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穀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時刻。
方圓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麵前橫七豎八躺著十三個黑衣殺手。大多數已經昏迷,隻有那個凝氣境八重的領頭人還在痛苦地呻吟——方圓那一記削弱版“滅世一指”擊碎了他後背三根骨頭,雖然沒有傷及髒腑,但沒三五個月絕對下不了床。
王紫璿蹲在領頭人身邊,用劍尖撥開他的麵罩,露出一張三十來歲的臉。國字臉,濃眉,嘴唇很厚,左耳缺了一塊——是老傷,不是這一戰留下的。
“你叫什麽名字?”王紫璿問。
領頭人咬著牙不說話。
王紫璿用劍尖抵住他的咽喉,微微用力,劍尖刺破麵板,一縷鮮血順著脖子流下來:“我問你,叫什麽名字。”
“趙……趙虎。”領頭人的聲音嘶啞,帶著恐懼和不甘,“我是黑蠍青州分舵的乙級殺手隊長。”
“誰派你來的?”
“不知道。我們隻接任務,不問雇主。任務是通過分舵發的,雇主資訊隻有分舵舵主知道。”
王紫璿看向方圓,方圓微微點頭——這個趙虎說的是實話。殺手組織的運作方式就是這樣,層層隔離,下層的人接觸不到核心資訊。
“你們的任務是什麽?具體內容。”
趙虎嚥了口唾沫:“截殺你們。任務書上寫明瞭——目標兩人,一男一女,男子方圓約十五歲,凝氣境一重;女子王紫璿約十六歲,凝氣境七重。截殺地點:青州城以北、蒼茫山以南的區域。死活不論。”
“報酬呢?”
“兩千靈石。定金一千已付,尾款一千事成之後結。”
王紫璿倒吸一口涼氣。上一次黑蠍殺方圓,出價是一千靈石,隻派了一個丙級殺手。這一次出價兩千靈石,派了乙級殺手小隊。
價格翻倍,殺手的等級也提高了。
這說明雇主加大了籌碼。
“這次任務是什麽時候發布的?”方圓問。
“兩天前。發布之後分舵立刻調集人手,我們昨晚從青州城出發,走夜路追你們,天亮之前趕到。”
兩天前。
方圓和王紫璿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兩天前,正是他們決定出發的日子。
有人知道了他們的計劃,在兩天之內籌集了兩千靈石、調動了黑蠍青州分舵的乙級殺手小隊、安排了攔截行動。
這個反應速度,說明內鬼就在他們身邊,而且地位不低。
“方家。”王紫璿咬牙,“方家內部肯定有人通風報信。”
方圓沒有接話。他蹲下身,看著趙虎的眼睛:“最後一個問題。黑蠍青州分舵的舵主是誰?什麽修為?”
趙虎的眼神閃躲了一下:“我不能說……說了我會死。”
“你不說,現在就會死。”方圓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右手已經凝聚出一團金色的靈氣。
趙虎的瞳孔驟縮。他知道這團金色靈氣意味著什麽——剛才就是這東西打碎了他後背的骨頭。
“我說!”趙虎的聲音都在顫抖,“舵主姓馬,叫馬三通,築基境二重。他平時不在青州城,住在城北三十裏的黑風寨。”
築基境二重。
方圓站起身,散去了手中的靈氣。
築基境,那是另一個層次的存在。淬體煉體,凝氣煉氣,築基則是築造修煉之基——到了這個境界,武者體內會凝聚出“靈基”,靈力的質和量都會發生質的飛躍。
一個築基境二重的武者,可以輕鬆碾壓十個凝氣境九重巔峰的武者。
方圓現在凝氣境一重,距離築基境還差著十萬八千裏。
“走吧。”方圓轉身離開。
王紫璿追上來:“這些殺手怎麽處理?”
“捆起來扔在這裏。天一亮會有路人發現他們,報官也好,被黑蠍的人救走也好,跟我們沒關係。”
兩人重新上路。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夜色漸漸褪去。晨風吹過原野,帶著露水的濕潤和青草的清香。
方圓走在前頭,腳步不快不慢,背影挺直如鬆。
王紫璿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方圓時的印象——瘦弱、沉默、眼神裏沒有光。那時候她甚至懷疑這個少年是不是被欺負傻了,連最基本的憤怒和反抗都不會。
但短短幾天之後,站在她麵前的已經是另一個人。
不,不是另一個人——是同一個人,但他身體裏沉睡的某種東西,蘇醒了。
像是有一頭遠古兇獸,在他體內睜開了眼睛。
“方圓。”王紫璿忍不住開口。
“嗯?”
