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中
第三天,正午。
方圓和王紫璿站在那座山的山腳下,仰頭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
遠看時隻覺得山形奇特,近了才知道這座山有多麽雄偉。山體拔地而起,方圓數十裏,壁立千仞,陡峭得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刀從大地上生生劈出來的。山體呈深褐色,岩石堅硬如鐵,上麵寸草不生,光禿禿的像一塊巨大的鐵錠。
最詭異的是——周圍明明是大片的森林和草地,動物種類繁多,但這座山方圓十裏之內,沒有任何活物。
沒有鳥,沒有蟲,連螞蟻都看不見。
寂靜得像一座墳墓。
“就是這裏了。”王紫璿拿出定星盤,指標瘋狂地轉了幾圈後,直直地指向山體中央,然後“啪”的一聲,指標斷了。
斷了?
王紫璿愣愣地看著手上隻剩半截指標的定星盤,臉色發白。這個定星盤是她父親留下的遺物,用了十幾年都沒出過問題,到了這裏卻直接報廢。
“這個地方的磁場有問題。”方圓蹲下身,用手掌貼在地麵上,閉上眼睛感知了片刻。
他的靈識剛一接觸地麵,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那股力量浩瀚如海,古老如天,帶著一種超越人類理解範疇的威嚴。
方圓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前世身為玄帝,他見識過無數上古遺跡、遠古戰場、仙人洞府,能讓他感到震驚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但這座山給他的感覺,不一樣。
那股力量的層次——遠超他前世見過的任何東西。
“這座山不是自然形成的。”方圓站起身,目光凝重,“它是一件法寶。”
“法寶?”王紫璿愣住了,“你在開玩笑吧?這麽大一座山,是法寶?”
“不是普通法寶,是上古至寶。”方圓的聲音很低,“有人用無上法力,將一件法寶化作山形,鎮壓在這裏。山體隻是表象,真正的法寶藏在地下深處。”
王紫璿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不知道方圓說的是真是假,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這座山絕對不普通。天機閣查了十五年沒查明白,十四個人進去沒一個人出來,這本身就說明瞭問題。
“入口在哪?”方圓問。
王紫璿收起斷掉的定星盤,從包袱裏拿出天機閣的地圖。地圖上標注了三個可能的位置,都是天機閣派人探查後推測出來的,沒有實際驗證過。
“三個位置。”王紫璿指著地圖,“山腳東側有個天然洞穴,深不見底;山腰西側有一處裂縫,據說能看到地下有光;山頂平地的正中央,有一個凹坑,像個隕石坑。”
方圓想了想:“先去山頂。”
從山腳到山頂沒有路。兩人手腳並用,在陡峭的岩石上攀爬。岩石很粗糙,摩擦力不錯,但坡度太陡,有些地方幾乎垂直,稍有不慎就會摔下去。
方圓在前,王紫璿在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丈。
攀爬到一半的時候,方圓突然停下。
“怎麽了?”王紫璿問。
方圓沒有說話,隻是盯著麵前的一塊岩石。
岩石表麵光滑如鏡,和周圍粗糙的岩石截然不同。上麵刻著一些模糊的紋路,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人工雕刻的。
方圓伸手摸了摸那些紋路,指尖傳來一股冰冷的觸感,像是摸到了寒冰。
“陣法紋路。”方圓說,“至少是上古時期的陣法,距今恐怕有萬年以上。”
王紫璿湊過來看了一眼,什麽都看不懂。她對陣法一竅不通,但方圓的語氣讓她覺得這不是小事。
“這座山上,到處都是這種東西。”方圓的手指沿著紋路滑動,“刻這些紋路的人,修為不在我——不在我見過的任何人之下。”
他差點說漏了嘴。“不在我之下”這四個字,前世他經常說,但這一世他見過的最高修為不過是方正陽的凝氣境九重巔峰,說“不在我之下”毫無意義。
王紫璿沒有注意到他的口誤,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不遠處,一塊岩石後麵,有什麽東西在反光。
“方圓,你看那邊。”
方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岩石後麵隱約露出一個金屬物件,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芒。
兩人繞過去一看,是一把劍。
劍身沒入岩石中,隻露出劍柄和一截劍身。劍柄上鑲著一顆已經黯淡無光的寶石,劍身上刻著兩個字——“烈陽”。
王紫璿的臉色變了:“烈陽宗的東西!”
