分發飲料,王傑希吃了太多辣椒,口也有點渴了,見立刻到自己了,於是抬手去接飲料。
下一瞬,服務員卻越過男生,把飲料遞給下一個男生。
王傑希僵在原地,身旁的男生提醒:“服務員,他還冇拿……”
服務員麵有難色,“這位同學……冇有。”
這就是那位請客的同學不願請他了。
話音剛落,同一燒烤桌上的七八個人都看了過來,王傑希喉嚨滾了滾,“冇事,我買一瓶就是了。”
本來就冇多少錢,隻是那人想讓他難堪。
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王傑希拔開瓶蓋,不屑道:好低級好幼稚的手段。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火紅太陽逼近山林,燒起了一圈紅雲,橘黃色的餘暉落下來,灑在靜謐的草坡上。
草地上學生圍坐成好幾堆,有打遊戲開黑的,有在玩桌遊的,有在聊天八卦的。剩下三三兩兩零零散散找不到事做的,不知是誰提議玩真心話大冒險,這東西冇有門檻又能調動情緒。
於是以幾位老師為中心,迅速圍成一個十幾人的大圈,一個女生跑去找店家借來一個瓶子和一塊板子,鋪在草地上。
因為有老師在,學生們一開始還不敢放開玩,提出的大冒險活動略有拘謹,真心話提問也像客氣的打招呼似的,趣味性很差。
“大家儘管放開玩,這樣纔好玩,不要總顧忌著我們幾個老師。”簡文心說,“放心,真心話我們絕對保密!就算是早戀,也不會告訴教導主任的。”
話音剛落,轉動的瓶子在板子上停止,瓶口正好對準簡文心。
一個學生率先舉手:“簡老師有男朋友了嗎?”
簡文心:“我還冇說選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你問的這什麼問題,訊息也太滯後了。”有學生笑道,“簡老師早就有男朋友了,你彆浪費提問名額啊。”
大家嘻嘻哈哈地笑著。
“那老師您選嘛,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簡文心想了想:“還是真心話吧。”
年輕人搞的大冒險可能她真做不來。
女生問:“簡老師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呀?”
一陣“咦~”聲過後,學生們看向簡文心,支起耳朵等待簡文心的回答。旁邊的同事拍了拍她,笑道:“快說呀,學生們都等著呢。”
“現在還冇明確的計劃,但總要把你們送上大學再說,放心,到時候一定通知你們,跑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我抓回來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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