“你有沒有覺得……你變了很多?我是說,族比之前和族比之後,像是兩個人。”
方圓的腳步微微一頓,隨即恢複了正常。
“也許,”他說,“我隻是不再隱藏了。”
王紫璿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秘密,她也有。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個上午。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秋天的白天不熱不冷,正是趕路的好時候。
午時,他們到達了一個山穀的入口。
山穀兩側是陡峭的石壁,高約百丈,石壁上長滿了青苔和藤蔓,看起來陰森森的。穀口狹窄,隻有兩丈寬,一條小路蜿蜒伸向穀內,地麵上鋪滿了落葉。
方圓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天機閣閣主給的那張地圖,展開檢視。
“按照地圖,穿過這個山穀,再走一天半,就到那座山了。”方圓指著地圖上的一條虛線,“山穀不長,大約十裏,但標註上寫了兩個字——”
“小心。”王紫璿湊過來看,念出了那兩個字。
方圓收起地圖,看向山穀。
入口處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甚至連風聲都停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感,像是有什麽東西藏在暗處,窺視著他們。
“我先進。”方圓邁步走向穀口。
王紫璿拔出長劍,跟在他身後,劍尖微微上挑,隨時準備出劍。
兩人走進了山穀。
一進入山穀,光線立刻暗了下來。兩側的石壁太高了,擋住了大部分陽光,隻有正午時分纔有一些光線能照進穀底。
腳下的落葉很厚,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潮濕而陰冷,帶著腐爛樹葉的味道。
方圓走在前麵,靈識全力展開,覆蓋了方圓五十丈的範圍。
他的靈識比同境界的武者強太多了。普通凝氣境一重的武者,靈識覆蓋範圍最多十丈,而他的靈識經過《玄帝不滅經》的淬煉,覆蓋範圍是普通人的五倍。
五十丈之內,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走了大約兩裏地,方圓突然停下腳步,舉起右手。
王紫璿立刻停步,劍已出鞘。
“前麵有東西。”方圓低聲道,目光鎖定在前方三十丈處的一棵枯樹上。
那棵枯樹很大,樹幹粗得三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皮已經完全脫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質。樹冠沒有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隻幹枯的手。
枯樹下麵,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風,不是落葉——是活的。
方圓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處閃過一道金光。
“靈獸。”他說。
話音剛落,枯樹下麵的東西站了起來。
那是一隻體型龐大的狼,渾身漆黑如墨,毛發粗糙如鋼針,四隻腳踩在落葉上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它的體型比普通狼大出一倍不止,肩高接近五尺,從頭到尾足有一丈長。
一雙血紅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方圓和王紫璿,嘴裏露出森白的獠牙,涎水滴在落葉上,發出嘶嘶的腐蝕聲。
“黑鐵狼!”王紫璿臉色微變,“二階靈獸!”
靈獸的等級和人類武者的修為對應——一階靈獸相當於淬體境,二階相當於凝氣境,三階相當於築基境,以此類推。
這隻黑鐵狼是二階靈獸,而且看它的體型和氣勢,至少是二階中後期,相當於人類凝氣境六重以上的武者。
一隻二階靈獸不算什麽,麻煩的是——黑鐵狼是群居動物。
王紫璿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枯樹後麵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雙雙血紅色的眼睛。
一隻,兩隻,四隻,八隻……
數不清的黑鐵狼從黑暗中走出,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將方圓和王紫璿堵在山穀中。
粗略一數,至少有三十隻。
其中體型最大的那隻,肩高接近六尺,毛發不是黑色而是暗銀色,一雙眼睛是金色的——這是狼王。
三階靈獸!