烈陽宗,青州三大勢力之一,和方家、王家並列。十五年前,烈陽宗也派了三名天才進入這座山,無一生還。
方圓握住劍柄,用力一拔。
劍身從岩石中緩緩拔出,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劍身長約三尺,通體烏黑,上麵布滿了裂紋,像是經曆過劇烈的撞擊。劍刃上有幾處卷口,應該是砍在極硬的東西上造成的。
方圓將劍遞給王紫璿。
王紫璿接過劍,翻轉劍身,在劍脊靠近護手的位置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太陽圖案——那是烈陽宗的標誌。
“烈陽宗三代弟子佩劍。”王紫璿的聲音有些發緊,“烈陽宗三代弟子中,達到凝氣境以上的纔有資格佩這種劍。十五年前,烈陽宗派來的三個人,都是三代弟子中的頂尖高手。”
也就是說,這把劍的主人至少是凝氣境七重以上的高手。
一個凝氣境七重的高手,在這座山上連自己的佩劍都丟了,人也沒能活著出去。
王紫璿將劍插迴岩石中,站起來。
“走吧。”她說,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
兩人繼續攀爬。
半個時辰後,終於到達了山頂。
山頂出乎意料地平坦,像被人用劍削平了一樣。地麵是一整塊巨大的石板,光滑如鏡,麵積約有數十畝,站上去像站在一個巨大的廣場上。
山頂的正中央,確實有一個凹坑。
那個凹坑不大,直徑約三丈,深約一丈,形狀規整,確實像一個隕石坑。但坑壁不是碎石和泥土,而是光滑的石板——像是被某種高溫熔化了之後重新凝固形成的。
方圓走到凹坑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坑底有一件東西。
是一具骨架。
人類的骨架,身著已經腐爛殆盡的衣袍,骨骼呈灰白色,左手邊散落著幾枚銅錢和一塊令牌,右手邊橫著一把斷劍。
方圓跳進坑裏,蹲在骨架旁邊,拿起那塊令牌。
令牌是青銅質地,正麵刻著一個“方”字,背麵刻著“滄海”二字。
方滄海。
方圓的手猛地一抖。
這是他父親的令牌。
也是他父親的屍骨。
王紫璿也跳了下來,站在方圓身後,看到令牌上的字,臉色刷地白了。
“方……方圓……”
方圓沒有迴答。
他跪在骨架前,將令牌貼在胸口,緩緩低下了頭。
十五年了。
前身的記憶中,父親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是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名字。但這一刻,麵對這具冰冷的屍骨,方圓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情緒。
那不是他自己的情緒,而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最深處的、從未被觸及的情感。
一個兒子,對從未見過麵的父親的思念。
方圓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但目光比之前更加堅定。
他將令牌收入懷中,然後在骨架旁仔細搜尋,希望能找到更多線索。
在骨架的右手邊,斷劍的旁邊,方圓發現了一個被壓在碎石下麵的小鐵盒。鐵盒巴掌大小,已經被壓得變形,但還能開啟。
方圓撬開鐵盒,裏麵有一張折疊的紙。
紙已經泛黃發脆,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方圓小心翼翼地展開紙張,逐字逐句地看完。
看完之後,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紙上寫的是方滄海臨死前留下的遺言。內容不多,但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吾兒方圓——若你找到為父的屍骨,說明你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為父對不起你,讓你從小沒有父親,也讓方家蒙羞。但為父必須來這個地方,因為為父發現了一個天大的秘密,一個關乎整個天玄大陸存亡的秘密。”
“這座山不是山,是一件上古至寶‘鎮天印’所化。鎮天印鎮壓的東西,在這座山的地下深處。那個東西一旦出世,整個天玄大陸都會化為煉獄。為父和另外十三人進入地下,遭遇了不可名狀的存在,十三人先後殞命,為父拚死逃到洞口,也已油盡燈枯。”
“不要下來。下麵的東西,不是你我能對抗的。離開這裏,忘記一切,好好活下去。為父在天之靈,會保佑你。”
最後一句話的筆跡開始歪歪扭扭:“來不及了……它在看著我……就在我身後……方圓,快走——”
字跡到此為止。
方圓將紙重新摺好,收入懷中。
“上麵寫了什麽?”王紫璿問。
方圓將父親遺言的內容簡單複述了一遍。
王紫璿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打算怎麽辦?”她最終問,“你父親讓你不要下去。”
方圓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看著坑底的骨架。
“我父親讓我不要下去,是因為他覺得我實力不夠。”方圓的聲音很平靜,“但他說過一句話——‘有些事,比活著更重要’。他為了那個‘有些事’獻出了生命,我不能讓他的死變得毫無意義。”
“所以你要下去?”
