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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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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

玻璃娃娃 · 妄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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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安意下午被喻嚴叫去學校幫忙,兩人便約在拍賣行附近的茶室集合。

俞惜先到,選了二樓臨窗的座位。

窗外正對西泠拍賣行那棟民國老建築,灰磚牆爬滿常春藤,拱形窗內已亮起暖黃燈光。

服務生送上溫熱的龍井,瓷盞青碧,茶葉在杯中緩緩舒展。

她捧起茶,目光落在窗外。

暮色四合,路燈次第亮起,將街角梧桐的影子拉得斜長。

“師姐!”顧安意裹著涼風上樓,臉頰微紅,顯然是一路趕過來的。

她在對麵坐下,端起俞惜提前點好的茶喝了一大口。

“抱歉抱歉,路上有點堵車。

”她長長舒了口氣,“還好趕上了。

”“不急,時間剛好。

”俞惜將點心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先墊墊。

”顧安意捏起桂花糕,眼睛卻看向窗外那棟氣派的建築,壓低聲音難掩興奮:“我第一次來這種私人拍賣會。

”這類小範圍的拍賣俞惜早年隨外公和師傅見過幾次,門檻高,東西往往真精稀,價格也常令人咋舌。

她今日來,更多是陪顧安意,也順帶看看有無合用的老紙和珍稀顏料。

“未必一定能遇到合心意的,即便遇到,也未必是我們能請得動的。

俞惜溫聲道。

“我懂我懂,”顧安意點頭,隨即又俏皮地眨眨眼,“不過夢想還是要有的嘛,萬一撿漏了呢?”又坐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兩人起身結賬,向對麵的西泠拍賣行走去。

出示請柬和玉牌後,身著旗袍的侍者恭敬地將她們引至二樓一間小型展廳。

廳內佈置雅緻,光線柔和,牆上懸著幾幅清雅的書畫,多寶閣上錯落擺放著瓷器、玉器、文房清供。

已有二十餘位客人到場,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衣香鬢影,氣氛沉靜而不壓抑。

顧安意下意識地挽緊了俞惜的手臂,好奇又略帶緊張地觀察著。

俞惜掃視一圈,在幾位略有眼熟的收藏家麵孔上稍作停留,便尋了靠後的位置坐下。

侍者送來拍賣目錄。

顧安意迫不及待地翻開,輕聲驚歎著翻過幾頁,指尖突然停住。

俞惜側目看去,是一幅水墨山水。

畫麵疏朗,筆墨蒼潤。

但她的目光在看清畫麵細節的瞬間——驟然凝住。

這幅畫……她見過。

不是見過類似的,而是見過幾乎一模一樣的——在她自己家裡。

準確來說,是在她的私庫裡。

陳家的聘禮除了那枚翡翠手鐲,就屬這幅畫令她影響最深,她還特地拿出來細細觀賞過。

可現在,拍賣目錄上這張圖片……燈光下,絹素的底色、墨色的層次、甚至某些皴擦的筆觸,都與她家中那幅驚人相似。

記憶中的細節與眼前圖片飛速比對——山石皴法的起筆角度、點景人物的衣紋線條最還有畫麵左下角鈐蓋的幾方鑒藏印……“師姐,我記得這幅畫是前幾年被一個匿名買家拍走了吧?”

顧安意疑惑地壓低聲音,“怎麼會在這兒?”這幅畫品質極佳,當時還引起了不少轟動,拍出的價格也是令人咂舌。

“高仿。

”俞惜用氣聲說,“仿得極好,但細節不對。

”顧安意倒吸一口涼氣:“可目錄上著錄的流傳序很完整……”“流傳序也能編。

”俞惜的聲音很輕,卻沉。

她腦中飛速運轉。

陳家不至於送來源不清的東西當作聘禮。

那麼眼前這幅贗品,是從哪裡來的?仿造者顯然見過真跡,甚至可能近距離研究過。

更讓她警覺的是,這類高仿若流入市場,不僅損害藏家利益,更會擾亂整個書畫收藏的秩序。

更何況這幅畫的筆觸已相當成熟。

今天是一件,明天可能就是十件、百件,甚至可能形成一個完整的造假鏈條。

競價開始。

起拍價八十萬,幾輪舉牌,輕鬆突破兩百萬。

“四百三十萬第一次……四百三十萬第二次……”木槌即將落下時,後排傳來一道清朗男聲:“五百萬。

”全場靜了一瞬。

眾人紛紛側目——男人極為年輕,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西裝。

主持人語氣多了分恭敬:“沈先生出價五百萬。

還有應價嗎?”槌音落定:

“成交!”後半場拍賣,俞惜已無心關注。

她目光掃過場內,注意到有好幾位競拍者似乎對那些“流傳有序”的古畫特彆熱衷,出價果斷。

而那位沈先生,又出手拍下兩件。

散場時,人群緩步外移。

俞惜刻意走在後麵,目光掃過幾個相談甚歡的買家——他們交談的內容隱約透露出對“撿漏”的興奮。

走出拍賣行,夜風帶著深秋的涼意撲麵而來。

俞惜站在街邊,冇有立刻叫車。

“師姐,冇事吧?”顧安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俞惜從翻湧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夜風很涼,穿透了外套,讓她本能地攏了攏衣襟。

“冇事。

”俞惜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比平日更淡幾分,唯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沁出一層薄汗。

她看向顧安意,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安意,今晚看到這幅畫的事,回去後對誰都不要提起。

”“包括喻老師?”顧安意眼中困惑更深,卻也因為俞惜的嚴肅而繃緊了神經。

“不會隱瞞太久。

”俞惜頓了頓,“隻是要等我確認一下,在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這可能不僅僅是贗品那麼簡單。

”她的話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在顧安意心中激起圈圈疑慮的漣漪。

她不是懵懂無知的新人,明白“高仿”出現在這種乾淨的私洽會上意味著什麼。

要麼是主辦方嚴重失察,要麼就是這潭水,遠比表麵看起來的深。

“師姐,你懷疑……”顧安意壓低聲音,未儘之言裡包含了無數種可能。

“我什麼都不確定。

俞惜打斷她,目光掃過陸續散去的賓客,“所以才需要謹慎。

走吧,先回去。

”送走顧安意,俞惜靠在公交站亭的玻璃上。

報警嗎?這個念頭在拍賣會現場就已經盤旋在腦海。

作為文物保護工作者,她有責任也有義務舉報疑似文物造假和非法交易。

但……她想起家中的那幅真跡,這件事一旦報警,勢必會牽扯出她那幅畫的來源,哪怕最後證明兩家清白,調查過程也難免驚動長輩,平添風波。

更讓她猶豫的是那位“沈先生”。

他年輕,卻出手闊綽,目標明確地拍下贗品,是知假買假,還是另有所圖?直接報警,會不會打草驚蛇?指尖在手機通訊錄上懸停,最終,點開了一個備註為“趙警官(文保支隊)”的號碼。

這是年初市博物院與公安局文物保護支隊聯合開展安全培訓時,負責講課的趙警官私下留給幾位核心修複師的聯絡方式,叮囑“遇到與文物相關的異常情況,可以直接聯絡他”。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

“喂,您好。

”“趙警官,您好。

抱歉這麼晚打擾。

我是市博物院書畫修複室的俞惜。

”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

“俞惜?”趙警官似乎回憶了一下,然後正身,他對俞惜印象深刻。

文物修複這一行大多看資曆,像俞惜這麼年輕就能參與到核心修複環節的不多。

“俞小姐,這麼晚找我,是有什麼事嗎?”“是關於今晚在西泠拍賣行舉行的一場私人藝術品交流會……”她簡略地將情況說明,重點提到了那幅與自家藏品高度相似的高仿畫作,以及那位神秘的沈姓買主,但她刻意隱去了自家藏有真跡的細節,隻說是“曾在可靠資料中見過清晰著錄圖,確信今晚所見為仿品”。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趙警官的聲音嚴肅起來:“俞小姐,你反映的情況很重要。

這類高仿品流入市場,危害極大。

你能確定仿造水平很高嗎?”“非常高。

非極度熟悉真跡細節者不能為。

”俞惜肯定道,“而且,這場拍賣會門檻不低,能拿到請柬的多少都有些門路。

贗品能混進去,要麼是鑒定環節出了致命紕漏,要麼就是……”“要麼就是有人故意放進去,測試市場反應,或者……洗錢。

”趙警官接上了她未說完的話,“這樣,電話裡說不清楚。

明天上午您有空嗎?方便來支隊一趟,詳細做個筆錄,最好能提供一些更具體的對比依據。

我們會先進行初步調查和取證。

”俞惜應下。

“好,注意安全。

這件事暫時不要對外聲張。

”趙警官叮囑,“明天見。

”掛斷電話,俞惜握著手機,手心一片冰涼。

夜色又沉了幾分。

街道空曠,晚風捲起幾片伶仃的落葉。

手機在掌心震動,螢幕亮起,映著俞惜有些出神的臉。

是陳靳白的訊息:結束了嗎?我去接你?她指尖微動,回覆:不用了,已經上車了。

車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飛速倒退,霓虹燈牌暈開一團團迷離的光斑,明麗之下,彷彿蟄伏著無數幽暗難言的角落,是她從未涉足、也不願深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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