方圓的眼神終於凝重了起來。
三階靈獸相當於人類的築基境。築基境的黑鐵狼王,加上三十多隻二階的黑鐵狼,這股力量,足以屠滅青州城任何一個家族。
“天機閣的地圖上怎麽沒標注這個?”王紫璿的手心已經滲出了汗水。
“可能標注了。”方圓說,“‘小心’兩個字,也許就是指這個。”
“……”王紫璿想罵人。
黑鐵狼王緩緩從狼群中走出,金色的眼睛打量著方圓和王紫璿,像一個獵人在審視自己的獵物。
它沒有急著攻擊,而是在觀察。
靈獸的智商不低,高階靈獸甚至能聽懂人言。這隻黑鐵狼王活了幾十年,見過無數闖入山穀的人類,知道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不能惹。
它在判斷方圓和王紫璿的實力。
方圓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掃來掃去,帶著審視和評估。
如果隻有王紫璿一個人,凝氣境七重,對付二階黑鐵狼沒問題,但對上三階狼王就是送死。帶著三十多隻二階狼,狼王根本不需要出手,光靠狼群就能耗死她。
但加上方圓,情況就不一樣了。
方圓的修為隻有凝氣境一重,但他的氣息讓狼王感到了一絲不安。這種不安沒有來由,純粹是野獸的直覺——眼前這個人類的少年,身上藏著某種危險的東西。
狼王猶豫了。
它在原地踱步,尾巴微微下垂,這是靈獸在思考的表現。
方圓看出了狼王的猶豫,心中一動。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團金色的靈氣。靈氣壓縮到極致,形成一個鴿子蛋大小的金色光球,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波動。
完整的“滅世一指”需要消耗生命本源,但隻凝聚不發射,消耗要小得多。他隻需要讓狼王感受到這一招的威力,不需要真的發射。
金色光球出現的一瞬間,所有黑鐵狼都往後退了一步。
狼王渾身的毛發豎了起來,金色的瞳孔劇烈收縮。
它從那個小小的光球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
那是一股能夠殺死它的力量。
方圓舉著金色光球,與狼王對視。
“讓路。”方圓說,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穀中格外清晰。
狼王盯著他看了足足五個呼吸的時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緩緩低下了頭。
它讓開了。
狼群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方圓收起金色光球,邁步向前。
王紫璿緊跟在他身後,手中的長劍一刻也不敢放下。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兩人從狼群中間走過,兩側的黑鐵狼虎視眈眈,但沒有一隻敢撲上來。
狼王一直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睛追隨著方圓的背影,直到他走出百丈遠,才發出一聲長嘯。
狼群跟著狼王,消失在了山穀的黑暗中。
王紫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雙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它們……走了?”
“走了。”方圓說。
“你怎麽知道它們會怕那招?”王紫璿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如果它們不怕呢?三十多隻二階加一隻三階,我們兩個不夠它們塞牙縫的。”
“我不知道。”方圓說。
“那你——”
“賭一把。”
王紫璿張了張嘴,想罵他瘋子,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因為方圓的賭贏了。
不,也許不是賭。也許他從一開始就看出狼王在猶豫,看出了狼王不想打這一仗。他的那個金色光球,隻是給狼王一個退讓的理由。
“你的觀察力真的很可怕。”王紫璿說。
方圓沒有迴答,繼續向前走。
山穀剩下的路程再沒有遇到任何靈獸。也許這個山穀是黑鐵狼的領地,其他靈獸不敢靠近;也許方圓和狼王的對峙已經傳遍了整個山穀,所有生物都選擇了迴避。
不管怎樣,他們有驚無險地穿過了山穀。
走出穀口的時候,陽光重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王紫璿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感覺像是重活了一次。
方圓站在穀口,眺望遠方。
在他視線的盡頭,地平線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座山的輪廓。
那座山的形狀很奇特——像一隻倒扣的碗,山頂是平的,山體巍峨雄壯,如同一尊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大地上。
這就是他們要找的那座山。
“還有一天半的路程。”王紫璿站到方圓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座山,“按照昨晚的情況,黑蠍的人知道我們的路線,肯定還會派人來。下一次來的,就不一定是乙級小隊了。”
“也許不會。”方圓說。
“為什麽?”
“因為山穀裏有黑鐵狼群。”方圓轉身,看向身後的山穀,“三階狼王加上三十多隻二階黑鐵狼,任何人要從這裏過,都得掂量掂量。黑蠍的人再快,也不可能繞過這個山穀。”
王紫璿恍然:“你是說,黑鐵狼群能幫我們擋住追兵?”
“至少能幫我們爭取時間。”方圓說,“一兩天之內,黑蠍的人過不來。我們有一兩天的時間,在山裏找到遺跡入口,進去。”
王紫璿點頭。
但她心裏還有一個疑問沒有說出口——就算他們找到了遺跡入口,進去了,然後呢?
十五年前,十四個人進去,沒有一個活著出來。
她隻有凝氣境七重,方圓隻有凝氣境一重。
他們真的能活著出來嗎?
王紫璿沒有問這個問題,因為她知道方圓的答案是什麽。
不管能不能,他都會去。
而她也會跟著。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向那座山走去,一黑一藍兩個身影,在夕陽的餘暉中漸行漸遠。
身後的山穀中,隱隱傳來一聲狼嘯,悠長而蒼涼。
像是送別,又像是警告。