“對。”
王紫璿咬了咬嘴唇:“我也去。”
“你不必——”
“少廢話。”王紫璿打斷了他,“我來這裏就是為了找我爹,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親眼看到。你攔不住我。”
方圓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和王紫璿平時嬉笑打罵完全不同的堅定。
“好。”方圓點頭,“但我們不能從這裏下去。這個洞口是當年他們挖的,已經被封死了。要找別的入口。”
兩人爬出凹坑,站在山頂上。
方圓的靈識全力展開,覆蓋了整個山頂區域。這一次,他沒有被彈開——山頂的陣法紋路似乎在漫長的歲月中已經失效了大半,對靈識的壓製減弱了許多。
他的靈識像一張大網,一寸一寸地掃描著山頂的每一塊石板。
突然,他捕捉到了一絲異常。
在山頂的東南角,石板下麵,有一個巨大的空洞。空洞深不見底,靈識無法探測到底部,但可以感覺到空洞中有一股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在流淌。
“找到了。”方圓睜開眼,大步走向東南角。
東南角的地麵和山頂其他地方沒什麽不同,都是一整塊光滑的石板。但方圓在上麵走了一圈,發現有一塊區域的腳步聲和其他地方不一樣——迴聲更沉悶,說明下麵是空的。
方圓蹲下身,用手掌貼在那塊石板上,輕輕敲擊。
咚咚咚——空洞的聲音。
他站起來,後退兩步,右拳緊握,金色的靈氣在拳頭上凝聚。
“你要直接砸開?”王紫璿瞪大眼睛,“這可是上古至寶的外殼!”
“已經失效了。”方圓說完,一拳砸下!
轟——!!!
拳勁轟擊在石板上,石板表麵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但沒有碎,隻是裂了。
方圓第二拳砸下!
裂紋擴大。
第三拳!
石板終於碎裂,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碎石掉進洞裏,過了很久才傳來落地的聲音——迴聲遙遠,說明洞口極深。
一股陰冷的風從洞口吹出,帶著腐朽和血腥的氣味。
方圓拿出火摺子,點燃,扔進洞口。
火摺子墜落的過程中,火光映照出洞壁的樣子——洞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陣法紋路,有些還在微微發光,有些已經黯淡。這些紋路層層疊疊,覆蓋了每一寸洞壁,複雜程度讓人頭皮發麻。
火摺子落到底部,發出輕微的聲響,仍在燃燒。
方圓目測了一下深度——大約五十丈。
“我先下。”方圓將父親留下的那塊玉佩握在手中,玉佩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綠光,照亮了周圍的洞壁。
“等等。”王紫璿拉住他的袖子,從包袱裏拿出一捆繩索,一頭係在最近的一塊大石頭上,另一頭遞給方圓,“拴在腰上。如果下麵有什麽不對,我會拉你上來。”
方圓接過繩索,係在腰間,然後縱身跳入洞口。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王紫璿站在洞口邊上,手緊緊握著繩索的另一端,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繩索一節一節往下放,她屏住呼吸,不敢有絲毫大意。
五十丈的距離,繩索放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
然後,繩索突然鬆了。
王紫璿的心猛地提起來——方圓到洞底了。
她拉了拉繩索,三下——這是他們事先約好的訊號,表示安全。
三下。
方圓還活著。
王紫璿鬆了一口氣,將繩索的另一端係在自己腰上,深吸一口氣,也跳了下去。
洞壁上刻滿的陣法紋路在她眼前飛速掠過,有些紋路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在探測什麽,然後又暗了下去。
王紫璿閉著眼睛,任由身體墜落。
幾息之後,她的雙腳落在了實地上。
睜開眼睛。
洞底比她想象的要寬闊得多。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足有兩個足球場那麽大,頂部高達十幾丈,洞壁上鑲嵌著一些發光的晶石,給整個空間帶來了昏暗但足夠辨識的光線。
方圓站在她麵前,麵對著洞底的中央。
王紫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洞底中央,有一座祭壇。
祭壇是圓形,直徑約十丈,用黑色的石頭砌成,石頭上刻滿了發光的紅色紋路,像是流動的鮮血。祭壇的四角各立著一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綁著一具骷髏——人類的骷髏,保持著被綁在柱子上死去的姿勢。
祭壇的正中央,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件東西。
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表麵光滑如鏡,散發著幽幽的黑色光芒。光芒並不刺眼,甚至有些柔和,但那種柔和讓人不寒而栗,像是深淵在凝視著你。
王紫璿隻是看了一眼,就覺得頭腦發暈,耳邊出現了幻聽,彷彿有無數個聲音在同時低語,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
“別看那個東西!”方圓一聲低喝,擋在她麵前,將她的視線隔斷。
王紫璿猛地迴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臉上全是淚水——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哭了。
“那……那是什麽?”她的聲音都在顫抖。
方圓轉過身,看著那塊黑色石頭,眼中金色的光芒流轉。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我見過這東西。”方圓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前世的記憶中,有一個畫麵浮現出來——那是他前世最後一次渡劫時,從天劫漩渦中墜落下來的東西。
一塊黑色的石頭。
和眼前這塊,一模一樣。
它有一個名字。
一個在諸天萬界中,代表了終極恐懼的名字。
“萬劫魔石。”方圓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